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清晨六点,老城区的石板路还浸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巷子口的早餐摊刚支起炉子,蒸笼冒出的白气稀薄,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谢无晏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不是事务所正门那种敷衍的叩击,而是后院那扇几乎不用的木门,传来规律、沉稳、带着明确目的性的三下敲击。

咚。咚。咚。

他几乎是从那张充当临时床铺的旧沙发上弹起来的,动作太急,牵扯到胸口未愈的隐痛,眼前黑了一瞬。手指已经摸向枕边备着的符纸,触感冰凉。

里间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林知予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只是用眼神询问。

谢无晏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自己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走到通往后院的那扇小窗前,掀起窗帘一角。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周正。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夹克,换了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站姿笔挺,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身后半步,是个年轻些的男人,平头,穿着看不出牌子的黑色夹克,站姿笔直得像尺子量过。

谢无晏放下窗帘。反噬的寒意还在骨头缝里游走,喉咙发干。他快速套上外衣,抓过桃木手串戴好。珠子少了两颗,断裂处用红线勉强串着,效力打了折扣。然后才走过去,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周正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好像在评估什么。“谢先生。”他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打扰了。”

“知道打扰还来。”谢无晏没让开,身体堵在门口,“有事?”

“关于昨天的十字路口事件。”周正说,“附近居民报警说听到爆炸,地面有裂痕。我们的人去看了,残留的阴气浓度异常,还有这个。”他从身后那人手里接过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片边缘焦黑、沾着泥土的黑色鳞片,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大,几乎有巴掌大小。“在裂缝边缘找到的。谢先生昨天傍晚,似乎去过那里?”

谢无晏盯着那片鳞片。袋子封得很严,但隔着塑料,他依然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不适的阴冷。“路过。”他说,“老城区就这么大,去哪都不奇怪。”

“确实。”周正收回证物袋,话锋一转,“不过,我们调取了周边几个还能用的民用监控。画面里,谢先生似乎不是一个人。”

空气静了一瞬。

谢无晏没接话。晨风吹过后院堆积的杂物,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觉得里间林知予的存在感——那孩子收敛了所有感觉,像彻底融进了阴影里,但谢无晏知道他在听。

“那个身影很模糊,移动速度也超出常理。”周正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却像钝刀子慢慢压进皮肉,“但我们做了能量残留分析。结果显示,与之前东口十字路口长期淤积的阴气,以及桥洞陷阱被破坏时记录的爆发性能量,同源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二。”

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谢无晏能看清他眼底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谢先生,我上次说过,那东西很危险。它不仅自身在变异,还直接关联着地底某种我们尚未完全识别的异常存在。昨天的骚动就是证明。它正在变得不稳定,而每一次不稳定,都可能波及无辜民众。”

“所以?”谢无晏的嗓音有点哑。

“所以,我代表科里,正式通知你。”周正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带有红头印章的文件复印件,内容简短,措辞官方,核心意思清晰:鉴于东口区域灵异能量异常及潜在公共安全风险,授权采取必要措施进行“清理”,包括对已识别的“高危险度灵体”进行收容或清除。

“三天期限已过。”周正将文件示意了一下,没有递过来,似乎只是走个形式,“我们需要处理掉那个灵体。如果你配合,之前承诺的一万块酬劳依然有效。如果你坚持阻挠……”他顿了顿,眼神扫过谢无晏手腕上残缺的桃木串,“根据条例,我们可以将你列为妨碍公务,并采取强制措施。你师父当年留下的关系,保不住你第二次。”

师父。这个词让谢无晏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醉醺醺的老头子拎着酒瓶,含混地说过:“小晏,咱们这行,最忌讳跟官面上的人硬碰硬。他们手里有规矩,有文件,有整个系统。咱们有什么?就几把破桃木,几张黄纸,还有一条随时可能被阴气啃干净的烂命。”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一万块。”谢无晏重复了一遍,扯了扯嘴角,却不像在笑,“买条命,你们定价挺随意。”

“不是买命。”周正纠正道,“是处理一个已确认的危险异常实体。这钱是劳务费,也是封口费。谢先生,你很清楚,让它继续游荡在外,对你,对这片街区,都没有好处。你身体的状态,恐怕也经不起下一次冲突了。”

他说着,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谢无晏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那是反噬未愈、精力透支的痕迹,瞒不过行家。

里间,林知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透过门缝极窄的视野,看着周正的侧影。那身板正的黑夹克,那平稳无波的语调,那套“公共安全”、“危险实体”的说辞。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隐晦的、让他魂体深处震颤的感觉。

不是阴气。是别的。一种他似乎在很久以前,在某种浑噩痛苦的边缘,模糊感知过的……类似“标记”的东西。很淡,几乎被周正身上另一种用于防护的、正统道术的掩盖着,但确实存在。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虽然化开了,底色却还在。

林知予的眼睛眯起。原来是你。或者,至少和“你们”有关。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将那股翻涌的、冰冷刺骨的杀意死死压回魂魄深处。现在不行。还不是时候。

院门口,谢无晏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周正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早已预料到这个局面。

“钱我不要。”谢无晏终于开口,嗓音干涩,“人……那东西,我也不会交给你们。”

周正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早有预料。“理由?”

