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闲山庄的清晨,总是从校场上少年们的呼喝声开始。
苏昌河倚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望着远处那群挥汗如雨的身影。苏暮雨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校场,只是手里那杯茶早已凉透。
“第十二遍了。”苏昌河忽然开口。
“什么?”
“苏影那套短刃的起手式,今日已经练了十二遍。”苏昌河咬了一口桂花糕,“每次都是在第三步的时候向左多移了半寸,他自己应该也发现了,正在改。”
苏暮雨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已经被苏昌河捕捉到了。
“笑什么?”
“笑你。”苏暮雨终于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大家长亲自盯弟子练功,盯得比他们自己还仔细。”
苏昌河嗤笑一声:“那是自然。这批弟子可是从暗河精挑细选出来的,以后都是要担大事的。”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再说了,我不盯紧些,怎么给你腾出时间去……”
苏暮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去哪儿?”
“别装了。”苏昌河笑得肆意,“那日从码头回来,你一个人站在望风楼上往南边看了小半个时辰。我派人去查了,南安城的药庄最近进了一批新药材,萧昭颜亲自去验的货。”
苏暮雨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派谁去查的?”
“苏寻。”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夜里。”苏昌河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你闭关那几日,外面的事多着呢。”
苏昌河拍了拍手上的糕屑,神色正经了几分:“昌离也已经动身许久了。”
“南疆。”
“嗯。”苏昌河点头,“龙骨渊那边,水鬼堂传回的消息不太妙。南诀刀盟的人在那附近出没得越来越频繁,还带了不少生面孔。昌离带着四个人先过去摸摸底,等我们这边安排妥当了,再带人接应。”
苏暮雨沉吟片刻:“他一个人?”
“带了谢云、慕灵、苏杭。”苏昌河道,“之前临仙台的时候你见过,靠得住。”
除此之外,那夜山庄外的血战,还有几个被活捉的,经过慕词陵的审讯,也供出了不少东西——
江南霹雳堂、唐门外堂、南诀刀盟,三路人马,目标只有一个:趁苏昌河与苏暮雨出海之际,血洗自闲山庄,斩断暗河新生的根基。
“他们低估了那些弟子,更低估了暗河。”苏暮雨道。
“也低估了谢千机和苏寻。”苏昌河接道,“还有慕词陵。那日他在望风楼上从头看到尾,后来审讯时,他光靠观察就指出了三个刺客的武功来历,连唐门外堂那个使判官笔的是第几代弟子都说得一清二楚,也不枉我给了这么多银子。”
苏暮雨微微点点头。
“所以你那位妹妹的事,我可以继续帮你盯着。”苏昌河话锋一转,又绕了回来,“但你得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她?”
苏暮雨终于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如水:“你这么关心?”
“当然关心。”苏昌河理直气壮,“昭颜也算是我的妹妹,我能不关心?”
苏暮雨没有接话,只是将那杯凉透的茶放在栏杆上,转身向校场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等这次的事了结。”
苏昌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得柔软。
“好。”他轻声道,“我等。”
蜀中,唐门。
暮色四合,重重院落隐于群山之间。这里是江湖中最神秘的所在之一,外人只知唐门擅暗器、精用毒,却不知其内里格局之森严——外堂、内堂、药堂、机括堂,层层递进,各有执掌。
内院东侧的一间厢房里,烛火摇曳。
慕雨墨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蜘蛛。那蜘蛛在她指尖爬来爬去,偶尔吐出一缕细丝,她便用手指轻轻捻断,再任由它重新吐丝。她来到蜀中已有些时日,进唐门之时和门中人起了些冲突,她将计就计,刻意受了些伤,这才被唐怜月那个口是心非的木头留在了唐门。其余两位暗河的弟子则留在了暗河的据点,听候差遣。
“你倒是悠闲。”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
慕雨墨头也不回,只是嘴角微勾:“唐门第一高手亲自来给我送饭,我自然要悠闲些。”
唐怜月将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桌边,看着那道倚窗的身影,目光有些复杂。
“伤好些了吗?”
“早就好了。”慕雨墨终于转过身来,烛光映着她明艳的面容,那双眼睛却带着几分促狭,“你那日替我挡的那一掌,我可记着呢。”
唐怜月微微摇头:“那本就是唐门的人,我自该拦下。”
“哦?”慕雨墨站起身,缓步向他走来,“那我被你们唐门的人追杀,是不是也该找你算账?”
她走到唐怜月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与暗河惯常的阴沉气息截然不同。
唐怜月后退半步:“那日是误会。”
“误会?”慕雨墨笑了,“唐怜月,你是不是对‘误会’这个词有什么误解?你们唐门外堂的人,带着三十名刺客杀到盐城,要血洗自闲山庄。这叫误会?”
