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流云散

阔别多日,方洄身上越发添了几分锋芒毕露的肃杀之气。那套纯黑的行动队制服,尤其衬得他身姿挺拔,仪态端庄。

陈魄将他圈禁在自己臂弯中,一遍遍检视着他的脸,心底生出莫名的满足感,这份感觉渐渐充沛全身。

但此刻不知怎么,陈魄忽然觉得这身制服格外的讨厌和碍眼。他眼圈微微发红,紧抿着嘴唇,不管不顾地撕扯起方洄的衣服来。

方洄一时想不清楚他话里的意思,本能地抵挡抗拒,他一手阖紧自己的衣服,一手猛推陈魄肩膀,甚至去踢陈魄固定在他腰侧的大腿。

但该死的,任他怎么扑打,这小子好像铁了心一样,仍旧死死把他压在沙发上。

仅有过的一点温情好似错觉,兜兜转转,两个人又回到了最初的相处模式,发了疯地相互撕咬,似乎要置对方于死地。

一滴眼泪落在方洄光裸的胸膛。

“你在骗我吗?”陈魄说着,薄薄的嘴唇翕动,声音颤抖,眼中好似一片雾气蒙蒙的冰湖。

方洄大脑一片空白,那一瞬间好像魂都被他摄走了。他顾不得自己身上衣服七零八落,慌得手足无措,轻轻拍着陈魄后背,柔声说道:“我发誓,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以后也不会。”

方洄谈不来恋爱,一大半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哄那些女孩子们。在他看来,这件事不仅要放下身段,更要拿出极大的耐性来。

可任他在自己这个空荡荡的躯壳里怎么翻找,也找不出一丝真心实意。

因此方洄完全想象不出,自己也会有这么柔情泛滥的时候,算是彻底把他平日里薄情寡性、来去自由的性格整个翻转过来。

陈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接着一遍遍吻他的嘴唇。

细柔的发丝垂在脸上,搔得方洄面颊刺痒,他不自觉伸手拨了拨。

陈魄一把捉住他乱动的手,拉着他随自己往下探寻。

方洄耳朵尖开始泛红,渐渐连带着脸颊也烧得通红,“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上次没到最后...”

方洄好像触碰到什么,忽然脸色一变,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把陈魄掀翻在地,一边支起身一边拾掇自己的衣服。

“外面还有人呢。”方洄没直视他,冲着墙壁干巴巴地说。

实际上,他已经和门口守着的行动队员打过招呼了,他说路修斯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任务,让那个队员带着清洁人员先离开。

那队员和方洄年纪相仿,也刚进行动队不久,闻言瞪圆了眼睛:“让你单独见陈魄?”

“怎么了?”方洄问。

“那家伙比A区的囚犯还难缠,喜怒无常,下手阴狠。好几个队员就因为一时疏忽,被他打进医院休养去了——连监狱长也拿他没办法。”那队员瞄了方洄一眼,摇摇头,“祝你好运吧。”

“谢谢,我会多注意的。”方洄有点尴尬地说。他暗暗心想,面前的同伴要是知道自己是个两面三刀的叛徒,不知会作何感想。

方洄确实不用提防陈魄把他打进医院,却忘了小心自己的后门。

陈魄看着身子板纤薄,又长着一张容姿绝色的俏脸,没想到身上结结实实覆着一层强悍的肌肉,而且象征男性威严的部位也...超乎他的想象。

本想着还能在这个环节最后较量一番,结果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地方输得惨不忍睹。

他想跑。

方洄弹射起身,直奔房门,一把攥住了门把手。

黑影如鬼魅般紧随而上,一只手抢在他之前,砰地抵住门板。方洄心脏狂跳,猛地一拉,房门纹丝未动。

“你要去哪?”身后的黑影幽幽问道。

“我...我要出去抽根烟。”方洄被夹在炽热胸膛和冷硬门板之间,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被耳边微挑的尾音一勾,忍不住浑身酥麻,更羞愧得抬不起头。

“你害怕了?”冰凉的指尖抚上他脊椎骨,一节一节细细描绘,“你还不承认你爱我吗?”

