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里涌出铁锈腥味的水。
方洄抬眼看向洗手池的镜子,在他身后,还映出一个身影。
两人面无表情,只静静站着,苍白灯光一照,好似两个幽灵。
“一切准备就绪。最晚明天,他们会带着搜查令到达监狱。”艾德蒙说。
“还需要我做什么?”方洄说。
“不需要。路修斯一定不会束手就擒,我们要等待信号,时刻准备和外面接应。”艾德蒙瞄了他一眼,“明天你最好不要出现。”
方洄微微一怔,盯住镜子里他的倒影。
艾德蒙说:“因为你,陈魄做尽了不该做的事。真动起手来,你只会成为他的弱点。”
方洄皱眉,本想说你这小子有没有点良心,然而话到嘴边,他只叹了口气。
“艾德蒙,我总觉得...”
“总觉得有只眼睛一直盯着我们?”艾德蒙接过话来,“如果畏惧这种时刻被监视的感觉,迟迟不肯行动,事情永远也不会有进展。”
方洄知道他说得对。
此刻箭在弦上,绝无回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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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翠丝一眼扫过车里的三块后视镜,几辆漆黑的车紧跟在她后面和侧面,几乎要把她包围其中。
她猛打方向,轰地踩下油门,把它们甩得不见踪影。
和她预想的一样,那几辆车改换了排列的队形,渐渐又在后视镜中浮现出来,鬼魂一般紧咬着她不放。
方向盘打到底,地面立时被刻下两条灰黑的轮胎印。碧翠丝将车头一扭,扎进匝道,朝着山上小路飞驰而去。
那几辆车紧随其后,跟着从车流中拆了出来,笔直追上。
仪表指针跳进红区,发动机尽情嘶吼咆哮,强大的后坐力将她钉死在驾驶位里,前面的路还来不及看清,已经极速穿行而过。
碧翠丝握着方向盘的手臂轻轻颤抖。
她难得心情如此激荡,当时前辈的影子,正与此刻的自己无限重合。
她真想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约莫两个钟头,碧翠丝摆过最后一个急弯,终于甩掉那些家伙。
她朝后一看,只有尘土飞扬,黄沙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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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敲门声在走廊里回荡。
碧翠丝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胳膊下面夹着个硬牛皮纸的文件袋。她翻起袖子看了眼表,不觉紧了紧眉头,伸手又要去叩。
“别敲了,局长不在。”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男人个子很高,头发精短,神采奕奕,“你是哪个分局过来的?负责什么?”
碧翠丝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你是?”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兼具活力和亲和力,“我是调查总局的副局长西蒙·海斯,有任何事可以向我报告。”
“谢谢,我已经预约过局长的时间了,我在这里等就可以。”
“那恐怕你要等到下周了。局长临时出差,局里事务由我暂代处理。”
碧翠丝依然没动。
那个叫西蒙的男人走到她身旁,眼睛却看着窗口,低低说道:“他们进来了。”
碧翠丝一震,大步迈向走廊的窗子,朝楼下看去,果然那几辆黑车堂而皇之地开进院子里。
她抓紧手里的袋子,匆匆朝楼梯尽头走去。
“你往哪走?现在你待在警局里最安全,谁也不能带走你。”西蒙追上来,手臂一伸,拦住了她,严声命令道,“你跟我来。”
“他们现在还没到这一层。”西蒙在走廊扫视一圈,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对碧翠丝说,“你到底在调查什么?怎么牵扯到圣克莱尔?时间紧迫,你必须立刻说清楚。”
“长官,恕我直言,您无权过问。”碧翠丝说。
“那么搜查令的事情,我也爱莫能助了。”西蒙微微一笑。
碧翠丝沉默片刻,将怀里的文件袋轻轻搁在西蒙面前的办公桌上。
“这里的证据足够让路修斯·圣克莱尔在监狱待一辈子。但是,圣克莱尔的罪孽远不止如此,虽然还没经过进一步证实...”
碧翠丝没再继续说下去。她发觉他脸上竟没什么情绪波动,既无震惊错愕,也无激动愤慨。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西蒙淡淡说道。
碧翠丝要拿回文件,一只大手忽从对面伸来,压在文件袋的正中央。
西蒙问:“证据都在这了吧?”
碧翠丝看着他:“路修斯的手下能进入这里,看来全靠你的授意。”
西蒙冷声道:“你把我视作敌人,就大错特错了。你真正的敌人可是杀人灭迹的好手,只要对他们有威胁,你是警员还是议员都没有分别。我劝你一句,把证据留下,不要再追查了。”
“如果我偏要追查到底呢?”
