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事成之后,我可以带方洄走,这是我们约好的,您没有忘记吧?”齐敏镇定心神,终于想出来一套合理的说辞。
“当然。”路修斯淡淡道,话说完了,他眼神还停留在齐敏脸上,似乎在搜寻什么痕迹。
气氛凝重得可疑,就在这时,路修斯的电话忽然响了。
“我现在回去。”路修斯接起电话,朝那边说了一句,之后快步走出了房间。迈过门口的刹那,他脸上似乎挂着快意的笑,以至于全然忽略了藏在门后的那道身影。
雪亮的刀身一转,像镜面一样照出方洄的脸。
方洄远远看见,数不清的线束缠在陈魄身上,像浓黑色的茧,将他承托其中,慢慢腐化他的灵魂。
那些人敲骨吸髓,终于从陈魄身上得到了想要的全部。
发丝乖顺地垂落,似乎有些憔悴,但那张脸还是很美。
方洄恍惚不已,他不能相信这样一个心高气傲,沉着机敏的人,竟然会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
方洄下意识地紧握刀柄。他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神志,一个单纯的冲动灌满四肢百骸。他心下一片沉寂,只执着地用两只眼睛盯住路修斯的背影,静静等待手里刀刃嵌进他后心的那一刻。
齐敏陡然叫出他的名字,他一下子像从梦中惊醒,身子猛地一震,意识也从混沌的迷影中挣脱出来,匆匆压下了手里的刀,心里一阵后怕。
“你真是蠢到家了,”齐敏脸色阴郁,嘴上骂骂咧咧,一把将方洄从门口拎了进来,“且不说你杀了他有没有用,你朝他亮出刀子的一瞬间,你就彻底没救了,你会死在这儿!你到底明不明白?”
方洄的目光不停地瞟到里面去,他不忍心长久地注视,闪烁的目光一次又一次扫过陈魄苍白的脸。
方洄两眼空洞,许久才浮起一丝波澜,反唇相讥道:“你呢?不趁现在快走,等他回来杀你灭口吗?”
齐敏冷笑:“你太小瞧我的敬业程度了,我也想确认一下,那是不是真的钥匙,否则怎么拿到剩下的佣金呢?”
“就为了钱?你连命都不要了?”
齐敏斜着瞟了他一眼,慢慢转过脸直视他,正色道:“对,就是为了钱。你知道我在这里做了多久吗?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心血?不为钱我跑这么远来为了什么?”
齐敏逼近一步,两只手按在方洄双肩,提得他立正站好,直对着他的眼睛说:“赚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这样的机会能有几次?人生短短数十年,难道你不想脱离日复一日重复劳动的苦海?难道你不想过一过上等人的生活,把那些无知的庸才和势利的小人踩在脚下?”
“我没时间和你废话。”方洄焦躁极了,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你想怎么样我不管,现在立刻给我让开。”
“你连累陈魄没逃出去,现在还害得他连保命的秘密都吐出来了,你以为他还想再见到你吗?”
“滚开!别以为我不敢和你动手,我不会再对你留情面了。”
齐敏面色更是一沉,厉声斥道:“方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完全是鬼迷心窍了。你要做什么?你要带着他逃出监狱,两个人从此亡命天涯?”
方洄一愣,他慢慢转头,视线仍呆呆地落在陈魄那边。他一门心思地想见陈魄,根本没思考过该怎么办。
事实上,怎么办都不对,怎么办都是错。他什么都办不到。
不知怎的,他掌心开始冒汗,地面和天花板好像慢慢旋转起来,一眨眼,又恢复原样。
“你脑子坏了吗?放着大好日子不过?你是这样的人吗?你到底在追逐什么?你爱他吗?你懂什么是爱吗?”齐敏毫不留情地说,“你只是想用自我牺牲,换别人怜悯你、爱你罢了。像你这样自私的人,根本不爱任何人,也不爱你自己。”
齐敏好像在看一个透明人,又好像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他的眼神如同尖刀利剑一般,几乎要把方洄刺个对穿。
按方洄平日的性格,下一秒就会发了疯似的暴起,和齐敏扭打在一起。
但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止不住地打寒战,连支撑着站在原地的力气都要没有了。没有缘由的巨大悲伤,缓缓蠕动着,一寸一寸将他吞没。
他嘴唇微微颤抖,一张脸惊恐失色。他抓着齐敏的衣袖,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我...我该怎么办?”
