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死荫幽谷

陈魄被两个行动队员架在中间,带到路修斯面前。陈魄猛地一挣,几乎要挣脱了身边的压制。

他胸腔剧烈起伏,压得极低的声音像是从滚动的喉头挤出来的:“路修斯,你敢动他,我一定把你碎尸万段。”

“我最好的玩具被你弄丢了,你总要赔我一个。”路修斯一笑,毫不在意,“希望你想通的时候,他还有力气活下来。”

路修斯侧过头,转向站在一旁的齐敏:“陈魄交给你了。不管用什么办法,把钥匙从他的脑子里挖出来。”

齐敏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我知道你可以办到。否则,”路修斯注视着齐敏的脸,放低了声音,“我不仅要方洄的命,你别想活着离开。”

陈魄被押走前的最后一瞥,终于在翻涌人潮中搜寻到方洄的身影。

他横在地上,像是被遗弃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绳子死死束着他,他看不见也说不出,只把脸埋进细碎的沙土石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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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

厚实的黑布遮住视线,方洄在心里默数着,慢慢走下十三级台阶。

视觉被剥夺以后,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潮湿的腥味浸透了鼻腔,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像陈旧器具上的斑驳锈痕,又像暴雨过后七零八落的草地。

监狱的大部分区域他都熟悉,唯独此刻身处的这个地方,让他毫无头绪。

按着他的手松开了,一股粗暴的推力狠狠捣在他后背,推得他朝前栽倒。

肩膀先擦上地面,蹭得一片火辣辣的疼。方洄侧脸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时,想的是幸好有缓冲,头才没磕得太重。

门“砰”的一声关上,回音落定,他彻底落入黑暗的掌心。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参照,沉寂、焦躁、恐惧交替侵蚀他的精神。

那么空间呢?这里到底有多大?只有他一个人吗?黑暗之中...是不是有眼睛看着他?

他感到后背暴露在寒冷湿黏的空气里,幽幽凉气直往他的脊髓里钻。

像一块石头投进古井,在深处激起沉波。他似乎听到低低的笑声,在四壁间回荡,把他包围在中间。

过了一会再听,又像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

那声音安静了几秒,陡然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尾音拉得极长,像颗子弹一样狠狠贯穿方洄的颅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但这声音让他几乎发狂。他顾不得想自己会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他所有的思绪此刻都围着一个念头打转。

陈魄呢?陈魄现在怎么样?他绝不能交出钥匙...那就等于是交出了他的性命。

他浑身一震,像从梦中惊醒。趁着理智占领上风,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他这才意识到,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是幻觉吗?还是梦?他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他最开始瑟缩着蜷曲成一团,不敢动一丝一毫,后来拼命挣动身躯,暴躁地想跳起来,想大吼大叫,但越是挣扎,绳子勒得越紧,直到声嘶力竭,气喘吁吁,也只是在原地扑腾几下,发出沉闷的呜咽。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崩溃和平静几次轮回,他终于真实地捕捉到了什么声音。

这声音更加清晰,断断续续地,依稀汇成了一个合乎音律的调子。

孤独的声音好似从亘古传来,足以让每一个无神论者无端震颤,足以打捞起每一颗**的心。

那是,唱颂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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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里挤满了人,不同种族、年龄各异的囚犯并肩坐在一起,一派肃穆庄重,平和恬静。

年轻的监狱长拨正了麦克风,言语间充满沉稳决毅的力量:“各位,我知道,今夜对我们每个人来说尤为艰难。闭上眼,流下眼泪的瞬间,我们才能短暂回到家人身边。也许你们中有人知道,我的弟弟也在这座监狱服刑,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世上只剩下我和他,有着一样的骨和血。在这个神圣的时刻,我代表监狱的管理方,同时也作为一个别无所长的哥哥,衷心祝愿各位,寻得忏悔的法门,领悟到恒久的平静与慰藉。”

他的目光如神明一般悲悯纯净,抚过在座每个人的头顶。

监狱长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愿上帝与我们同在。”

语毕,他微微颔首。

他的脸模糊在暗影里的一瞬间,诡谲的笑意极其自然地浮上唇角。再抬头时,那异常的神色已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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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的灯光把房间照得通亮,陈魄双手和椅子扶手绑在一起,脚腕也紧紧捆在椅子上。他身边围着一圈形状奇怪的机器,那些机器放出十余根触手一样的长线,乱糟糟散落一地,线端的电极片无一例外,全都贴在陈魄的头上。

陈魄显得异常安静,他低垂着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来吧,告诉我你的名字。”齐敏瞥了一眼陈魄的脸,目光又回到电脑屏幕上。屏幕上红光一片,每个红色光点像在呼吸一样错落闪灭。