觉察到走廊尽头轻微的脚步声,碧翠丝放弃和他争抢,身子一旋,夺门而出。
西蒙反拎起文件袋,把里面的纸倒在桌上。纸张在手指间一捻,西蒙忽然眉头深皱,一把将那些文件拂倒在地。
每一张都是空白的纸页,上下起落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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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翠丝沿着另一侧的消防楼梯,悄无声息地溜下来。
保险起见,她没把证据带在身上,而是锁在车里,车就停在对面的地下车库。
计划不得不推迟,她要立刻回去,找机会把消息传给陈魄。
这些文件已然成了催命符,至于怎样再带来总局,她还没想出办法。
一滴水从高处错综的管道间落下来,打在水洼里。地库里仅有的几辆车积了厚厚的灰尘,她快步穿行而过,仔细确认没有被跟踪,而后在第一时间关上车门落了锁。
堪堪松了一口气,她手臂向旁侧伸出,想要去取什么,霎时触电一般收回了手,整个人僵在原处。
放在副驾驶座位的文件袋不翼而飞,那里面装着她藏起来的、真正的证据。
眼角瞥处,一道黑影从车内后视镜显现出来。
她的手还未搭上自己腰间,太阳穴已被冰凉的硬铁抵住。
碧翠丝认识那个人。她是第一次见他,却对他无比熟悉。
她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小心,因为她知道,一次极小的失误,都可能断送性命,全盘皆输。
“久闻大名,碧翠丝小姐,我的弟弟给你添麻烦了。你的宝贵意见我一一拜读过,感谢你的辛勤付出。”
路修斯金发半束,一身肃黑西装,胸前口袋别了一只素白玫瑰。他自然得好像一个搭车的乘客,正在奔赴一场盛大葬礼的路上。
“好了,就到这里吧。”他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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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重阴沉的冷空气里,刚出炉的食物香气飘得老远,香得比任何时候都浓郁。
方洄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一个人背着书包穿过小区,家家户户饭菜香味从窗台飘出来。
街上挂着的彩灯陆陆续续亮了,沿街橱窗里盛满白色泡沫和松枝,路口竖了一个巨大的圣诞树。
偶尔有情侣手牵着手,甜蜜地依偎在一起。
这个冬季真是漫长,冷得格外厉害,却不愿意下雪。
也许事情都过去以后,他也能和陈魄并着肩挽着手,像普通的情侣那样,平淡地走在一起。
不过,等陈魄看过了更广阔的世界,对自己的兴趣大概也会慢慢消退吧。
方洄站在人群里,默默盯着圣诞树的最高处,身边喧闹拥挤,欢欣热烈。
圣诞节临近,这是西方最重要的节日,监狱里也网开一面,延长了囚犯的自由活动时间。
按说节日期间,怎么也轮不到方洄休息,他只好拿受伤的手臂说事,硬是从队长那里要来了一天的假。
其实他恢复得很快,正常生活毫不费力。他掀开小铁门,从邮箱里掏出来一沓信件,一边翻看一边往屋里走。
信件里大多是些宣传单页,要不就是商家寄给用户或者会员的圣诞贺卡,祝福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还是打印出来的。
翻着翻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像是被某种奇怪的感觉控制住了,手一松,大把信件散落一地,只留住了这一封。
信上字迹端正工整,第一行赫然写着:
“抱歉,我失败了。”
方洄心中莫名惊惧,像心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却还是支撑着往下看。
“证据全部被销毁,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交接给你。
我提前写就的这封信代表了最坏的情况,一步之遥,毁于一旦。
无奈的是,搁笔之际,我才想到无人可以托付——除了你。
我为没有提前征求你的意见而再次道歉。
说来奇怪,看见你,我就好像看见了自己。
愿你成功。
愿你我成功。”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从天而降,将他钉在原地。
许久,他才慢慢挪动到窗边的桌前,点燃了那封信,看着它化成烟灰缸里的一撮黑灰。
那天,他和碧翠丝在这张桌前,焚毁了载着两人笔迹的推理草稿。
他也是从那时起,意识到人和人之间,不为利益,也无关绮念,只为了共同的愿望,为了守护重要的人,居然能产生这样深刻的信任和清澈的共鸣。
她像风一样轻轻掠过,他的世界地动山摇,从此改换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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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向陈魄,打钟报时的声音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艾德蒙低声说:“一直没有信号,我们该怎么办?”
陈魄说:“调查局不会来了。启动备用计划。”
艾德蒙闻言,不自觉地紧皱眉头,半晌才道:“一旦这样做,我们再不能回头了...”
陈魄说:“艾德蒙,不用说了,我很确定。趁现在放手一搏,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艾德蒙定定看着陈魄,见他神情依然镇静从容,就像一切在他预料之中。
可那双眼瞳深处,分明已被浓郁的悲伤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