齐敏拨开他的手,慢慢抱住了他,手掌在他背后轻抚:“这一切注定会发生,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既然已经无可挽回了,就把它们全都忘记吧,去过你该过的生活。”
“熬过这段时间,方洄,等一切都过去,我带你回家。就像小时候那样。我们一起回家。”
方洄默默闭上眼睛,一行泪随之而下。
陈魄模糊的面容从视野中消失了,只要他不睁开眼,就不会再看到陈魄受伤害,他自己也不必承受噬骨锥心的疼痛。
如果他们从来没有相遇,大概也不会输得这么彻底,一败涂地。
“我不要再回到从前的生活。”方洄倏地张开通红的眼,“我哪都不去。你说我虚伪也好,说我糊涂也罢,我就是要保护他,我要他活下来,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在乎。否则,我死都不会甘心...”
说着,方洄感到手臂一阵刺痛。在模糊迟钝的精神状态下,这疼痛显得微不足道,却一瞬间让他脸色骤变。
短暂的清醒中,他恍然明白过来几分。他望着齐敏,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魄!”方洄大喊一声,简直凄厉无比,声泪俱下。紧接着他像断了电一样,擦着齐敏的胳膊,伏倒在地上,脸贴着地面,一动不动了。
齐敏的面容已经归于平静,他手里握着一支空了的针管。
静谧的纯白色房间里,只有嘀嗒嘀嗒的钟声,和着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齐敏想起来他和方洄年纪还小的时候,窗外的蝉不停地嘶喊,但两人充耳不闻,汗流浃背地凑在老式的大肚子电脑前,四只手叮叮咣咣地敲一把键盘。
齐敏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异样的响动。先是有什么东西撕破或者断裂了,接着“哗”的一声,机器倒了一片。
他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回过头的瞬间,什么都来不及看清,一道黑影迎面扑进眼帘,连天花板的灯光都被遮住了,他的头被什么东西狠砸了一下,剧痛和晕眩同时袭来。
齐敏扶着墙,堪堪支起头颅。他感觉热乎乎的液体顺着侧脸流下来。
他强忍着恶心和晕眩,隐约看到陈魄就站在那里,提着把椅子,正注视着自己。
陈魄的表情和神态在他眼里模糊一团,他一概感知不到了。
陈魄掂了掂手里的椅子,朝齐敏走近两步。可只走出两步,他就顿住了。半晌,陈魄手一扬,把椅子扔到一旁去了。
这间特制的医务室隔音极好,齐敏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上面吃亏,里面闹翻了天,外面愣是没一个人发现。他眼看着陈魄把方洄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敏从兜里掏出根烟,草草送到嘴边,手指在打火机的轮子上拨了几下,还是没点着火。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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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就像每一个实验品一样。”路修斯俯下身,拍了拍顾闻冰那张冷峻的脸。
顾闻冰像是没听到,直挺挺躺在床上,两眼漠然盯着天花板。
卧室里一片狼藉,显然这里爆发过激烈的肢体冲突,从散落一地的碎片中还能看出考究的工艺品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这些都是路修斯珍贵的收藏,但他完全不在意,因为顾闻冰此刻正乖乖待在他身边,这比什么都让他满意。
“这下可以确认你不会离开我了。每隔几天,你的瘾就会发作,除我以外,没有任何人能给你解脱。”回想顾闻冰徘徊在家门口、病态地渴求自己的场景,路修斯不禁温柔一笑,把玩着手里的小盒子,“这是个好东西,对吧?你会帮我把它带到R国吧?”
顾闻冰捏紧了拳头,然而不消片刻,他就平复下来。长久的烧灼让他的心脏感到麻木。
“你真可怜,这种手段都用得出来,就这么害怕被人抛弃吗?”
路修斯脸上的笑一点点敛去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有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神采。不过很快他又微笑起来,那笑容更显残忍。
“我还有更妙的手段,看来你想尝尝了。”
“左不过是挖空心思折磨这具身体罢了,有什么是我不能忍受的?随你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只要你按照答应我的,放我回去。”顾闻冰说得平静而毅然,“否则,我只有一死,我绝不苟活。”
“先别急着英勇就义,你毕竟在我掌控之下,派你去管理R国的事务,总比全权交给查尔斯有利的多。不过,你愿意服从我吗?”
眼中似有一丝光芒流转,顾闻冰立刻坐起来看着他,像害怕他反悔一样,恳切答道:“我愿意。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无条件服从您的命令。无论是什么。我以极道的意志保证。”
话到最后,顾闻冰已经说得十分艰难,脸色也难看起来。但就是这份违背本心的忍耐,让路修斯格外喜欢。
“很好。”路修斯伏在他胸口,飞快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全然无视他紧皱的眉。
“去吧。别忘了你那廉价的尊严是谁施舍给你的。”路修斯轻轻眯着眼看他,语气颇为志得意满。
这句话说罢,路修斯却忽然沉默下来。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一想到你离我那么远,还真有点寂寞呢。不过,既然是你想做的事,那就去做吧,只要你觉得好就行了。”
最后那句话,路修斯说得极轻,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抛进死水之中,漾起细微的波纹。
顾闻冰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