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的嗡鸣在此刻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平静。
方洄由衷为陈魄感到高兴,却没注意,一行眼泪顺着自己脸颊流下来。
他立刻扭过头,把脸埋进黑暗里。
方洄想起上次给家里发短信,大意是不用担心他在这边的生活,还传了一张刚刚收到的签证照片。
他能留下来,别管多不容易,但他还是做到了。这份勇气让他第一次有了热烈的活着的感觉。
屏幕亮起,方洄的瞳孔也被照亮,不过短短数十秒,就一同熄灭了。
“国内容不下你了是不是?”
“你真是翅膀硬了。”
“离那么远,将来什么忙都帮不上,养你有什么用?”
...
他笑了笑,说不上轻蔑还是无奈。
他从手机里抽出电话卡,然后“哗”地拉开抽屉,把卡塞到一堆杂物下面。
他父母对他很好,大多数时候他们相安无事,也一起度过很多愉快和感动的时光。他是知道的。
就是这样,这些情感杂糅在一起,比单纯的爱或恨更让他痛苦。
值得庆幸的是,他早已经独立,远远离开家,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中寻找自己的生存路径。
但无论出走多远,他心里始终住着一个看人脸色,担惊受怕的孩子。
“也和我说说你的事吧。”陈魄平静地看着他,似乎感知到他情绪不对,轻轻地说,“不要这样不说话,一直流泪。”
方洄对待感情一贯坚强冷硬,近乎无情,他不向任何人倾诉,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诉苦的。
唯独在这一刻,委屈和难过的感觉仿佛冲破了一层透明的障壁,溢到胸腔里,在那里形成一洼苦涩的积水。
方洄什么也说不出,只任由这脆弱丑陋的情绪愈演愈烈,最后把它们悉数投进了陈魄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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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方洄吗,这么晚去哪了?”
方洄闷着头一直走,闻言抬起头,发现自己还没出S区。
两个队员站在顾闻冰住所的门口,都是一副闲散无聊的样子。
方洄随便扯了个谎遮盖过去。
他说话时,这两人左顾右盼,显然对他说了什么不甚在意,反而时不时看他的脸,眼中饱含深意,嘴角挂着暧昧不明的笑容。
“这是什么意思?”方洄面色一沉。
“凭你的能力,根本没资格进行动队。你是靠什么进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一个队员悠悠道,“用不了多久,你也该回监区站岗了。”
“监狱长告诉你的?”方洄不客气地反问。
那个队员斜斜一笑,低声说:“监狱长现在有了更好玩的东西,怕是已经想不起你这号人了...”
另一个队员扯他手臂,示意他噤声,指了指身后的门。
方洄心念一动,猛地回头朝高处望去。
站在这里,恰好能看到陈魄住所二楼的窗户。
夜色沉郁,窗口漆黑一片。但方洄冥冥中觉得,有人正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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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
蝰蛇盘曲起粗壮的身子,随男人肌肉的起伏,似乎在缓缓蠕动。
男人身上激起一层薄薄细汗,月光一照,骇人的纹身笼进蒙蒙淡银色之中。
白皙纤细的手指钳住男人精壮的侧腰,指尖陷进男人腰后一道平滑的弧度中。
那优雅匀称的手略一施力,又一次将他弓起的后背压了下去。黑暗中的呼吸更加浓稠粗重。
“那时你拒绝我,有没有想过今天?”路修斯嗓音低沉,带着丝丝磁性。
顾闻冰闭紧了嘴,一声不吭。他已不是雄踞一方的黑|道组织话事人,成王败寇,愿战服输,一切的屈辱痛苦他自当承受。
他在组织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又得老大亲手教导,千锤百炼下身心强悍,雪白的刀子直插进肋侧也不哼一声。
饶是这样,他还是没想到,落在路修斯手里是如此的生不如死。
“‘热雾’不过是个小角色,怎么能剿得你们溃不成军?”路修斯见他不说话,眉峰一挑,继续道,“还不是因为你们老大懦弱守旧,说什么都不肯和我们合作...”
话未说完,锁链绷直,哗啦作响,猩红的双眼回转,狠狠盯住路修斯的脸。
“你竟然说出这么卑劣的话。我们虽然是黑|道,但也肩负着保护国民的责任。那样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你们带进来。”
“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担心你受刺激变哑巴了呢。给R国输送枪械,用‘热雾’吞并‘银蛇’,这都是查尔斯的主意,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不过要说为什么,也有一点私心,你猜猜是什么?”