唐怜月沉默。
那夜的事,他已经查清楚了——外堂有几人暗中与瑾宣往来,借着唐门的名头接下了这桩刺杀。若非暗河那十二名少年拼死血战,自闲山庄只怕已是尸山血海。
“我已将他们拿下,押在地牢。”唐怜月道,“唐老太爷的意思,交由暗河处置。”
慕雨墨挑眉:“唐轩策那老头,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他老了。”唐怜月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事,看开了。”
慕雨墨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笑,那促狭和调侃都褪去,只剩下几分真切的欣赏:“唐怜月,你这个人,还真是无趣得有趣。”
唐怜月没有接话,只是将食盒往前推了推:“饭菜要凉了。”
慕雨墨叹了口气,走回窗边坐下。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你做的?”
“不是。”
“那就是你吩咐人做的。”慕雨墨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嗯,还不错。”
唐怜月站在一旁,看着她吃。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慕雨墨忽然问。
“随时可以。”
“那我要是现在就走呢?”
唐怜月沉默片刻,轻声道:“我送你。”
慕雨墨筷子一顿,抬眼看他。月光下,这个男人的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他是唐门第一高手,位列冠绝榜第三甲,暗器之术天下无双。可他站在这里,像一个最寻常的护卫,守着她吃饭。
“唐怜月。”她忽然唤他。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唐怜月微微一怔,旋即移开目光:“没有。”
“撒谎。”慕雨墨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方才说‘没有’的时候,眼神躲了。”
唐怜月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慕雨墨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这里,有没有人?”
她的指尖温热,隔着衣料传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唐怜月终于抬起头,与她对视。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笑意,有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慕雨墨眼睛弯成月牙:“谁?”
唐怜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慕雨墨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忽然笑了。她收回手,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轻声道:“唐怜月,你知道吗,暗河的人,从来不问值不值得。”
“只问愿不愿意。”唐怜月接道。
慕雨墨转过头,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过。”唐怜月道,“在那间客栈,你受伤的那晚。”
慕雨墨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唐怜月,你记性倒是不错。”
唐怜月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浅,却真实存在。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等这边的事了结,”唐怜月忽然开口,“我去暗河提亲。”
慕雨墨的笑凝在脸上。
她转过身,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神认真而坚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你说什么?”
“提亲。”唐怜月重复道,“我去暗河,向大家长和苏家主提亲。”
慕雨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活了二十多年,杀人无数,行事张扬,从未有人能让她语塞。
唐怜月看着她的反应,轻声道:“你若不愿——”
“谁说不愿!”慕雨墨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脸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
唐怜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慕雨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唐怜月,你可想好了。暗河和唐门,可不是什么门当户对。”
“我知道。”
“苏昌河那个人,一肚子坏水,提亲的礼金能要到你倾家荡产。”
“我有准备。”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杀人如麻,还喜欢养毒蜘蛛。”
“我知道。”
慕雨墨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唐怜月。”她轻声道,“你真是个傻子。”
唐怜月没有反驳,只是将食盒的盖子重新盖好,轻声道:“饭菜凉了,我让厨房再做一份。”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等我来。”
门轻轻合上。
慕雨墨站在窗边,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傻子。”她低声道,嘴角却弯得压不下来。
指尖,那只小黑蜘蛛还在爬来爬去。她低头看着它,忽然道:“小东西,你说,他怎么就能这么傻呢?”
蜘蛛自然没有回答。
慕雨墨也不在意,只是将它轻轻放回窗台的竹盒里,然后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明月。
蜀中的月,和暗河的月,是一样的。
暗河,密室。
此处位于地底数十丈,四周皆是坚硬的山岩,终年不见天日。密室正中,一道身影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流转,隐隐有风雷之声。
慕青阳闭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已经在此闭关七日七夜。
自那日得知苏昌河与苏暮雨从海外归来、十二名少年血战退敌的消息,他便将自己关进了这间密室。外人只道他是为巩固修为,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需要一个突破。
虽说自从苏昌河执掌暗河以来,暗河的性质大有改变,暗河的弟子们也都有了新的目标,但如今的慕家,实力还是弱了一些。
他如今是慕家家主,可他的修为,不过是自在地境巅峰。这样的实力,如何撑得起家主之位?如何护得住雪薇?
内力在经脉中奔涌,一次又一次冲击着那道无形的壁垒。丹田处热如火烧,四肢百骸却冷如寒冰。这是突破的前兆——要么冲破桎梏,步入逍遥;要么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慕青阳咬着牙,汗水早已浸透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
“轰!”
一声闷响自他体内传出。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又骤然收敛。密室中的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慕青阳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逍遥天境。
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内力,慕青阳却没有急着起身。他坐在原地,望着昏暗的密室,脑海中浮现的,是那日在天启城外,慕雪薇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我得变强。”他低声道,“强到能护住所有人。”
又坐了片刻,他终于站起身,推开密室的门。
门外,慕雪薇和一名慕家弟子正在值守,见他出来,弟子连忙躬身:“家主!”
慕雪薇上前一步,眼里溢满了温柔。
“雪薇,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皆在不言中。
许久,慕青阳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弟子,不由正色道:“这几日,外面可有什么事?”
