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尘已拭

天又黑了吗?方洄再睁眼时,心里这样想着。

呼吸间,他闻到陈魄身上那令人心情沉静的气息。早在两人初次拥抱时,那气息已经印刻进他记忆深处。

“对不起。”方洄对着眼前的黑暗说。他看不到那双澄澈的眼睛,反倒让他像有了安身之地一样镇定下来。

一只手伸来,轻轻攥住他的手。接着他身上一暖,似是那人觉得还不够,于是和他胸膛对胸膛紧贴在一起。

“我才该说对不起。我真的很后悔把你卷进来。”

方洄摇摇头,问:“我们逃出来了吗?”

“逃出那间医务室了,但还在监狱里。运动场旁边有辆空闲的卡车,几年都没动过,我们就在这辆卡车的货厢里。”

“现在什么时间了?”

“你昏睡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外面天还亮着。齐敏给你注射的是一种类似麻醉剂的东西,幸好不是别的什么。”

“他怎么样了?”

黑暗中一阵沉默。

“你,你不会把他...”方洄推开陈魄,一骨碌爬了起来。

“我把他砸晕了,我们才能逃出来。”陈魄闷闷地说。

方洄没搭话,好一会儿才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路修斯拿走了钥匙的线索,短时间内会对我们放松警惕。再加上你本来就不是监狱的囚犯,是被他私自拘禁的,等天完全黑下来,你就可以找机会逃出监狱去。”

方洄一愣:“你呢?”

“我没办法逃出去。”

“那都是因为我,”方洄急道,“这次我们一起走,离开这个鬼地方,改名换姓去别的国家,他一定追不到...”

“我不能走。路修斯一旦发现我跑了,势必会警觉起来,再收集证据就难了。”陈魄犹豫了一下,抬起头说,“况且,我也要时刻监视他的动向,绝不能让他逃掉。”

“你在说什么?你到现在还想着抓他?你留在监狱就是死路一条!”方洄愕然。

借着漏进来的微光,他终于能捕捉到陈魄脸颊的轮廓。

“还没到分胜负的时候。现在只剩下一个因素,那就是时间。谁能抢占先机,谁就能赢得这场战争。”

“你拿你的命在赌。”方洄鲜少这样凝重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告诫的意味,“不行,你必须跟我走。”

“方洄,冷静下来听我说。”陈魄吻了吻他的眉心,轻声说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想跟着你离开,但我没办法就这样一走了之。不把路修斯绳之以法,我死都不会甘心的。你知道吗?多少人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他们每一个人的信任,都灌注了沉重的血和泪。我不能辜负他们,也不能辜负我自己。”

陈魄说着,往方洄手里塞了一个东西:“这个U盘里存了证据的备份,但拷贝下来的文件远不如原件有法律效力。所以这些还不够。”

方洄虽然看不清楚,但缓缓握紧了那东西,许久才说:“要在路修斯解出钥匙之前,把必要的证据补齐,交到合适的人手里。”

“没错。我们仍不知道碧翠丝的失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所以这是一项非常危险的任务。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后还是想拜托你。”陈魄语气中略带几分苦涩的笑意,“对不起,我实在是很过分,明明打定主意,不再把你牵扯进来...”

话未说完,方洄就按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他狠狠压在货厢底板上,不由分说吻住他的嘴唇。昏暗狭窄的空间里,湿润的唇舌紧密交叠,勾出啧啧水声和轻轻的闷哼。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你要是不卖力气,可别想使唤我帮你做事。”

说罢,方洄感到陈魄的身体贴得更近了,皮肤接触在一起,热得滚烫。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夺去了主动权,陈魄离开他嘴唇时,他已然有些恍惚失神,然而下一秒就被一阵温暖酥麻的刺痛给惊醒了。

陈魄睨着他的表情,埋在他胸前肆意啃咬,黑暗中目光灼热,温暖柔软的唇舌顺着腰线一路行进。

方洄略一低头,见陈魄面含春色,嘴唇晶亮,眼神更是露骨得让他不敢直视。那刻薄的唇平日里总吐出一些淡漠的话语,此刻正...方洄脸皮开始发烧。

他一只手撑在身后,指尖在铁皮表面无助地乱抓,什么也抓不到,只感到手心空荡荡的。另一手不自觉插进陈魄美丽柔顺的发间,似是鼓励一般轻轻按着陈魄的头。

方洄微微弓起身子,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陈魄看出了他的变化,托紧他的腰,弄得比刚刚更卖力了。

真是糟了,这种奇怪的感觉搞不好真会让人上瘾。方洄心有余悸地想。

他还没歇息一秒钟,就被陈魄翻过身去。

“等一下,我才刚刚...”话未说完,方洄忽然失声叫了出来。

“你这里已经准备好了。”陈魄声线极低,似乎已经压抑到极致。

一开始的酸胀感几近折磨,尤其在他刚刚到达时,更禁不起一点刺激。方洄哪还顾得上别的,只一味求饶,嗓子都哭哑了,直到透过雾蒙蒙的眼看到陈魄兴奋异常的表情,才乖觉地闭上了嘴。

“叫得真好听。是不是和你交往过的女朋友学的?”