“没有理由。”谢无晏说,“我的规矩没变。不害无辜,无论人鬼。在我确认他确实该死之前,谁也别想动。”

“证据已经很充分了。”周正身后的年轻人忍不住插嘴,“它引发的能量扰动记录在案,与多起未解事件关联,自身状态极不稳定……”

“那是你们的事。”谢无晏打断他,眼神只盯着周正,“我的地方,我的规矩。要硬来,可以,试试看。”

这话说得硬,但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周正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看了谢无晏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他说,将那份文件重新折好,收回口袋,“谢先生重情义,讲原则,令人佩服。不过,原则有时候需要代价。”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科里会对东口片区进行持续监控和能量封锁。任何异常波动,我们都会第一时间响应。另外,”他顿了顿,话压低了些,“关于七年前那桩旧案,我们最近也有一些……新的发现。可能涉及一些早已被遗忘的旁支传承,甚至是一些本该断绝的禁术交易。你师父当年交友广泛,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或许……也曾无意中卷进过一些麻烦。”

这话说得含糊,却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发凉。谢无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周正回身,示意同伴离开,“谢先生好自为之。我们很快会再见。”

两人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蒸笼的白气浓了些,早餐摊的老板娘开始吆喝,寻常市井的声响重新涌上来,好像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幻觉。

谢无晏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徐徐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胸口闷痛加剧,他抵着唇低咳了两声。

里间的门被推开。林知予走出来,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你师父……”少年鬼魂的嗓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谢无晏没回答。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茶几底下摸出yan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只是那么咬着,过滤嘴渐渐被齿间渗出的细微湿意浸透。

“周正身上,”林知予又开口,这次语气更确定了些,“有那种钉子的‘味道’。很淡,但和地底的东西……有点像。”

谢无晏抬眼看他。

“不是阴气。”林知予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是他生前紧张时的小动作,“是更底层的……‘制作’它们的东西,留下的痕迹。我以前被钉着的时候,模模糊糊感觉到过。”

房间里只剩下旧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良久,谢无晏把没点的烟拿下来,扔回茶几上。

“收拾东西。”他说,话疲惫,“这里不能待了。”

林知予看着他:“去哪?”

“不知道。”谢无晏站起身,开始往一个旧背包里塞必要的符纸、药材和那本笔记本,“先离开再说。周正既然露了面,就不会只来这一次。他刚才那些话……”

他停住动作,想起周正提及师父时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老头子确实认识很多乱七八糟的人,喝醉了也常念叨些听不懂的往事。难道真和那些邪门的“养煞案”扯上过关系?还是周正只是在诈他?

“谢无晏。”林知予叫了他一声。

“嗯?”

“如果……”少年鬼魂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如果我真的会变成很大的麻烦,比现在还要大……你可以用我,去换那一万块,或者换他们不找你麻烦。”

谢无晏拉上背包拉链,动作有点重。

“闭嘴。”他说,“我说了,账还没算完。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林知予抬起头。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点湿润笑意的眼睛,现在清澈得近乎锐利。

“好。”他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在你算完之前,我会好好留着。”

谢无晏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他说,“跟紧。”

林知予飘过去,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临时藏身的老屋。巷子里,早餐的香气混着晨雾,飘散在逐渐亮起的天空下。

而在不远处某栋老楼的顶层,一扇窗户后,望远镜的镜片稍稍反着光。周正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年轻人说:“通知三组,目标移动了。保持距离,别跟太近。另外,把谢无晏师父当年所有能查到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去世前半年接触过的人,再仔细筛一遍。”

“是。”年轻人记录着,犹豫了一下,“周队,那个灵体……谢无晏为什么这么护着?不像他的作风。”

周正望着楼下那两个逐渐缩小的身影,眼神复杂。

“谁知道呢。”他低声说,“人心这种东西,有时候比鬼还难测。”

尤其是当那颗心里,开始有了不该有的重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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