“回家主,雨墨小姐还在唐门。苏家那边,苏昌离带人去了南疆。还有大家长替家主您收了个弟子。另外……”那弟子迟疑了一下。
慕青阳抱着手,对于苏昌河替自己收徒一事倒是不怎么意外。
“另外什么?”
“另外,属下收到一个消息,不知真假。”那弟子压低声音,“据说望城山最近有异动,赵玉真道长似乎要闭关冲击神游玄境。望城山那边,已经开始准备护法事宜了。”
慕青阳慕雪薇目光微凝。
望城山,赵玉真。
那是当世最年轻的道剑仙,传闻其剑法已达通神之境。若他真踏入那神游玄境,那望城山必将汇聚天下目光。
而他,刚刚突破逍遥天境,正缺一柄趁手的剑。
也是时候该去望城山了。
“准备一下。”慕青阳道,“过几日,我和雪薇要出一趟远门。”
“家主想去何处?”
慕青阳看向慕雪薇,语气轻快道:“问剑望城山!”
天启城,琅琊王府。
夜色已深,书房内却仍亮着灯。
萧若风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密信,眉头微蹙。案上还摆着几份奏报,从盐城、从蜀中、从南疆,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王爷,该歇了。”身后传来老管家的声音。
萧若风摇摇头,将那封密信放在案上,轻声道:“你说,这江湖上的事,怎么就越理越乱呢?”
老管家没有接话。他知道,王爷问的,不是他。
萧若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王府外的夜色。天启城的夜晚,灯火通明,与江湖上的刀光剑影判若两个世界。
可他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盐城那边,苏昌河和苏暮雨刚从海外归来,带回的消息虽然隐秘,却瞒不过他的耳目——海外仙山,神游玄境,那位传说中自李先生之后的天下第一高手,竟然真的活着。
蜀中唐门,唐怜月扣下了慕雨墨,却迟迟没有放人。据线报,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南疆龙骨渊,南诀刀盟的人越来越活跃。苏昌离已经带人南下,暗河的触角,正在向那个方向延伸。
而天启城内,瑾宣最近频繁出入钦天监。那位“国师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公开露面了。
“王爷。”老管家忽然开口,“您是在担心什么?”
萧若风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在想,当年父皇设立钦天监,本是为了观星象、定历法。可如今,那里却成了最神秘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密信上:“齐天尘闭关许久,不见外人。那位‘国师’,到底是谁?”
老管家垂首不语。
萧若风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几个字:
“盯紧钦天监,查国师底细。”
他折好信笺,交给老管家:“用最快的渠道,送到盐城。”
“王爷要送给谁?”
“苏昌河。”萧若风道,“告诉他,天启这边,我替他盯着。让他专心对付南边的事。”
老管家接过信笺,迟疑了一下:“王爷,暗河毕竟是杀手组织出身,您这般——”
“我知道。”萧若风打断他,目光幽深,“但很多时候,杀手比君子更可信。”
老管家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萧若风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封密信,看着上面关于海外仙山的寥寥数语,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神游玄境……”他喃喃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正的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去长生?”
窗外,夜风吹过,灯烛摇曳。
许久,萧若风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盐城,自闲山庄。
苏昌河站在望风楼上,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方向。苏暮雨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与他并肩而立。
“在看什么?”
“在想。”苏昌河道,“那位莫衣,一个人在岛上待了那么多年,不闷吗?”
苏暮雨没有回答。
“还有。”苏昌河转头看他,“萧昭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她?”
苏暮雨沉默片刻,忽然道:“等这次的事了结。”
“这句话你今日说过一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苏暮雨又道:“话说你今天怎么一直想让我去南安找昭颜?难道又有事瞒着我?
苏昌河笑了,转身靠在栏杆上,望着夜空中的繁星:“没有,只是想着小昭颜已经回南安许久了,又是一个人,怕你担心……”
当然这只是其中之一。
苏暮雨看着他,忽然问:“你信琅琊王?”
“信一半。”苏昌河道,“他说替我们盯着天启,我信。但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不信。”
“那你为何回信应下?”
“因为我们需要他盯着。”苏昌河转过头,目光灼灼,“暮雨,这盘棋,已经不只是暗河的棋了。天启、唐门、南疆、海外,全都入了局。我们既然身在局中,就得把每一步都走稳。”
苏暮雨微微点头。
半响,苏暮雨忽然道:“我将你给琅琊王的信换了。”
苏昌河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好啊苏暮雨,你现在都已经不把我这个大家长放眼里了是吧!”
苏暮雨看着他,微微叹气:“你那一手狂草,我怕琅琊王看不懂,还会以为你是在挑衅他。”
苏昌河一愣,轻轻笑了。
校场上,少年们的呼喝声早已停歇。月光洒落,将那些年轻的面孔镀上一层银白。
他们中有人会活下来,有人会死去,有人会成为传奇,有人会化为枯骨。
但此刻,他们都还活着,还在练功,还在为下一次战斗做准备。
这就是暗河。
这就是江湖。
苏暮雨眼里的苏昌河:可爱淘气且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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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闲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