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mergent

伊莱莎那份好心情,奇迹般地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光,直到她遭遇了切实且令人气馁的挫败。

一切的不满,都源于那根被迫与她为伴的魔杖。它在她手中如同固执的枯木。无论她如何在脑海中勾勒那些精妙的魔法构想,或是试图用意志去沟通,得到的都只有沉默。唯有当某一些已经成为肌肉记忆的简单咒语,或是她已经若干天没能使用魔法而迫切需要证明自己并非哑炮而是一个真正的女巫时,它才吝啬地让伊莱莎的魔力顺利地注入它的体内。

伊莱莎第一千次确认了那个事实,并将它抛向餐桌对面慢条斯理切着煎蛋的男人:“这根本不是我的魔杖,对吗?我的那根去哪儿了?”

“丢了。”

“是丢了还是“被”丢了?”

斯内普对此保持缄默。

于是她开始构思重新为自己制作一根魔杖。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子里扎了根,她就恨不得立刻动手。蜘蛛尾巷的书房里自然找不到《魔杖制作指南》这种东西,但她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的角落里,好歹翻出了一段让人振奋的记载。

几天后的早餐桌上,斯内普正皱着眉头看一篇关于建议削减孤儿补贴的报道,她终于逮到了提问的机会。

“打人柳的枝条可以用来做魔杖吗?”

斯内普的眉毛几乎要扭成一个漩涡。他试图忽视掉这个问题,最终还是败在伊莱莎灼热的目光下。

“据传言,它不愿意接受这项合作。”他含糊地拖长语调。

“那不正说明,如果它愿意,我将是第一个成功的人?”伊莱莎挥舞着叉子,假装它是一根魔杖。

“不要再露出这种傻傻的笑容了,吃饭!”斯内普大声咆哮道,“否则以后你就在床上享受你这该死的早餐!”

伊莱莎乖乖地闭上了嘴。

这话细想之下倒有几分滑稽。按某些世俗标准,一位“已婚妇人”本该享有在床上悠闲用早餐的权利,可在这儿,这项“特权”听起来更像是种惩罚。毕竟,对于一个被限制行为的人来说,和任何一个人的交流都是极为可贵的,即便那个人鲜少施舍善意。

起初醒来时,她确实对这位言辞尖刻的“丈夫”心怀憧憬。随着日子推移,她感觉到有一种深藏的不安啃噬着她的内心,尽管她极力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一切都正常而平稳。

事实也正是如此。她从八十年代家庭主妇圣经《撒娇女人的小本事》查阅得知自己大概率是患有婚姻恐惧症,书里说这是很正常的。这种疾病没有什么道理,仅仅取决于个人的心理状态,也是每位妻子的必经之路。

毕竟一个适龄女子找到一个丈夫,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归宿——更何况这位丈夫还算体面,待她不粗鲁,有份正经的工作。即便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罗曼蒂克的往事可供追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①

——或许曾经有过?但她肯定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伊莱莎想着。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借用那本书里的话:“一个好男人的标准,是他得有责任心。”斯内普完全符合这个标准。伊莱莎好几次浑身乏力或头痛欲裂的时候,都是斯内普灌下的魔药把她救回来的。她心里感激得很,而且觉得这种实实在在的关照,可比一段或许存在过、但早已被遗忘的感情史要诱人多了。

“西弗勒斯是一位能力出众的巫师,他值得信任与托付。”邓布利多也这么说。这位慈祥而智慧的老人在与伊莱莎仅数面之缘后,便赢得了她的好感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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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开学日越来越近,空气中那股常年不散的苦味中也渗进了一丝令人期待的甜意。

终于,在一个斯内普心情似乎不算太糟的早晨,两人吃完简单的培根焗豆配吐司之后,他像是施舍一样缓缓开了口。

“趁那些懵懂的新生还没被猫头鹰的信吵醒,”他说这话时,坐在对面的伊莱莎已经投来了几乎能把桌布点燃的目光,“我想——阿不思也同意——我们今天可以去一趟对角巷,采购必要的生活用品。”

“魔杖!”伊莱莎下意识欢呼。

“当然不包括这个,”斯内普语气轻快地拒绝,脸上甚至掠过一丝得意的神情,“主要是成衣。在公共场合保持基本得体是必须的,我想这点常识你应该还没丢掉。”

“好吧,不过这也不错。”伊莱莎应道,随即如小鸟般跃上楼梯。

天知道她多想摆脱身上这件晨袍!就算这件晨袍是她自己挑选的,但是连续两个月都穿颜色、花纹、款式完全相同的衣服让她觉得自己快变成另一个在屋里飘荡的忧郁影子了。

等到她终于换上一件旧长袍下楼时,斯内普已经看完了当日的早报,他站起身。

“在离开这所房子之前,我们需要采取一些措施。”

