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感觉很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林知予的感知里。不是纯粹的阴煞,也不是活人的生气,更像某种……被遗忘的、正在缓慢**的残留物。他跟在谢无晏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眼神锁定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单元门。
“是这里?”谢无晏没回头,话压得很低。他也感觉到了,眉头拧着,左手本能地摸向腰间装符咒的小包。反噬带来的寒意还在骨头缝里钻,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嗯。”林知予应道,魂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些。不是害怕,更似乎一种本能的戒备。这味道让他想起十字路口地底深处那些黏稠的黑暗,只是更稀薄,更……陈旧。“和三年前钉子刚钉下时……有点像。但淡了很多,好像快散干净了。”
谢无晏没再问,抬脚走上楼梯。老式居民楼的楼道狭窄昏暗,声控灯坏了,只有高处气窗透进一点天光。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印着零星几个模糊的鞋印,最新的也蒙了灰,看来很久没人上下。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老人家里特有的、的药味和食物久置的感觉。
三楼只有一户,门牌号模糊不清。谢无晏站在门前,没立刻敲门。他侧耳听了听,里面寂静无声,连电视或收音机的背景音都没有。他看了一眼林知予,用眼神示意他退后些。
林知予抿了抿唇,往后退了半步,人影在昏暗光线下变得更淡,几乎融入墙壁的阴影里。但他没完全隐匿,视线紧紧锁着那扇门。
谢无晏抬手,敲了三下。话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加重了力道。“陈阿婆?在家吗?祁爷让我来的,问点以前棚户区的事。”
依旧死寂。
谢无晏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开始发酵。他抬手握住门把手,一拧,锁着。不是那种老式撞锁,而是后来加装的防盗门锁芯。他蹲下身,从鞋底边缘摸出一截细铁丝。干这行,有时候需要点非常规手段。反噬让手指有些发僵,动作不如往日利索,折腾了快一分钟,才听见锁芯“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
那股一下子浓烈了些,扑面而来。谢无晏屏住呼吸,用脚尖抵住门,推开。
屋里光线比楼道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透进几缕惨白的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客厅很小,家具简陋,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灰,很久没人动过。但奇怪的是,空气并不污浊,那股**的感觉源头似乎不在这里。
谢无晏迈步进去,反手虚掩上门。他没开灯,眼睛快速适应着昏暗。客厅通往里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更黑。
“陈阿婆?”他又喊了一声,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依旧没有回应。
林知予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浮现出来,视线扫过房间。他的视线落在折叠桌上——那里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有半杯水,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东西,似乎什么东西烧尽的余烬。
“谢先生,”林知予的话很轻,带着一丝紧绷,“那里。”
谢无晏走过去,垂眼看那杯子。他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一下水面。传来微弱的、冰凉的刺痛感,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某种残留的阴性力量。他收回手,沾了一点灰白粉末,凑到鼻尖——没有味道,但那种刺痛感更明显了。
“符灰。”他低声道,脸色沉了下来。不是他常用的那种镇煞安魂的符,这灰里透着一股阴损的意味,似乎用来压制或干扰什么东西的。
他忽然抬眼看向里间那扇门。
几乎同时,林知予动了。他比谢无晏更快,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抢先一步飘向里间门口,却不是进去,而是横身拦在了谢无晏与门之间。
“别进。”林知予的失去了往常那种刻意放软的调子,变得冷硬,“里面有东西。活的。”
谢无晏脚步一顿。他不是没感觉到里间隐约的感觉,但那感觉太微弱,太飘忽,像风中残烛。林知予的感知显然比他现在被反噬拖累的感官更敏锐。“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和杯子里的灰,同源。”林知予盯着那扇门,魂体边缘开始有极其细微的、黑色的阴气丝线渗出,应激的刺猬竖起尖刺。“它在‘睡’。或者……被强制‘睡’着。”
谢无晏明白了。有人来过这里,用这种阴损的符灰水,让陈老太太陷入了不正常的昏睡或昏迷。目的呢?灭口?还是防止她说出什么?
