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沙滩向山脚走去。这岛比想象中要大，沙滩绵延数里，向内则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林中鸟鸣清脆，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兽窜过，竟丝毫不怕人。
“有人居住。”苏暮雨忽然道。
苏昌河顺着他目光看去——林间小径蜿蜒向上，石阶上生着青苔，却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每隔数十步，便有一盏石制灯笼，虽已废弃不用，却透着古意。
两人沿着石阶向上。越往上走，雾气越浓，视线渐渐模糊。苏昌河手按在腰后的寸指剑上，苏暮雨也将伞剑握在手中。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山间平台，约十丈见方，地面以青石铺就，中央立着一座石亭。亭中有一石桌，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散落，似是未下完的残局。
平台尽头，是一道石门。石门半掩，隐约可见其后有庭院楼阁。
“有人吗？”苏昌河扬声问道。
无人应答。
他与苏暮雨对视一眼，缓缓走向石门。就在即将迈入门槛的瞬间——
一股磅礴至极的气息骤然压下！
那气息如山岳倾覆，如海啸扑面，无形无质，却让两人同时僵在原地。苏昌河只觉呼吸一滞，周身内力竟被压得运转艰难。他眼角余光瞥向苏暮雨，见对方同样脸色微白，额角渗出冷汗。
“擅闯仙山者，死。”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清朗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抬起头。雾气之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年轻人，看面容不过二十余岁，肤白如玉，眉目如画，一头黑发随意披散，身着素白长袍，赤足踏在青石上。他周身气息飘渺出尘，仿佛与这云雾、这山石、这天地融为一体。
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仿佛已活了太久太久，看尽了人间悲欢。
“神游玄境。”苏暮雨低声吐出四个字。
莫衣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微微挑眉：“两个大逍遥天境，敢闯我清修之地，胆子不小。”
苏昌河心念电转。神游玄境——那是传说中超越凡俗的境界，整个北离也找不出几个。眼前这人年纪轻轻却有这般修为，绝非无名之辈。
“晚辈苏昌河，这是我兄弟苏暮雨。”他拱手道，“我等海上遇难，被飓风吹至此岛，无意冒犯仙驾。若知岛上有主，必不敢擅入。”
“遇难？”莫衣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那艘破船确是不堪一击。但你们二人身上杀气太重，不似寻常商贾。”
苏暮雨忽然开口：“敢问尊驾，可是黄龙山莫衣前辈？”
莫衣目光一凝，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认得我？”
“传闻海外仙山有仙人隐居，九岁入逍遥，二十余岁入神游，乃是天下第一高手。”苏暮雨语气平静，“能在此地有此修为者，舍前辈其谁。”
莫衣轻轻一笑，那笑容却无半分温度：“既然知道是我，就该明白——擅闯者死。”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
一股磅礴内力化作无形巨掌，轰然压下！苏昌河与苏暮雨同时暴退，却仍被掌风扫中，踉跄退出数丈。青石地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那是两人双脚犁出的痕迹。
“不错，能接我一掌不死。”莫衣缓步上前，“再试试这个。”
他双手结印，虚空中竟有雷光闪现！
“走！”苏昌河低喝一声，与苏暮雨同时向两侧掠去。轰隆一声巨响，方才站立之处被一道天雷击中，青石碎裂，焦黑一片。
“跑得掉吗？”
莫衣身形一闪，已拦在苏昌河面前，一掌拍出。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却蕴含毁天灭地之力。苏昌河避无可避，只得运起全身内力，双掌迎上。
“砰！”
两掌相交，苏昌河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涌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石壁龟裂，他一口鲜血喷出。
“昌河！”苏暮雨剑已出鞘，伞剑化作漫天剑影，直取莫衣后心。
莫衣头也不回，反手一指点出。指力精准至极，点在剑尖之上，漫天剑影瞬间消散，伞剑脱手飞出，插在石亭柱上，嗡嗡作响。
“十八剑阵？”莫衣看了一眼那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残缺的剑谱能练到这种程度，倒是不易。”
苏暮雨不答，双手十指连弹——
数道肉眼难辨的透明丝线自他指尖射出，缠向莫衣四肢。这是傀儡丝，暗河苏家秘传绝学，以气凝丝，以丝控人，防不胜防。
莫衣身形微顿，傀儡丝已缠上他的手腕。苏暮雨十指一动，试图控制他的动作——
“有趣。”
莫衣轻轻一震，那些足以绞金断铁的丝线寸寸断裂。他抬起手，看着指尖残留的丝线痕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认真：“傀儡术？你们是暗河的人。”
苏昌河撑着山壁站起，抹去嘴角血迹：“前辈好眼力。”