“一个简单的伪装咒,效力大约能维持三个小时,它会略微改变你的五官轮廓和发色,同时具有混淆效果,使其在旁人眼中变得模糊、难以记忆。”

“在霍格沃茨校内的时候也别忘记施咒,不过本人并非常常空闲,所以你要学会自己使用这个咒语——我只示范一遍。”

伊莱莎点了点头。阿不思校长跟她解释过这些限制和伪装的必要性:作为一个知道某些秘密、从过去逃出来的证人,她仍然在被那些忠于“那个人”的残余势力搜寻。就算在大多数人眼里,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魔头已经倒了,可他播下的恐惧和猜疑,依然像四五月份芬兰的蘑菇一样,在魔法世界的各个角落悄悄生长。

斯内普示意她站好,拿起魔杖,一股凉飕飕的雾气拂过她的脸,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上了皮肤。

伊莱莎睁着眼睛看着斯内普在自己脸上施咒,慢慢地,她明显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就像早上起床发现脸还有点浮肿,那感觉算不上糟糕,但也绝不算好。

“你刚刚用的是无声咒!”她抗议道。

“刚才是在动作演示,免得你漏掉细节。”斯内普哼哼唧唧地说,“咒语是 fal-SPE-ci-em,重音在第二个音节。别念错了。②”

伊莱莎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施法动作倒是很好记,用魔杖在脸前隔空画个圈就行。至于咒语本身,对她这种记性不太好的人来说也算友好:falsam speciem,虚假的外表,falspeciem。她很快就记住了,快步走到门厅那面镜子前,想看看效果到底怎么样。

镜中的女人分明是一个陌生人。脸部的线条被魔法柔和了,头发和眼睛被改成了不起眼的颜色。

她在镜子前不停的变换自己的姿势。

“我觉得可以再调得年轻些。”伊莱莎评价道。

“我并没有兴趣被旁人误认为拥有某种令人侧目的特殊癖好,您慢慢欣赏,要是五分钟还不够,那我就回去工作了。”斯内普咂了咂嘴。

“我已经好了!…其实长这样也不错。”她对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挑眉,转身,颇为自然地挽上了斯内普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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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沾一身炉灰,倒没别的坏处。说真的,为什么不在家里连上飞路网呢?”伊莱莎拍打着袍子上的灰尘。

“想象一下,某天早上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迎接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斯内普面无表情地朝同样沾了灰的袖子施了个无声的清理咒,又顺手给伊莱莎的袍子也来了一下,“那绝对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他们走进对角巷时,阳光恰好切开狭窄的巷道,将内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还不多,好多店铺的木板窗都没卸下来,空气里却已经飘着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蛋糕店飘出来的甜腻暖香、旧书页的陈年尘土味、羽毛笔店门口羊皮纸和墨水混合的苦涩味,还有行人袍子边掠过的各种气息。这股扑面而来的鲜活劲儿一下子冲散了她对炉灰的最后一点抱怨,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挽着身边那个男人的胳膊,目光就已经贪心地扫过那些鳞次栉比的招牌和橱窗里流光溢彩的摆设。

“那我们走吧!我想先去……”

“你的行程由我决定,伊莱莎。”

“可你总得给我一点自主选择的权利?梅林在上,你对待学生也这般粗鲁么?”

“注意你的言辞。”斯内普瞪了她一眼。

“好的,明白了,我的疑问已得到充分解答。”伊莱莎悻悻然闭上嘴,任由他拽着自己沿街道朝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心里断定,斯内普今天早上这么恼火,多半是因为自己占了他宝贵的独处时间,但她在内心里可不打算体谅他。伊莱莎使劲扭过头,想在飞速后退的色块里捕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橱窗剪影,喉咙里挤出几声含糊的抗议。一直到了店门口,斯内普才停下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店里。

“上午好,斯内普教授?”柜台后传来一声略带讶异的问候。摩金夫人从一堆摊开的布料后抬起头,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带新生来购置校服?今年的通知书倒是来得真早。”

“并非如此。”斯内普微微侧身,让摩金夫人的视线得以落在他身后的伊莱莎身上。

伊莱莎下意识朝那位穿着紫袍、面容和蔼的女巫露出微笑。

“哎呀!”摩金夫人轻轻拍了下手,笑意从眼角漫开,“这位便是……斯内普夫人?梅林啊,真是——我是摩金夫人,很高兴见到您。”

“叫我伊莱莎就好。”

“伊莱莎……多么优雅的名字。”摩金夫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她绕过柜台,手里拿着一卷软尺,“来,亲爱的,请站到那张矮凳上去。对,就是那儿。放松些,但尽量别动,它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儿痒。”