他绕过林知予,还是走向里间。林知予想拦,手指动了动,最终没,只是紧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那些阴气丝线无声地蔓延开,像一张警觉的网。
里间是卧室,更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老旧衣柜。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花白的头发。正是陈老太太。她闭着眼,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谢无晏走到床边,举手探向她的颈侧——皮肤冰凉,但指头下还有极其微弱的脉搏跳动,慢得吓人。他掀开一点被子,老人枯瘦的手露在外面,手腕处,隐约能看到一圈的、已经快褪尽的青黑色印子,形状扭曲,像半个模糊的符号。
“锁魂印。”谢无晏认了出来,心往下沉。这不是要命的法术,而是让人长时间陷入昏沉,意识模糊,无法清醒表达。配合外面那杯符灰水,足以让一个老人“自然”地衰弱下去,直到某天悄无声息地停止呼吸。手法隐蔽,且恶毒。
“有人不想她说话。”林知予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很近。他不知何时也凑到了床边,垂眼看着那印子,眼神里没什么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三年前她看见了‘黑影子’,现在有人来让她永远闭嘴。时间掐得真准,就在祁爷想起她、你找过来之前。”
谢无晏没接话。他迅速检查了一下房间,没发现其他异常。衣柜里是些旧衣服,抽屉里有些零碎杂物,没有日记,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可能记录下三年前所见的东西。来人清理得很干净。
他回到床边,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符,不是常用的那种,而是颜色更浅、质地更柔软的安神符。他将符纸折成三角形,塞进陈老太太另一只手里,低声念了段固魂安魄的短咒。符纸微微发暖,老人青灰的脸色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呼吸依旧微弱。这只能暂时护住她一点生气,解不开那阴损的锁魂印。要破印,需要更复杂的准备和施术,他现在没时间,也没那个体力。
“走吧。”谢无晏直起身,话有些沙哑。线索在这里断了,还差点踏进别人设好的局。如果他和林知予再晚来几天,恐怕只能给陈老太太收尸了。
两人退出卧室,回到客厅。谢无晏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手,动作却忽然停住。
楼道上,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刻意放轻了重量,从上下两个方向,正在靠近这扇门。
林知予一瞬闪到他身边,魂体几乎贴到谢无晏后背,嗓音压成一线:“上面两个,下面……至少三个。有活人,也有别的‘东西’。”他说的“东西”,带着明确的寒意。
被堵住了。谢无晏脑子飞快转动。对方显然知道他们会来,甚至可能一直监视着这里,就等他们进门。刚才的寂静不是偶然,是请君入瓮。
“能穿墙吗?”他低声问林知予。老楼墙壁厚实,以林知予现在的能力,带一个活人穿墙消耗极大,而且外面未必没有布置。
“墙里有东西,”林知予语速很快,“埋了符,或者别的。穿过去会触发。”他顿了顿,嗓音里透出一股狠劲,“打出去。我开路。”
“开什么路!”谢无晏一把按住他手腕。触手冰凉,阴气刺骨。“外面可能有普通人眼线,你一旦全力出手,周正那边立刻就能定位!而且你忘了地底那东西还在找你?”
“那怎么办?等他们冲进来?”林知予转过头,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睛黑得不见底,“你现在的样子,能同时对付五个?谢无晏,别逞强。”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停住。接着,钥匙插进锁孔的嗓音清晰传来。
谢无晏咬了咬牙,一下子将林知予往旁边一推,自己则迅速退到客厅中央,右手从包里抓出一把符纸,左手已经捏住了桃木手串上仅剩的几颗珠子。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凶得像淬了冰。
“躲好。别出来。除非我喊你。”他盯着那扇门,对林知予扔下最后一句。
门锁转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不是人。
一团模糊的、翻滚黑雾的东西率先涌了进来,雾气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痛苦扭曲的面孔闪过,发出无声的嘶嚎。浓郁的怨煞之气充斥了整个客厅,温度骤降。
谢无晏瞳孔一缩。炼过的怨灵?这东西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收集炼化,专门用来对付术士的,对生气和阳气有极强的腐蚀性。
他毫不犹豫,左手一扬,三颗桃木珠激射而出,不是打向黑雾,而是呈三角形钉入门口地面,展开一个淡金色的微弱光罩,暂时阻隔了黑雾的涌入。同时,他右手符纸撒出,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作十几道炽白的火线,交织成网,反向朝黑雾罩去。
火线触及黑雾,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黑雾剧烈翻滚,那些细小面孔发出更凄厉的无声尖叫。但雾气的范围太大,火网只烧掉了外围一部分,更多的黑雾被桃木珠的光罩挡住,在外面疯狂冲击。
就在这僵持的,两个人影从黑雾后方闪了进来。都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受到怨灵煞气的影响,显然早有准备。一人手里拿着一把缠着黑红色绳结的短棍,另一人双手各捏着几枚漆黑的钉子。
谢无晏心一沉。不是周正手下那种半官方人员训练有素的风格。这两个人,手法更阴邪,装备更偏向民间邪术的路子。是另一伙人?还是周正动用了“不方便”露面的人手?
拿短棍的那人率先冲来,短棍挥出,带起一股腥风,直砸谢无晏面门。谢无晏侧身躲过,反手一张镇煞符拍向对方胸口。那人竟不闪不避,短棍回扫,硬生生用棍身挡住了符纸。符纸贴上棍身,爆开一团火光,却只烧焦了表面一层黑绳,短棍去势不减。
谢无晏被震得后退半步,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反噬的阴寒趁机窜上来,让他眼前黑了一瞬。另一人抓住机会,手中黑钉脱手飞出,不是射向谢无晏,而是射向地面那三颗桃木珠!
