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千金难买早知道,回首二十几年,方洄真真切切觉得后悔的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和埃文这个坏心的小子扯上关系,给自己惹上不计其数的麻烦,便是其中一件。
“你要做什么?”方洄恼恨地瞪着他,血红的双眼中满是冷冽的警告,“别碰我,你会后悔的。”
方洄没等到答复,先感觉到冷风倏地钻进裤管里,然后大腿内侧一阵令人战栗的冰凉。刃尖划开长裤,刀面压在结实有弹性的皮肤上,陷下一个极浅的凹痕。
“方洄警官,你在发抖啊。”埃文说,“千万别乱动,小心伤了重要的地方。”
方洄不作声,呼吸越来越急促粗重。
埃文把刀搁在一旁,低下头,手急躁地搭上自己裤带。
看准了这个时机,方洄就地翻身一滚,瞬间扑压到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
直到尾椎骨磕在地上,埃文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大吃一惊,恨恨地爬起身,准备给这个不知趣的男人一点颜色看看。不料还没直起身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这一次,他只能艰难地撑开眼皮,再没了起身的力气,因为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他的喉咙。
他眼前一片模糊,伸手在半空中抓了几下,但什么也没抓住。
方洄侧着身,压在他身上,用膝盖抵住他脖颈,借全身的重量制住了他。
方洄低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他,直到他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终于松了一口气,方洄先伸手探他鼻息,确认他还活着,才从他身上滑下来,慢慢挪蹭到短刀旁边。
他边割手上的绳子,边在嘴里嘀嘀咕咕地骂:“奶奶的,光听说我床上功夫好,没听说过老子拳脚功夫也不差吧。”
终于挣脱束缚,方洄感觉身上每一块零件都疼得不行,好像让人痛打了一顿。
他看了看地下室的门口,又瞄一眼不省人事的埃文,原地踌躇了不到一秒钟,立刻上手去扒埃文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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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洄身高比埃文高出一截,穿上他的运动服,手腕和脚腕都露在外面吹冷风。
他只好缩着手脚,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穿过两侧的看守。
更让他感觉不妙的是,看守的几个行动队员似乎都是熟面孔,方洄把脸又朝地面压了压。
好在没人怀疑什么,放任他匆匆而过。
“站住!”就在他以为蒙混过关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喝令。
“埃文,来的时候大摇大摆的,走的时候怎么夹着尾巴?”一个行动队员迈着阔步走过来,“转过来,证件给我!”
方洄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他左手插在口袋里,慢慢捻动埃文的证件卡片,卡片的塑料边弹着他的指甲,念头在他脑中飞速回转。
头也不回地跑?他还没重见天日,面前有一扇门,不知道通往哪里。
他立刻摒弃了这个想法,右手探向绑在袖里的短刀。
可是看守的队员有四五个,他能一瞬间干掉所有人吗?抛开这个不谈,他也没有做好对无关人等下手的准备。
说话的队员手一伸,重重按上方洄肩膀,用力扳着他,让他转身。
方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左右摇摆间,理智的思考已经被宣告无效。危急时刻,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完全由本能控制,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料。
“埃文·霍尔!”
面前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扑进来一团温暖柔和的气息,连带着进来的还有教堂璀璨闪耀的辉光,和一个并不高大,但气场十足的身影。
来人是个年轻的女狱警。方洄没见过她,匆忙间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留意到她眉目清秀,双眼格外凌厉有神。
方洄一时间满脑子都在想,怎么会有年轻女孩来干这个。监狱里确实有女狱警,但毕竟是少数,而且都是壮实强悍的中年黑人女性。
方洄好像忽然领悟到,第一天上班那天,巴瑞对自己说的那句“你怎么想来干这个的”是什么意思了。
女人手中警棍“咣”的一声敲在门上。在场几个人都被吸引了目光,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听着她厉声喝道:“埃文·霍尔,可算找到你了——最后警告你一次,我不管你有什么背景,搞什么特权,B区点名的时候,你必须在你的监房里候着,否则我就要打你的报告关你的禁闭!”
方洄看着她,一时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嘛?等我去拷你吗?”女狱警朝他嚷道,一边转过身要走。
“哦哦。”方洄小跑两步跟上她,自然而然地摆脱了身后那个行动队员的钳制。
趁周围没人,女狱警拉过方洄,一头扎进废弃的空仓库。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日后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方洄说。
“先别急着走,方洄警官。自我介绍一下,‘塔拉’——这是我在监狱使用的名字。”不需要再装作疾言厉色,她明显活泼了很多,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烁,“你想报答我的话,现在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吧,一个字都别落下。”
方洄没说话,定定地看着她。
塔拉见他防备的眼神,反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她把手伸进制服里面的口袋,抽出一个黑色证件夹,“唰”的一下在他面前甩开,将里面的证件端正地展示出来。
“你不信任我,总该信任这个吧。”塔拉说。
方洄起初以为那是她的证件,然而定睛一看,忽的头皮发麻,于内心深处搅动起汹涌的恨意。
“怎么会在你手上?是谁派你来的?”方洄哑着嗓子问。
“你果然知道内情。”塔拉渐渐敛起笑意,面无表情地盯着方洄,“碧翠丝警官牺牲之后,线索全部断掉了,迫于上面的压力,专案组的调查也只能暂停。”
“那么你是...为了给碧翠丝报仇才到这里来的?”