“又吃一些不着边际的飞醋...现在我是你女朋友了,你总该满意了吧。”方洄压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他总算找回几分力气,腰轻轻提起,腿主动环上陈魄的腰。

“有了我,你再也不许找别人了。”

“好啊,那你就给我活着回来。”方洄话一出口,心里不免酸涩,眼眶也一阵发热,于是搂紧陈魄的脖颈,闭上眼和他接吻。

陈魄一生都没办法忘记这个瞬间,因为再不会有任何一个吻比这个更加苦涩。

两个人疯狂迷醉地交缠在一起,一如明天的太阳不会再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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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灯从泥水坑里倒映出来,一脚踏碎了,抖一抖再度复原。

人群吵嚷间,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进前面男人的西装裤口袋,两根手指夹了钱包出来,动作干净利落,男人的衣物上甚至没多出一丝褶皱。

扒手正洋洋得意时,一只大手倏地降下,钳住他的手腕。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胆子大的还停下脚步,抻着脖子朝这边张望,都等着看男人怎么料理这个小贼。

小贼手腕被拎得老高,头却低垂着。他心底已是万念俱灰,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惩罚。如果按这里的规矩,切他一根手指下来都是轻的。他当下偏偏无依无靠,而对方显然大有来头。

他就是因为流落街头才靠着扒人钱包度日,不是穿着考究的有钱主儿,他还不伸手呢。

他没露一丝胆怯,只是眼前光亮的沥青路面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抬起头来,”那男人声音平静宽厚,“是你吗,小铃?”

好久没听到这声音了。小铃猛地仰起脸,呆呆地看着男人。半晌他嘴角一撇,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竟然甩开男人跑了。

男人追了两条街,钻进公园的树丛才把他逮到。

“小铃,现在没人,快告诉我组里其他人都在哪?”

“顾大哥,你跑到哪去了?”小铃一边痛哭一边抽噎,“我们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上街都怕遇到仇家,更别提搞钱了,坚持到现在没饿死已经算奇迹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老大没了,今后我做‘银蛇’的组长,我来保护你们。”顾闻冰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此刻心如刀绞,难受得紧。

“跟我走吧,还有其他弟兄们。”顾闻冰牵起他的手,转头默然看向远处,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怒火腾烧。

“是时候让他们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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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修斯,听说R国的线路被切断了呀,和‘热雾’的人也联络不上,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电话那边慢悠悠的。

“哦?有这种事?”路修斯笑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银蛇’死灰复燃,真是奇怪的很——好像最近有人越狱?这件事你上报了吗?”

“怎么可能,谣传罢了。如果你不信,大可以让调查组来。”路修斯淡淡地说,“只是在这之前,你和我还有账要清算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搞什么鬼。”

“哈哈哈哈,只要是知道内情的,谁不想要那把‘钥匙’?这是人之常情,你不会为此责怪我吧?话说又回来,你今天胜券在握,难道没有我的一分功劳?”

路修斯在电话这端冷笑:“查尔斯,你听好了,那是我家的东西,你敢伸一只手出来,我就把你整个人都剁碎。”

“别生气嘛,R国的生意算不了什么,我打电话来只是为了提醒你,别被顾闻冰那家伙蒙蔽了。也不知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男人,男人搞起来有什么意思,又干又硬...”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查尔斯面色丝毫不改,转手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告诉他,钱已经打到他账上了。”查尔斯朝那边说道,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顺便附赠给他一句话:快跑吧,趁路修斯发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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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之间,权力更替。

顾闻冰做得不留痕迹,把一切从‘热雾’手里接管过来。但也许对于这座城市生活的居民来说,什么也没有改变。

门掩上了,把热烈气氛和高亢欢声推回给了屋里的庆功宴。

“顾大哥,你怎么刚回到家就又要走?”小铃握着门把手,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怎么出来了?”顾闻冰叼了支烟,穿着单衣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我那边还有事没办完,很快就回来。”

“什么事?”

顾闻冰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言语。小铃仍站在原地,比坐着的他高出不少。

他听到小铃漠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知道老大被他杀死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吗?”

顾闻冰拿着烟的手一顿。

“你没亲眼看到,所以不知道。捅进心脏还不够,那么多血溅出来还不够,他还割下了他的头。他兴奋又得意,好像捕获了一个值得炫耀的猎物。”小铃慢慢地说,“而我永远失去一个亲人。”

小铃垂眼看着顾闻冰,那可恨的沉默让他目光更为锐利:“你为什么不杀他,还要带上他一起走?你明明进了监狱,是怎么出来的?又是怎么回到R国的?这么短的时间里集结人手和枪械装备,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闻冰终于开口:“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小铃陡然拔高了音调,声线开始颤抖:“好,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你现在的一举一动到底是站在谁的立场上?是我们这些人和这个城市,还是路修斯·圣克莱尔?”

偏偏在这一刻,顾闻冰又沉默了。

“你说啊,你说你和路修斯毫无瓜葛,你从没依靠过他,你不是他的傀儡!你说你会亲手给老大报仇,你说你不会让那些毒害人的东西再流进来了,你说啊!”小铃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顾大哥,你连这一点底线都没有了吗?我们一直以来贯彻的意志,老大是怎么教给你的,你又是怎么教给我的,你全都忘了吗?”

小铃最后也没等到想要的回答。顾闻冰开门朝屋里叫道:“来两个人。对,过来...把小铃关到他自己屋里,过了明天中午再放他出来。”

两个小弟响亮地应了一声,一人拉一边把小铃扯走了。

小铃像发了疯一样厮打挣扎,被拖走的时候还尖声叫喊着:“顾闻冰!你怎么对得起老大?你骗我!你骗了我!”

屋里又恢复了欢声笑语,有人说着“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诸如此类的话。

顾闻冰重新在台阶坐下。

什么时候家里的冬天也这么冷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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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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