顾闻冰又归于沉默,一阵阵恶心抗拒的感觉在他胸腹中翻涌。
“自从离开R国之后,我每晚都会设想,你会是怎样一副不情愿又不得不任我摆弄的样子。你比想象中更让我满意。”
“我一定会杀了你。”短短几个字,从顾闻冰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
“我期待着那一天。”路修斯笑了,他随意地拢了一把淡金色长发,毫不掩藏的绝世风姿中,嗜血暴虐渐渐现出形状,“现在,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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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洄刚把车子停好,远远看到家门口有一个人影,像是在等他。
奇怪的是,他没和什么人有交集,唯一一个朋友还闹掰了。
“你怎么来了?”方洄惊得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他匆匆四下张望一遍,忙打开门推着那人进去。
碧翠丝一脸淡然,站在进门处拍掉了肩膀上的薄雪:“我联系上陈魄了,但他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没办法继续我的工作。”
方洄在屋里兜了一圈,每个窗口都停下朝外看了看,顺手拉上窗帘。
“他不告诉你?为什么?”
“我的通讯地址被刚刚发现过,没关系,下一次我会小心的。不过必要时我会去监狱,要求和陈魄会面。”
方洄越听越惊险,完全被她不要命的精神给折服,扶额道:“你真是疯了。监狱附近到处都是路修斯的眼线。而且我已经暴露了,我不能和你见面...也不能再见陈魄。”
碧翠丝抬眼看他:“即便如此,你也不走吗?”
方洄一愣。
“你不能永远站在中间线上,不是吗?否则两边都是你的敌人。”
“我当然知道这样的处境很艰难,好像头上时刻悬着一把剑。”方洄直视她,“但只有站在这里,才能在紧要关头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哪怕付出你的生命?为什么?”
“你是在审问我吗?”
两人都不说话了,方洄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给她倒了杯温水。
此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却一点旖旎的心思都起不来。
方洄从不带女人到家里来,但他内心深处也会想象,如果有天真的让他遇到一心沉湎的人,日日饮食起居都在一起,会是怎样的生活。
讽刺的是,这个人大概真的让他给遇到了,不过是个经历复杂又身陷囹圄的男人。
方洄摊开一张A4纸,褪了马克笔帽,在纸上涂画起来:“我调查过,泰拉工厂是做金属零件加工的,不具备枪械加工的资质,但不排除有这个能力。监狱囚犯在泰拉工厂的劳动似乎牵扯到什么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可能与R国黑|道组织有关。”
“泰拉工厂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那里的确存疑。”碧翠丝接过方洄的笔,在他画定的框架内写下两行字,“如果锁定R国,基本可以确定,监狱的那一端连接的就是新崛起的黑|道组织——‘热雾’。”
“这是一条漫长的线路。路修斯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风险?”
“这是他和查尔斯达成的协作关系。查尔斯和‘银蛇’谈判多次,每次都不欢而散。为了打开R国市场,查尔斯和路修斯一手把‘热雾’扶上第一黑|道组织的宝座。”
“查尔斯?我只见过他一面。”方洄说,“这么说,他手下的人确实和一个R国的囚犯发生过冲突。”
“查尔斯擅长幕后筹谋,从不让一滴血沾染自己的手,想查他的罪证几乎无从下手。”碧翠丝沉吟片刻,又说,“而路修斯背景强硬,手段狠毒,除非带着足够的关键证据一举扳倒他,否则必定被他反扑。”
“监狱里新来了一个囚犯,这之前是‘银蛇’的干部,他一定知道更多。”方洄若有所思地说,“但路修斯把那男人看得很紧。”
“这恰恰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监狱里就交给你们了。”
“你难道要跟踪泰拉工厂的出货线路?这太危险了,你不能...”
碧翠丝打断了他:“方洄警官,请你尊重我的职业。从我穿上这身警服的第一天起,已经做好了牺牲的觉悟。”
方洄苦笑:“你故意嘲讽我是不是?和你比起来,我算得上什么警官?”
碧翠丝看了他一眼,放缓了语气:“并不是这样。我一定要去做,不仅是工作职责使然,还因为...这是我对一个重要的人的承诺。”
“你说的,是你的那个前辈吗?”方洄说,“你只有提到那个人时,才会露出这样温和的表情。”
碧翠丝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常色:“你说得没错。是她带我进入这一行,我也庆幸自己一路追随,才能接住她的托付,为她无法亲自实现的愿望而奔走。”
“...她是?”
“她是陈魄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