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钩尖爪扒住高墙顶端,将绳子顺墙送下。
敏捷身形无声无息刺破黑暗,从高墙投下的阴影中显现。
陈魄登上墙壁的一瞬间,锐利的警报声直冲监狱上空,像狩猎的鹰一样低低盘旋。
警报声不知道多少次因他而起,但从未像今夜一样惊心。
他伏下身去,静静观察。整座监狱像被从噩梦中搅醒,纷杂的人车声,频闪的灯光,全都朝着A区围聚而去。
扳机已经扣下,行动开始了。
---
A区。
艾德蒙站在中间的过道上,两腿一分,重心落稳,打横捞起一个迎面扑来的狱警,手臂一甩,又远远砸翻了后面两个。
这一下好似炸开了锅,两侧监房的囚犯攥着栏杆,叫嚷欢呼声吵作一团。红色灯光和警报声激烈地交杂在一起,空气里好像飘浮着兴奋剂。
几个狱警埋伏在监房门口,正准备朝室内扔胡椒弹,一个高大身影忽从门里撞出来,手里纵着根铁棍狠狠抡过一圈,瞬间清扫了障碍。
听着无线电里的惨叫,巴瑞面露愠怒之色。
他抓起通讯器道:“封锁A区!狙击手准备!一旦反抗就地枪决!”
“长官...直接击毙的话,恐怕不好交代...”
巴瑞不耐烦地骂了一声。这蠢货如果此时在他面前,一定被他骂的狗血淋头。
“监狱长正在回来的路上,一切行动听我指挥!”巴瑞朝着频道咆哮。
“是!观察到目标向B区靠近。”
“B区?B区什么都没有,他往那跑做什么?”
监控画面的光亮映在巴瑞眼里,一遍遍飞速闪过。
“等等...糟了...”他语气弱了下去,好似冲天气焰迎头浇灭。
他一拳狠砸在桌子上,弹射起身,额角青筋和眼眶里的眼珠一并暴突出来。
“全体注意,一级警戒,封锁所有出口!有人越狱,重复,有人越狱!”
---
陈魄摸到C区出口时,那些令人焦躁的响动被他远远甩在后面,四周一片沉抑的静默。
硬塑卡片插进门边的滑槽,顺势刷过,红灯飞快闪烁了一次,门丝毫未动。
权限未通过。
陈魄一颗心霎时跌入谷底。他快速推算了一下所剩无几的时间,可能还来得及,他必须转到另一个卡口。
但在那里,他也许会遭到相同的拒绝...
“试试这个。”低沉的声音忽在身后响起,那男人话音未落,另一张卡片已凌空掷来。
陈魄将卡片捏在手里,暗淡光线下,依然可见纯黑底色上的烫金印迹。
新卡片按进卡槽,严丝合缝。划过卡槽尽头的一瞬间,绿灯稳定长亮,门锁“咔”的一声打开了。
顾闻冰走上来,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好摸走了路修斯的卡。”
陈魄道:“不过一旦被他发现,轻易就能查出我们在什么时间通过了卡口,去向和位置全都会暴露。”
两人目光一对,都没再说话,马不停蹄朝外跑去。
刚跑出百步远,四面八方警笛大作,让人头晕目眩的声音有如牢笼一般降下,叠在所有的感官之上。
“躲起来,他们发现我们逃出来了。”陈魄说。
“恐怕更糟,像是知道我们进了D区。”顾闻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路修斯回来了。”
说话间,直升机旋转叶片的巨大噪音在头顶簌簌响起,掀起席卷的气流,两人躲进大楼墙根下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连呼吸都收住了。
直升机炽亮的大灯好似一道闪电,照得夜空如白昼。
该死的,一旦被这灯光打到身上,下一秒来的就是狙击手的子弹。
顾闻冰想着,扭头见陈魄已经离开他身旁,正在不远处注视着一道锈红色的铁门。
“我们要快点进到大楼里。”陈魄手伸进后腰,拎出一把斧头,二话不说就要破门。
“你会把人引过来的,况且楼里都是监控探头,进去等于自投罗网。”顾闻冰大步一跨,按住了他,“放弃这里吧,往反方向跑。”
“跑?头顶上有眼睛盯着,我们往哪跑?”陈魄压着声音反问。
D区的每幢大楼由廊桥连接在一起,他们原计划潜入这座大楼,穿过大楼的廊桥,从D区尽头的一个通风管道口爬到行政区。
行政区只供常规业务办理和会议使用,不关押任何犯人,所以既没有狙击塔楼,也没有通电铁网,只要翻越了行政区边墙,就有很大概率能够逃脱。
搜查队伍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陈魄竭力保持冷静,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回。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就像看见头顶的袋口在收束,光亮一点点被吞噬,如果不在此刻抓住缺口,奋起突围,他将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就在面前,咫尺远近,响起门销拉动的声音。
两人丝毫来不及反应,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蓄势待发的猛兽一样,看着那门一扭,掀开了个缝隙。
方洄拉开门,不出所料看到他们两个人错愕地愣在原地。
顾闻冰依旧警惕地看着他。陈魄放下了手里的斧头,语气中有些急切:“你怎么来了?”
