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洄被她震在原地久久缓不过来,但大脑清明一片,好似瞬间被打通了关窍。
“方洄,那么你是为了什么?”碧翠斯立时话锋一转,反问道,“如果你是为了公平和正义,或者出于善意和同情,那么走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为了什么?方洄也一直没想出答案。
触碰不到陈魄的体温,他开始惴惴不安,甚至怀疑当时的感受都是错觉。
陈魄对他究竟有几分真心,还是只是将计就计,不过利用他增加些许胜算?
可惜方洄不像那些人一样,他没那么大的利用价值。他只是个普通人,全部筹码只有一条命,交出去再难收回来。
蓝黑色天幕的边缘磨得发白,远处群山身形隐现。
碧翠丝的背影早已经在视野里消失,浅浅的脚印覆盖在薄雪之下,了无痕迹。
燃着的烟兀自烧到指间,直到烫了手,一瞬间的灼痛才让他收回思绪。
“我也是为了重要的人。”他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这是长夜中最沉寂的时刻,他不知是在对谁说,理所当然的,也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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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看到你的求生意志还是一样的顽强。有任何心理波动都可以告诉我。”齐敏说着,将笔记本利落地一阖。
“谢谢你,医生。”陈魄坐在齐敏对面,手臂被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淡淡道,“如果你表达高兴的方式还是拿电极片电我的话,我希望你不那么高兴。”
“你太记仇了吧,那只是在你躁狂发作的时候才使用的方法。你要相信我的专业水准。”齐敏说,“常规问询结束了,接下来是我们私人的谈话。”
“哦?你和我有什么可谈?”
“为什么要把方洄卷进来?”齐敏抬了抬眼,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陈魄说。
“你以为你瞒得住谁?你会害死他的。”齐敏冷冷地看着他。
陈魄微微眯起眼,嘲讽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是路修斯把他推到我身边的,你怎么不去责问你的雇主?况且,方洄警官又善良又能干——最重要的是,他为了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我为什么要放走他?”
齐敏脸色阴沉得厉害,那表情似乎恨不得把对面的人生吞活剥了。
他知道陈魄不会对他说实话,也知道无论什么答案都不会让他满意。他本就带着怒意而来。
陈魄瞥了他一眼,轻飘飘一句话,又平添一把火。
“把他卷进来的是你。如果他不幸——死掉了,害死他的,也是你。”
齐敏听罢,反倒轻轻笑了一声。
没关系,这份无从发泄的愤怒,无处吐露的厌憎,他会让陈魄加倍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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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闻冰扶着墙边缓缓挪步,每动一下都要牵扯起沉重的锁链。这具身体从没这么僵硬迟缓过,好似有千万只手粗横地拖拽着他,要他坠入无间地狱。
他能活动的范围很窄,双手按在窗框上,只能别开一个几寸宽的小缝隙,冬天严酷的冷风倏地钻进来,拂开他散乱的头发,露出平静的面容。
发丝飞扬起伏,他直着身子看向窗外,身形屹然不动。
顾闻冰眼神一转,旋即关上了窗。不过几秒,卧室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串钥匙窸窸窣窣,试了四五次才打开房门。
一个身着行动队服的年轻男人推开门,匆匆与顾闻冰对上视线。
男人瞳孔紧缩,惊异和震骇在他迅速移开的眼中一闪而过。
男人走进来,递了张毛毯给他,犹豫一下,又给他点了一支烟。
“谢谢。”顾闻冰接过烟。
“顾先生,时间紧迫,以下我对你说的话,不是出于监狱行动队员或者狱警的身份,而是出于...暂且出于我个人的身份吧,我的名字是方洄。”方洄一面说着,一面打开窗户,把烟味散出去。
窗子大开,顾闻冰默默看着照在地板上的阳光,自由的感觉久违地浮上心头。
“调查局已经掌握了监狱长路修斯·圣克莱尔参与枪械走私的部分证据,你愿意提供一些关键信息吗?”
“...”
“顾先生?”方洄握着一支袖珍的录音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心下一急,咬咬牙说道,“你害怕路修斯知道吗?还是打算任由他这样折磨你?”
“我没有害怕,也没有任何打算。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我们发现路修斯和R国黑|道组织‘热雾’关系密切,关于‘热雾’,你一定了解的...”
