谢无晏在废弃纺织厂的二楼找了个角落。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窗玻璃没几块完整的,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他靠着墙坐下,背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塞进嘴里,干咽下去。喉咙被药片刮得生疼。
反噬的阴寒还在骨头缝里钻,像细小的冰针。他闭着眼缓了几分钟,才重新睁开,眼神落在几步之外。
林知予飘在离地半尺的空中,背对着他,正“看”着窗外楼下荒废的庭院。少年鬼魂的姿态很安静,甚至有些过分规矩,维持着谢无晏要求的“三步距离”。晨光透过破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半透明的轮廓,边缘泛着很淡的、不属于阳世的微光。
谢无晏盯着那背影看了几秒,开口时还有点哑:“你之前说,被钉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附近有人活动。”
林知予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专注。“嗯。主要是夜里。有几次……靠近过十字路口那片区域,停留时间不长,但很规律。”
“怎么个规律法?”
“每月农历十五前后。”林知予答得很快,显然早就梳理过这些信息,“大概子时左右出现,停留一刻钟到半小时。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他们似乎......在检查。”
“检查什么?”
“钉子。还有地下的‘东西’。”林知予顿了顿,“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确认钉子的稳固程度,有时候会补充一些……类似‘饲料’的东西。很微弱的,但会让地底那东西的‘拉扯感’变强一点。”
谢无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粗糙的面料。“看清楚长相了么?”
“没有。”林知予摇头,“那时候我大部分时间意识是模糊的,只能感知到‘存在’和大概的动作。而且他们身上有东西,干扰感知。”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和周正身上的‘标记’味道有点像,但更淡,更似乎……是沾上的。”
沾上的。谢无晏咀嚼着这个词。如果是沾上的,意味着周正接触过那些“检查”的人,或者接触过他们用过的东西。也可能,周正本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撑着墙站起来,动作牵动了体内的寒气,忍不住低咳了两声。林知予几乎是立刻飘近了些,又在第三步的距离硬生生停住,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要出去?”少年问。
“嗯。”谢无晏把背包甩到肩上,“去打听点事。你留在这儿。”
林知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什么?”谢无晏皱眉,“你现在这状态,白天出去就是活靶子。周正的人肯定在附近转悠,他们带了能探测阴气的东西。”
“我知道。”林知予轻声说,“但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更不容易被盯上。”谢无晏打断他,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你跟着,反而麻烦。”
空气安静了几秒。纺织厂外的巷子里传来远处收废品的吆喝声,咣当咣当的,好像敲着什么铁皮桶。
“好。”林知予最终说,垂下眼睛,“我等你回来。”
谢无晏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回身从另一侧残缺的楼梯走了下去。脚步声在空荡的厂房里回响,渐渐远去。
直到那彻底消失,林知予才徐徐抬起眼。他飘到谢无晏刚才靠坐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体温和药味。少年伸出手,悬在墙壁上方几厘米处,没有触碰。
他“听”着谢无晏的脚步声穿过庭院,消失在厂区外围的断墙后。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谢无晏离开的方向,开始变淡,像滴进水里的墨迹,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墙壁投下的阴影里。
---
谢无晏没走大路。他贴着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小巷边缘移动,专挑那些晾衣竿密集、杂物堆积的窄道。阳光斜照下来,在石板路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他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连帽衫的袖子拉到手背,遮住了手腕上桃木珠断裂的痕迹。
反噬带来的虚弱感像潮水,一阵阵往上涌。他不得不走一段就停下来,靠在某户人家的后门边或者电线杆后面缓口气。喉咙里总有股铁锈味,被他强行压下去。
祁爷的铺子开在老城区另一头的菜市场边上,门脸很小,挤在两个水产摊中间,门口挂着串褪色的铜风铃。谢无晏掀开油腻的塑料门帘钻进去时,里面那股陈年的烟味、旧书味和说不清的药材味混在一起,冲得他太阳穴一跳。
柜台后面,穿着藏青色旧褂子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他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瞅了谢无晏一眼。
“哟,还活着呢。”祁爷慢悠悠放下报纸,“听说昨天东口那边动静不小,警车都来了两三辆。你小子搞出来的?”
“不是我。”谢无晏走到柜台前,手撑着台面,借力站稳,“祁爷,跟你打听个人。”
“谁?”
“三年前,棚户区塌陷那会儿,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在附近活动过?”谢无晏压低话,“不是住户,也不是政府派来勘察的人。是那种……看起来就不太对劲的。”
祁爷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几秒。“你还在查那件事?”
“碰上了,甩不掉。”
“哼。”老头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扭头从后面堆满杂物的架子上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旧笔记本。他翻了几页,手指在某处停了停。“棚户区塌之前半个月,是有几个外地人在老刘的招待所住过。住了大概……一个星期。登记的身份信息是假的,老刘后来还跟我嘀咕过,说那几个人白天睡觉,晚上出门,神神叨叨的。”
“长什么样?”
“说记不清了,只记得都穿着深色衣服,话少,给钱倒是爽快。”祁爷合上笔记本,“不过有个人,左耳后面,好像有块疤。暗红色的,形状有点怪。”
谢无晏心里一动。“怎么个怪法?”