这一句话正戳中方洄的隐痛。

方洄一扯嘴角,藏在袖中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语气瞬间冷下来:“什么爱不爱的?别逗我笑了。”

他不会承认的,他不爱任何人。爱的另一面是如影随形的伤害,无法剔除,他宁可一并规避。

他只承认,在这围猎场中,他失去了理智的判断,沦为陈魄的猎物,甘愿把自己的一切都奉送到他手中。

厚重的积雪压弯了树枝,树枝一抖,细雪纷纷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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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洄醒来时,见陈魄一个人静立在窗前。陈魄虽不孱弱,但身形似乎更清瘦了。单薄的剪影还未完全褪去青涩的气息,此时全然浸在纯净如洗的夜空里。

他的目光垂落在外,神情宁静肃然。

“如果我失败了,你会记得我吗?”

“...发生什么事了?”方洄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以陈魄这样倨傲的性格,居然还会说这种话。

“没有。都很顺利,对外的联系渠道也已经重新建立起来。你不必再冒险了。”陈魄坐到他身边,看着他,“我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听一个故事。”

方洄望向他,心中无比舒展熨帖,微笑着点了点头。

“多年以前,一个家世显赫的贵族少爷娶了位同样出身名门的女性,一切都令人艳羡,美满无缺。

一次偶然的机会,这位贵族少爷在国外遇见了一名调查局女探员。这匆匆一面,就让他在回国后毅然决然地离了婚。为此,他甚至不惜和家族亲人决裂,割舍掉所有家业,独身一人远赴国外。

没过多久,他与女探员结了婚,又有了一个儿子。那个女探员也是昏了头,明明有机会,竟没有深究他隐秘不谈的婚史和来路不明的产业。几年后,女探员才愕然发现丈夫手下是一幅怎样的生意版图。她当即带着孩子离开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讲到这,陈魄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好像叹息一般,轻轻把它呼出来。

“多年以后,女探员接到男人生命垂危的消息,犹豫再三,还是赶来见他最后一面。当年的意气风发早已不在,留下的只有病榻上的痛苦憔悴。男人交给她和儿子一封信,她们离开的当晚,男人就咽了气。自那天起,女探员发现常有可疑的人在她住处附近徘徊。一天夜里,她带着儿子驱车逃往可以庇护他们的地方,却被一路围追堵截,逼上一座荒山。她为了引诱开追在身后的那些家伙,孤身一人冲下悬崖。山下只找到一具焚毁了的,面目全非的车架。”

方洄静静听着,心中唏嘘不已。

女人的冷静决绝让他肃然起敬,但真正撼动他的,是一个母亲毫无保留的爱。

大概在危急时刻,每个父母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为什么,在没有外在威胁的平淡生活里,父母子女间就只剩下无限的苛责与怨怼?

像厚实温暖晒得蓬松的被子,同时埋着无数根绵绵细针。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追杀他们的...”陈魄的神色阴晴不定,许久才沉静下来,冷笑道,“不,追杀我们的,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圣克莱尔家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路修斯·圣克莱尔。”

方洄虽然早有猜测,仍忍不住骇然,“那么...那封信?”

陈魄看了他一眼,道:“那封信已经焚毁,但以另一种方式留存下来了。母亲想方设法让我记住,让我埋在心里,对谁也不许透露半个字,却从没告诉过我真正的含义——或许她也知道得不确切。”

“路修斯的目标就是这封信的内容,也就是钥匙?”

“没错,但我想不止如此,他还夹杂着报复的私心。离婚后不久,路修斯的母亲便辞世了。路修斯恨我害死了他母亲,我也以相同的理由恨他。他以千百种方式折磨我,可我偏不遂他的愿,不向他流露一丝绝望和屈服,就是这样,我们两个心中仇恨的火焰永远不会扑灭。

这些年,虽然身在监狱,我仍然可以借各方势力插手外面的事情,有时甚至让路修斯头疼到没有余力来‘关照’我...只有一件事,我没办法假借他人之手,我一定要亲自去做,但我迟迟没办法挣脱...”

陈魄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他喉结动了一下,密如羽扇的睫毛深深垂下。

方洄只觉得一颗心随他颤抖的声线同频振动,闷痛得喘不过气。

陈魄顿了顿,抬起头,“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方洄立时紧张起来,不会是关于钥匙吧?这责任太重大了,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瞥见方洄的神色,陈魄轻轻一笑,眼角眉梢不见一丝戾气,清亮的眸子温和澄净。方洄不禁想道,如果不是命途坎坷,人生震荡,陈魄本该成长成这样。

陈魄说:“不是关于钥匙,也不是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人。多年以来,我一直苦于没机会去调查我母亲的下落,直到碧翠丝找到我。她是受我母亲所托,来帮助我,她告诉我...妈妈,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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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方回
连载中流云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