“闲话少说。跟我走。”方洄说。
---
冷风不知从哪里灌进来,幽幽地穿过走廊。
方洄走出储藏间,身后跟着两个狱警装束的高大男人。
走廊尽头一团漆黑,方洄朝那一指,说道:“快走吧,没时间了。衣服和卡片我会处理掉。”
陈魄和顾闻冰压低了帽檐,快步擦过方洄身边,径直向着黑暗去了。
方洄看到陈魄略一停顿,好像脚下被什么磕绊住了,回头匆匆望了一眼自己的方向。
总是这样,什么也来不及说。
方洄朝他一笑,带着几分安慰的意思,目送陈魄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
悬着的心尚未放下,他夹紧了胳膊下的包裹,思量着一会儿扔进哪个隐蔽的草丛。
他转过身,眼前一黑。
一道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立在他身后,遮天蔽日,占据了他全部视野。
他慢慢抬头,目光颤抖着聚焦。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他好似当庭被宣判了死刑,透彻的绝望从天而降,轻易地攫住了他。
那张总是挂着优雅得体微笑的脸,此时笼罩在阴森的黑影中,只有两簇烧红的火,射出尖刻灼热的光。
路修斯甚至没有触碰他,冰冷的恐惧已经割开了身上皮肉,一下下剐磨着骨头。
方洄面色煞白,大颗大颗的汗珠沿着脖颈滚落。他不受控制地打起冷战,只能咬紧了牙,拼命支撑着自己,不料一阵晕眩涌了上来,他忽然双膝发软,“通”的一声直直跪倒在地。
黑金卡片从他怀里摔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落在路修斯脚边。
路修斯俯下身,指尖一捻,拾起了自己的通行卡。
路修斯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对身后部下说道:“追上去。行政区加派搜寻人手,两个都要活的。”
路修斯身形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惊疑之色,又迅速平息。
路修斯回过头,缓缓垂下目光。
只见方洄紧攥着路修斯的后襟,指尖扭绞进原本平整光洁的衣物里。
他仰起脸,声音嘶哑着:
“我不许...你再伤害他了。”
路修斯俯视着他,轻蔑一笑:“别急着寻死,方洄警官,我怎么会放过你呢?”
“抓起来,带他一起走。”路修斯不再看他,领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部下,大步朝陈魄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
“快,手给我。”顾闻冰说。
借着树冠的遮蔽,顾闻冰爬上了行政区的边墙。他扫了一眼,外面巡逻的队伍比他想象的要多,但勉强还可以应付。
顾闻冰感觉心脏狂跳,距离他们逃出生天,就只差最后一步。
陈魄一手抓着绳子,另一手眼见就要和顾闻冰握在一起,刹那间风声呼啸,一颗子弹擦着陈魄的手击中墙面,炸起碎石飞溅,爆裂的火星一闪即逝。
枪响的方向,密密麻麻,全是上了膛的枪口。
“动作快点!他们不敢对你下杀手,”顾闻冰急道,“我们能逃出来。”
陈魄没动。
他总有一种放心不下的感觉,好像就这样逃脱了,这灭顶的灾劫将转降到另一个人头上。
就在他迟疑间,路修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清澈洪亮,沉稳中带着不容忤逆的震怒,如同利剑出鞘的鸣音,让在场的人不由得心头一震:
“下来。”
从他背后,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被扔了出来,那人眼睛被遮住,嘴上也贴着胶带,但陈魄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的耐心只有三秒。”路修斯说着,提枪直抵方洄头顶。
路修斯好像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继续说道:“难道对你来说,死了一个碧翠丝还不够?”
陈魄身形微微摇晃,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险些抓不住绳子。
“3!”
顾闻冰:“陈魄!你冷静一点,只要你逃走了,他不会拿方洄怎么样的。反而是在你面前...”
“2!”
“别管我,你走吧。不要忘了你的承诺。”陈魄打断了他,“我没办法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刚刚的子弹擦破了陈魄的手掌,他垂着手,血滴从高空坠落。
顾闻冰看着他,没说话。
“1!”
陈魄紧盯着路修斯扣着扳机的手指,大声道:“住手!我不逃了!”
陈魄正要沿绳子滑下来,只见路修斯倏地抬起手臂,瞄准高处,枪口喷射出炽烈的火光,转瞬之间几次连闪。
陈魄抬头望去,墙上已空空荡荡,全然不见顾闻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