“老刘说,个……歪扭的钉子印。”祁爷抬眼看他,“你懂我的意思吧?”
谢无晏懂。镇魂钉的施术者,有时会在自己身上留下对应的标记,既是身份象征,也可能是某种邪术仪式的部分。他想起周正后颈那片皮肤下若隐若现的纹路。
“那几个人后来呢?”
“塌方前一天退房走了。”祁爷说,“再没出现过。倒是塌了之后,有穿制服的人来问过话,不过也就是走个过场。”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小谢,听我一句,那摊浑水别蹚太深。三年前的事,牵扯的不止是几条人命。有些‘东西’被放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谢无晏直起身,“谢了,祁爷。钱我下次……”
“得了,快滚吧。”老头挥挥手,重新拿起报纸,“看你那脸色,跟鬼似的。再待下去,我怕你倒在我这儿。”
谢无晏没再多说,回身出了铺子。菜市场的人声和腥气扑面而来,他混入人流,沿着湿漉漉的水泥路往外走。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祁爷的话。
钉子印。检查。饲料。
如果那些“检查”的人就是三年前在棚户区活动过的生面孔,如果周正身上的标记和他们同源……那周正代表的“科里”,到底是在调查这件事,还是根本就是这件事的一部分?
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找到一个亲眼见过那些人,或者见过“黑影子”的目击者。
穿过菜市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几乎没什么行人,两侧的墙壁高耸,遮住了大半阳光。谢无晏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身后有人跟着。
不是周正的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微妙,没有敌意,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像某种小动物。
他忽然回头。
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墙角堆着几个破竹筐,阴影浓重。
谢无晏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扭头继续走。走了十几步,他再次毫无征兆地回头。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一抹极淡的、几乎融入墙根阴影的轮廓。轮廓的边缘在波动,似乎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出来。”谢无晏说,嗓音在窄巷里显得很冷。
那轮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浮”了出来。林知予的身影从阴影中剥离,依旧维持着半透明的状态,但比在纺织厂时淡了很多,用力过度后的虚脱。他飘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让你待在厂里。”谢无晏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对不起。”林知予的轻得像蚊子哼,“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你一个人。”少年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湿润笑意的眼睛这会儿有些躲闪,但深处藏着固执,“你状态很差。如果……如果周正的人找到你,你跑不掉。”
谢无晏盯着他。林知予的魂体在轻微颤抖,不是害怕,更像力量透支后的不稳定。维持这种近乎隐形的状态跟了一路,对现在的他来说消耗不小。
“所以你就跟来?”谢无晏往前走了一步,巷子太窄,这一步几乎拉近到两人能感受到彼此感觉的距离,“林知予,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没力气收拾你?”
“我没有……”林知予不由得往后飘了半步,背抵在了墙上。他仰头看着谢无晏,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谢无晏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你现在的样子,能帮什么忙?再爆发一次,把整条巷子都炸了?还是打算让周正的人顺着阴气痕迹直接摸过来?”
林知予不说话了。他抿着唇,眼眶似乎有点红,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那副惯常的、带着点委屈和依赖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就被更深的东西取代。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我跟着,只会添麻烦。”
谢无晏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那股无名火忽然烧得更旺。他知道这少年在演,至少有一部分在演。那种恰到好处的示弱和顺从,是林知予最擅长的伪装。可偏偏,他就是没法对着这张脸、这种眼神,说出更狠的话。
更让他烦躁的是,林知予魂体那不稳定的波动是真实的。跟了这一路,消耗是实打实的。
“……算了。”谢无晏别开视线,嗓音硬邦邦的,“跟着就跟着。别靠太近,别出声,别自作主张。再乱来,我立刻用符把你钉回十字路口。”
林知予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那点光亮很快又被小心地收敛起来。“知道。”他点头,魂体稍微凝实了一点点,松了口气,“我听话。”
谢无晏不再看他,回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这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那缕如影随形的、微凉的“存在”。
麻烦。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天大的麻烦。
可脚步却不知不觉放慢了些。
巷子尽头是一家早就关门的理发店,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谢无晏在店门口停下,从背包侧袋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折成三角形的符和一小截用红绳系着的干枯植物茎秆。他把茎秆拿出来,在捻了捻,然后蹲下身,在卷帘门角落的缝隙里,微微刮下一点积年的灰尘,混着茎秆的碎末,在手心搓了搓。
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噼啪”声响起,手掌的混合物冒起一缕极淡的青烟,烟丝扭曲着,指向巷子斜对面的一个老旧居民楼单元门。
祁爷给的线索里,那个单元三楼住着个独居的老太太,姓陈。三年前棚户区塌陷时,她家就在边缘,侥幸没被埋,但受了惊吓,之后一直有些癔症,总说夜里看见“黑影子”在塌掉的那片地方晃悠。没人把她的话当真,只当是受了刺激。
谢无晏需要听听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收起铁盒,站起身。林知予安静地飘在他身后,落在那个单元门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谢无晏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
“那里……”林知予犹豫了一下,“有点不舒服的感觉。很淡,但……和钉子附近的味道有点像。”
谢无晏眼神一凛。他重新看向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三楼那扇窗户拉着褪色的碎花窗帘,一动不动。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沙尘。
窗帘的缝隙后面,似乎有半张苍老的脸,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