“咔、咔、咔!”
三声轻响,桃木珠被黑钉击中,表面的金光一下子黯淡,光罩剧烈摇晃。外面的黑雾趁机汹涌而入,眼看就要将谢无晏吞没。
墙角阴影里,林知予看着谢无晏的身影,看着他苍白脸上片刻渗出的冷汗,看着那即将把他吞噬的黑雾。谢无晏没喊他。甚至没往他这个方向看一眼。
林知予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手心。谢无晏在硬撑,用他那破败的身体和所剩无几的法器硬撑。为了他那该死的“别出来”的命令,也为了不让他林知予彻底暴露。
黑雾已经触到了谢无晏的衣角,衣料发出腐蚀的细微声响。拿短棍的人再次逼近,另一个人的手又摸向了腰间,那里似乎还有更多的黑钉。
理智告诉林知予,现在出去,之前所有的隐藏和忍耐都可能白费,会引来更多、更危险的关注。地底那东西可能会被惊动,周正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来。
可是……
谢无晏又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折叠桌,退无可退。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在昏暗光线下红得刺眼。
那一刻,林知予脑子里那根名为“权衡利弊”的弦,断了。
什么暴露,什么危险,什么长远计划。
去他妈的。
墙角那片阴影沸腾,像墨汁滴入清水,浓郁的、近乎实质的黑暗一下子扩散开来,一下子吞没了半个客厅。温度不是降低,而是直接跌入冰窟。所有话似乎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种低频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汹涌扑向谢无晏的黑雾,似乎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零度的墙,凝固,然后无声无息地崩散成最基本的阴气粒子,消散无踪。
两个袭击者的动作同时僵住,他们惊骇地转头,看向阴影的核心。
那里,一个少年的身影徐徐清晰。不再是平时那副苍白乖巧的模样,林知予微微抬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清澈甚至无辜的眼睛里,这会儿翻涌着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好像连接着某个亘古存在的寒渊。黑色的阴气不再是一丝丝渗出,而是好似活物般从他周身流淌下来,在地面蜿蜒,爬上墙壁,所过之处,凝结出细密的黑色冰晶。
他看向那两个袭击者,视线落在他们手中的短棍和黑钉上。
“谁让你们来的?”林知予开口,嗓音平直,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重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拿短棍的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想后退,却发现双脚不知何时已被地面蔓延上来的黑色冰晶冻住。另一个人反应更快,忽然将手中剩余的黑钉全部射向林知予,同时回身就想破窗逃走。
黑钉飞到林知予面前一尺,便悬停在空中,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捏住,一根接一根,扭曲、弯折,最后化为齑粉。
林知予甚至没看那些钉子。他抬起一只手,对着那个想逃的人,虚虚一握。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掼在墙上,软软滑落,昏死过去。他腰间一个小布袋破裂,滚出几枚同样的黑钉,还有一块小小的、雕刻着扭曲符号的木牌。
林知予的视线落在那木牌上,停顿了一瞬。
一直勉强站着的谢无晏,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靠着折叠桌滑坐下去,又是一口血咳了出来,溅在冰冷的地面上,红得惊心。桃木手串上,又一颗珠子裂开了细纹。
林知予周身那恐怖的黑暗味道一滞。他几乎片刻就闪到了谢无晏身边,蹲下身,想碰他又不敢碰,那些流淌的阴气手忙脚乱地试图收回去,却因为刚才的爆发有些失控,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谢无晏周围。
“谢无晏?谢无晏!”林知予的话重新带上了熟悉的、压抑不住的惊慌,虽然依旧冰冷,却没了刚才那种非人的漠然。他看着谢无晏紧闭的双眼和嘴角的血迹,魂体边缘剧烈地波动起来。
谢无晏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慌乱的脸,扯了扯嘴角,想骂句什么,却只发出气音。
“……牌子……”他视线看向地上那块木牌。
林知予立刻明白了。他抬手一招,那块木牌飞入他手中。入手冰凉,木质细腻,上面刻的符号歪歪扭扭,像某种变体的符文,又像随意的涂鸦。但在符号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凹痕——不是刻上去的,更好像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
一个倒置的、残缺的三角形,里面隐约有个数字。
“七”。
林知予盯着那个“七”,又仰头看向昏迷的袭击者和地上散落的、与陈老太太杯中同源的阴损黑钉。三年前,七年前……碎片似乎在慢慢拼凑,指向某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编号。
楼道里传来了仓促远去的脚步声,刚才楼上楼下包围的人,显然被林知予的爆发吓破了胆,已经逃了。
此地不宜久留。林知予不再犹豫,将木牌塞进自己那模糊的衣兜,鬼魂本没有实体衣兜,这只是他魂力维持的幻象,但这时却成了最安全的储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