顾闻冰打断了他:“你斗不过路修斯的。还不如现在打开门,让我走出去。我一回到R国,就提着‘热雾’那个管事的渣滓来见你。他的供词远比我的有用得多。”
“你要越狱?”方洄愣住了。
“那里是我的家,总有一天我要回到那里去。”
“我不会放你走的。”方洄坚决道,“我是狱警,你是仍需要服刑的犯人,放你走不符合规则。”
方洄起身,停顿片刻,又说:“顾先生,我一直觉得,你的身上存在着改变形势的契机。这是我们距离目标最近的一次,也许你的帮助决定着整个计划的成败。事实上,除了你,还有很多人在路修斯的非法控制和虐待中煎熬。我不能帮你越狱,但我会尽一切努力,让路修斯得到应有的惩罚。”
顾闻冰恋恋不舍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摇头说道:“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你既抓不住路修斯,也救不了任何人。”
方洄在原地站了许久,不见他态度有一丝回转,只得悻悻说道:“我还会再来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下次要怎么来?他想到被自己下了安眠药睡倒在门口的同事,顿时头疼得要命。
方洄步履沉重地朝门口走去,忽听男人浑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子,回来。把你的录音器打开。不过有一件事我要纠正你,你给我听好了——扭转形势的契机不在我身上,而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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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器在手里攥紧,直到下了楼来,方洄仍觉得有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传来。
一波又一波潮水在他胸中沸腾着澎湃,许久不能平息。
S区是低监管区,只有关键卡口设置了监控。他只要在门口站到换班时刻,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再找个机会把录音器传递给陈魄或者碧翠斯,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怀着充实的成就感和喜悦,方洄拉开别墅一楼的大门,斜光和暗影同时映在他脸上。
好似迎面泼来一盆冷水,他僵在原地,呼吸停滞,寒意透骨,仿佛瞬间坠入冰窟。
一个身影背对着阳光,手掐在门框上,脸浸在阴影中。
方洄立即镇定下来,厉声道:“姜辽,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姜辽不答话,只笑了笑,一把将方洄重新推进屋里,在背后关上了门。
“你又要做什么?你们和‘银蛇’的恩怨早就了结了吧?难道还要来杀人灭口?”
“紧张什么,我的目标不是他。”姜辽一伸手,捏住方洄耳廓,俯下来的视线深深埋入他高竖起来的领口,盯着他半遮半掩的光洁脖颈。
“滚开。”方洄手掌一挥,拍开姜辽轻浮的手。但对这家伙露骨至极的目光,方洄只攥紧了拳,竭力忍耐。录音器坚硬的四角戳在他手心,让他犹疑不定。
“你到底要做什么?”方洄冷冷道,尽量不让自己流露一丝情绪。
“问那么多干嘛,乖乖跟我走就好了,免得你受皮肉之苦。”
“你要我去哪?”
“和我们在一起。”姜辽耸耸肩,“不知道为什么,查尔斯觉得挟持了你,就可以辖制住陈魄。虽然我不这样认为,但没办法,我为他工作,所以只能来抓你。”
方洄神色凛冽,冷笑着吐出一句:“你不如试试看,就凭你,能不能抓得住我。”
话音刚落,风声虎虎,一拳既出。姜辽觉察到异动,刚来得及转动一下眼珠,脸上就重重挨了一下。
姜辽退后几步,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耳钉折射出凶狠诡异的亮光,“好小子,我倒要看看你在行动队都学了些什么本事。”
方洄脊背挺直,双目之中光亮灼灼,略一侧身躲过姜辽从侧面打过来的拳头,顺势抓住他小臂狠狠一拧。常人被这样抓着,下一秒就会被他压按在地上。
姜辽目光回转,仿似两点磷火。他袖口一掀,匕首横握在手里,以迅雷之势刺向方洄。
方洄躲闪不及,支起手臂一挡,锥心的刺痛立时从小臂传来。
黑色制服被血殷染成更暗的黑色,血顺着手肘滴在地上,温热黏稠。
方洄来不及分神片刻,只见身影迎面扑来。
混乱中方洄抵挡了两下,终于抓住了对手,猛地将气一沉,抬膝朝对方胸腹顶去。
不料姜辽身形灵活,旋了个身,将什么东西轻轻抵在方洄侧腰,扣下开关,下一瞬间,方洄只觉浑身痉挛,栽倒在地动弹不得。
尚存的一丝意志,让他握紧了拳,护住手里得之不易的证据。
“真可怜啊。”姜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也该出来了吧,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果然,角落静默的阴影一动,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一把掀去了脸上的兔子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