“很遗憾,并不是这样。”塔拉平静道,“我和碧翠丝警官从未见过面,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一阵过堂风穿过,吹得铁皮仓库咣咣直响。
塔拉看向风的来处,仓库门开着,露出一小块远方的天空。
她眼中空无一物,却又坚定无比,好像在虚无中对着某种东西起誓。
她拨了拨前额被风吹乱的发丝,朗声说道:“我时常觉得,如果只是为了某一个特定的人,这样的信仰,弱点太多。”
方洄被她传达出的力量所触动,下意识问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非要说为了什么的话,”她微微笑着说,“那就是‘正义(Justice)’。妨碍司法公正,逃脱秩序审判,我会将他们每一个人,都拖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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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写了很长一段文字,从内容来看,像是一首不知名的长诗。
路修斯扫过一遍,目光久久停留在红色笔迹圈出来的24个毫无关联的单词上。
路修斯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齐敏:“就这些?”
“他知道的就这些。”齐敏说。
“人死了这么多年,还给我留了一手。”路修斯冷冷一笑,自言自语一般说着。
路修斯朝身边的人吩咐了两句,没多久,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畏畏缩缩地挤在一起,夹在高大壮硕的行动队员中间,跟着他们一齐涌进屋来。
路修斯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只将两条长腿轻轻搭在一起。跟在他身边的手下接过画着红色笔迹的纸,转头塞进领头男人的手里。
男人颤颤巍巍端到面前,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扶了扶眼镜:“长官,这可能是钥匙的助记词,钥匙就是由这些词演绎和派生出来的...”
“我不想听这些。钥匙什么时候能给我?”路修斯没看他,抽出一块手帕,低头细细擦拭随身的手枪。
“时间...这很难说,就算这些单词都是正确的,但我们不知道他是否在创建账户时额外设置了一个密码,或者使用了非标准的派生协议。如果没有任何线索,只靠暴力碰撞,怕是几十年内都机会渺茫...”男人声音越来越小,不时瞄一眼路修斯的表情。
“一定有线索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们,巴瑞会向你们提供任何需要的支持,包括我父亲生前所有的相关文件,都可以交给你们过目。”路修斯微笑说道,“什么时候可以把钥匙交给我?”
“长官,一个月之后,我会向您汇报进展。但我无法保证...”
到了这个关口,耐心已经碎裂坍塌,片片瓦砾剥落,碾成灰末,投进风里。
连路修斯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他隐隐感觉到,有个甩不掉的阴影一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砰”的一声巨响,领头的男人应声倒地,困顿为难的神情还停留在他脸上,来不及变换。
鲜血带着余温,溅上另外几人的白大褂,地上血泊像一面黑暗的镜子,缓慢膨胀和扩张着,映出他们因极度惊骇而扭曲失神的脸。
“你,过来。”路修斯摆了摆冒烟的枪口,从人堆里随便拎出来一个,“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七天之内,把钥匙交给我,听明白了吗?”
“是,长官。”那人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打战,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连连点头。
路修斯脸上又浮现出冷漠的笑容。
“安排他们到特别实验室去。照顾好各位专家,事情办完之前,谁也别想离开实验室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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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乌泱泱一大群人离开,齐敏开口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路修斯起身理了理衣襟:“并非是我不相信你,但做事情总要有始有终。我们都等待这么久了,再等七天,想必你不会介意吧?”
齐敏摇了摇头,面上无甚表情。
路修斯转身要走,忽听齐敏在背后挪动了两步,生硬地叫了一声:“等一下,方洄...”
狐疑的神色一闪而过,路修斯回过头来,盯着他的脸,微微皱起了眉。
齐敏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他双目圆睁,嘴唇极不自然地颤抖,身形摇摇欲坠。
只有他自己才感觉得到,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路修斯审视的目光没有让他畏惧分毫,真正扼住他脖颈的,让他紧张到就要窒息的,是门口玻璃反射出来的一抹倒影。
路修斯:要多久给我钥匙?
专家A:要一个月。
(开枪)
路修斯:现在呢?
专家B:现在要半年,长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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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镜中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