伊莱莎依言站上去,那卷黄色的软尺立刻活了过来,灵巧地窜上前缠住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激得她微微一颤。它接着滑向肘部、肩头,又丈量起胸围与腰身,整个过程颇有些滑稽,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正被一条过于殷勤的蟒蛇给缠住了。

“说实在的,”摩金夫人一边记录尺寸,一边用闲聊般的语调开口,仿佛两人已是相识多年的旧友,“当斯内普教授几个月前突然光临,要求按他的尺码定制一套女式成衣时,我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她说到这儿,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这可不是你的错,摩金夫人。换了我听到这话,也会吓一大跳的。”伊莱莎笑着说。

斯内普默默转过身,假装对店门口陈列的一排晚礼服产生了浓厚兴趣。

“不过我很快便从偶尔来店的教授们那儿,听说了那个感人至深的故事:异国重逢,久别之喜,还有一场大病后悉心的照料。梅林保佑,看到您现在能站在这儿,气色这般好,我真是打心底里高兴。”

“谢谢您,也谢谢您做的衣服,它们都很漂亮,穿着也舒服。”伊莱莎吸收着摩金夫人说的每一句话,真诚地说。

“那么,亲爱的,今天想选点什么?巫师袍?便帽?晚宴礼服?还是件轻便暖和、适合苏格兰高地那种变化无常的天气的旅行斗篷?店里新进了一种防水防潮的龙皮绒,我相信您会爱上那种手感的。”

“旅行斗篷听起来确实不错,”伊莱莎思考了一会,“不过我现在大概更需要合身的衬衫和巫师袍。我身上这件,好像太宽了。”

“我想也是。斯内普教授当初嘱咐我按他的尺寸做一套女士袍服时,我就该提醒他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可比巫师和巨怪之间还要辽阔,哪怕你们站着时头顶几乎能碰到同一片屋檐。”摩金夫人笑着摇头。

伊莱莎飞快瞥了眼斯内普的背影,他仍维持着面朝橱窗的姿势。

“……身高五点八四英尺,”摩金夫人仿佛浑然未觉这微妙的沉默,或是早已习惯与各色脾性的顾客打交道,依旧兴致勃勃地记录,并娴熟地开启新的话题,“听斯内普教授提过,您先前在德姆斯特朗求学?那儿的年轻人个个长得像云杉苗似的,难怪您生得这样颀长。”

“啊,是的,我算是奥地利人吧......你觉得什么颜色比较适合我?”

“颜色?哦亲爱的,这可是我的特长。依您的发色与肤色,绿色一定是绝配——但不是那种时下流行的鲜亮扎眼的翠绿,那太喧闹了。我想想……翡翠绿柔和雅致,稍带些灰度;祖母绿则更深邃神秘,如果是用哑光面料,格外显出一股沉静的力量。当然,深蓝色也很妙,像午夜的天空,或是酒红,衬得皮肤珍珠似的……”

等他们们终于从长袍店里出来,伊莱莎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从脚底蔓延,但奇怪的是,她的精神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我从不知道光是站着也能这么累!”她嚷道,已经穿上了新衣,旧袍子则被胡乱塞进施了无痕伸展咒的魔法袋里。

“倘若真觉得累,你大可以少说些话,节省体力。”斯内普的脸色在方才那段女士们的絮谈中几经微妙变幻,却始终没有加以干涉,只在最后沉默地付了账。

“说真的,西弗勒斯,我得谢谢你,”伊莱莎快走两步与他并肩,“我原以为你会坚持让我只穿那些黑沉沉的袍子呢。”

“你现在的这颗脑子是属于巨怪的还是地精的?”斯内普挑起一边眉毛,“除非你打算把自己装扮成一棵圣诞树在街上丢人现眼,否则我认为自己并没有理由干涉别人的着装选择。”

“别人?好吧,随你怎么说好了,”伊莱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过西弗勒斯,你也得承认,这件新袍子确实挺漂亮的,不是吗?”

“或许吧。”

“得了吧,你明明就喜欢绿色,刚才在店里,你盯着那件绿色礼服的时间,可比看珊瑚色的长多了。”

这个混乱的上午真是受够了。斯内普面无表情地想,他宁愿去带一百个麻瓜家庭出来的新生购买开学用品,至少新生不会缠着他追问袍子的颜色是否好看,样式是否优美。

他冷着脸,没有再接话,正如他来时一般,裹挟着的伊莱莎大步离开了这条渐渐喧闹起来的巷子。

①此处我必须得重申一下自己的观点,就是现代婚恋体系中男女平等。但是20世纪女性社会地位等等原因与社会局限性会导致在家庭中两者地位的不对等,这点是历史的局限性也是当今不值得提倡的。

②拉丁文falsam speciem 直译就是虚假的外表falspeciem可以读成法尔斯佩基耶姆,这个咒语是沃自鸡发明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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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日出之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