齐敏停顿片刻,陈魄仍没有任何反应。

齐敏似乎并不意外,手在键盘上一敲,海浪的声音从电脑音响传出。波涛翻滚的声音、浪花拍打岸边的沙沙声、海鸥盘旋在半空的叫声,音频大约是取自一段白噪音,听起来广阔宁静,抚慰人心。

可陈魄显然不这么觉得。他忽然眉头紧锁,额头沁出细汗,薄薄的嘴唇抿得发白,与此同时,电脑屏幕上红光减弱了许多。

“告诉我,你的名字。”齐敏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陈魄。”陈魄终于开口了,但他仍然闭着眼,像在说梦话一般。

“很好,陈魄,不要怕。”齐敏语气柔缓,目光却直直盯着他的脸,“在这里你是绝对安全的,你可以信任我。接下来你将进入到完全放松的状态。”

屏幕上只有几个顽固的红色光点还在闪烁。

“你一定很累,把它放下,一会儿就好...”齐敏极缓慢地说,“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封信,上面写了什么?”

齐敏捕捉到一丝抗拒和痛苦的神情从他脸上掠过。许久,齐敏还是没等到他的回应。

齐敏深深呼吸了几次,压住心头火气,伸手在电脑又敲了两下。

按下回车的瞬间,齐敏冷冷一笑,流露出轻蔑和厌恶的意味。

下一秒,电脑合成的声音从音响播放出来,那声音语气平平,毫无感情,但音色和方洄极其相似,一时间就好像他出现在这纯白的房间里。

“他”问:“陈魄,把钥匙交给我,好吗?”

屏幕被铅灰色涂满,不再有反抗的光点出现。

齐敏的视线从屏幕挪开,再次投向陈魄时,他忽然愣住了。

一滴泪汇聚在陈魄颤抖的睫毛上,轻轻落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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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的时候,方洄已经耗尽了气力,他微微侧头,尽量让自己面朝声音来源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鞋跟打在地面的声音就好像拍在他脸上。来人在方洄身前略作停顿,一把扯下蒙在他眼上的布。

这一下勒得生疼,他慢慢眨动充血得通红的眼睛。摆脱遮蔽后,他渐渐能在黑暗中看出那人的轮廓。

布条被温热的液体给浸透了,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在手里攥了攥,只觉磨得手心发痒。

来人蹲在他面前,折起那块布,帮方洄轻轻擦去脸上的尘土:“方洄警官,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呢?你看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听到这声音,方洄的眼神冷冷暗了下去。

胶带牵连着脸颊上的皮肉,一寸寸慢慢撕落。

方洄张开嘴,急促呼吸了几次。他听见自己的嗓音摩擦过滴水未进的喉咙,沙哑得厉害:“你来干什么?”

埃文没说话,忽然抬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瞬间落在方洄脸上。方洄甚至没反应过来,顿时耳鸣不止,响亮的声音在他脑中嗡嗡回荡,半边脸火烧火燎地肿起来。

“我来做什么?”埃文拔高了音调,尾音隐隐颤抖着,“不过是来看一看,愚蠢的善良带给你的下场。”

方洄转动眼珠,视线落回到他脸上,但仍旧看不清他的表情。

埃文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不是你好心,我早被那些人逼死了。说实在的,你真是我的贵人,要不是拿你的行踪当投名状,我怎么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在监狱里横着走呢?”

“怪不得你会知道陈魄的去向,还特意把地下刑讯室的位置告诉我,那时我就该知道的。”方洄看着他,眼神中空空荡荡,“不过,我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你也一样没了用处。到那时,你得罪过的人怎么可能放过你呢?”

“都这样了还没忘教训我,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不觉得可笑吗?”埃文面色森冷,“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为什么你愿意为陈魄做到这种程度,对我却...难道因为我处处不如他?”

“埃文,不是这样的,你想错了。”方洄有些无力地说,“监狱不该是这样的地方,我们每个人不该成为路修斯满足私欲、尽情作恶的工具。我帮陈魄是为了改变这一切,这恰恰是你的不幸、所有囚犯不幸的根源...”

“闭嘴!全是胡扯!”埃文暴喝一声,朝他肚子狠踢了一脚,终于遂心如意地让他噤了声。

腹内像错了位一样绞痛,方洄额上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整个人僵硬地弓起身子,紧紧蜷作一团。

埃文目光向下梭巡,急躁的怒火渐渐转化成另一种情愫。他摸出一把短刀,刀像是从厨房里偷出来的,但锋利得令人胆寒。

刀刃勾起方洄的腰带,轻轻一挑,无声割开了厚厚的皮革。

“方洄警官,听说你床上功夫不错,机会难得,给我也见识见识吧。”埃文柔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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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方回
连载中流云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