“暗河苏家，以剑法和傀儡术闻名。”莫衣看向苏暮雨，“你剑法已入大逍遥，傀儡术更是炉火纯青。若我没看错，你那一手十八剑阵，是以傀儡丝控剑，而非寻常剑招。”
苏暮雨沉默不语，只是缓缓抬起手——那柄插在石亭柱上的伞剑忽然颤动，自行飞回他手中。剑身上，赫然缠绕着数道肉眼难辨的傀儡丝。
“以丝控剑，剑即是傀。”莫衣点头，“有点意思。”
他转向苏昌河：“你呢？方才那一掌，内力阴诡霸道，不是正道功法。”
苏昌河笑了笑：“晚辈练的是阎魔掌，确实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功夫。”
“阎魔掌……”莫衣沉吟片刻，“暗河禁术，以损耗自身为代价换取战力。你练到这一步，反噬不小吧？”
闻言，苏暮雨眉心一拧。
苏昌河忽而嗤笑：“这便不劳前辈费心了。”
莫衣也忽然笑了。这一笑，那飘渺出尘的气质散去几分，倒显出几分真性情来：“两个大逍遥，一个剑法傀儡双绝，一个练禁术还能活蹦乱跳。难得难得。”
他负手而立，语气忽然一变：“方才我只用了三成功力。接下来，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神游。”
话音落下，莫衣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那不再是压迫，而是碾压——苏昌河只觉天地都在颤抖，山石、云雾、草木，一切都在那股气息下瑟瑟发抖。他与苏暮雨背靠背而立，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紧绷。
“出手。”苏暮雨低声道。
“好。”
两人同时动了。
苏暮雨手中伞剑脱手飞出，剑身之后，竟有无数道剑影紧随其后——那是傀儡丝牵动的剑光，一道、十道、百道，转眼间化作漫天剑雨，从四面八方刺向莫衣。
与此同时，苏昌河双掌翻飞，掌力化作道道黑色气劲，从地面、从空中、从每一个死角攻向莫衣。阎魔掌本就霸道，配合苏暮雨的剑阵，当真如天罗地网。
这是他们多年默契的体现——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便能知道对方下一刻要做什么。苏暮雨的剑阵封死莫衣所有退路，苏昌河的掌力则负责正面强攻；一旦莫衣闪避剑阵，就要承受掌力；若他硬抗掌力，剑阵便会将他刺成筛子。
然而——
莫衣只是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轻轻一转，天地间的气机骤然改变。苏暮雨的百道剑影仿佛陷入泥沼，速度骤减，最终悬停在空中，距莫衣不过三尺。苏昌河的黑色掌力也被一股无形之力挡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八卦化万物。”莫衣轻声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你们可知，八卦不止能化万物，还能化你们的攻击？”
他手指轻弹。
悬停的剑影骤然调转方向，朝苏暮雨激射而去！悬停的掌力也倒卷而回，轰向苏昌河！
两人大惊，仓促间只能硬接自己的招式。苏暮雨以剑护身，却被数道剑影划过手臂、肩头，鲜血飞溅。苏昌河双掌齐出，硬抗倒卷的掌力，却被震得连退数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不错。”莫衣收回手，“能接我五成功力还不死，你们已属难得。”
苏昌河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苏暮雨持剑而立，浑身浴血，却仍挡在苏昌河身前。
莫衣看着他们，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有这样一个人——会挡在他身前，会把最后一块饼留给他，会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叫一声“哥哥”。
“你们是兄弟？”他忽然问。
苏昌河抬头，咧嘴一笑，满嘴是血：“比亲兄弟还亲。”
莫衣沉默。
良久，他转身向石门走去。
“你不杀我们？”苏昌河一怔。
“走吧。”莫衣头也不回，“今日我心情好，饶你们一命。”
苏暮雨扶着苏昌河站起身，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难以置信。
“但有一个条件。”莫衣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不得将此地之事告诉任何人。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在岛上，我必亲赴北离，取你二人性命。”
苏暮雨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莫衣的身影已消失在雾气中，只留下一句话飘来：
“西边有一艘旧船，勉强能用。修好了便走，莫要逗留。”
雾气渐浓，将石门、石亭、平台尽数笼罩。等雾气散去时，眼前只剩一片山林，方才的一切仿佛从未存在。
苏昌河与苏暮雨并肩站在平台上，久久不语。
良久，苏昌河忽然笑了：“差点就死了。”
“嗯。”
“他说只用了五成功力。”
“嗯。”
“神游玄境，当真可怕。”
苏暮雨转头看他，目光平静：“终有一日，我们也会到那一步。”
苏昌河与他对视，笑容渐渐变得认真：“好。那便一起。”
两人转身下山。身后，云雾深处，莫衣独立山巅，望着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身影，眼神幽远。
“比亲兄弟还亲……”他喃喃道，忽然又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把饼留给他吃的女孩。
风起云涌，将他的身影吞没。
一连又过了几日，盐城码头。
一艘破旧的海船缓缓靠岸，苏昌河与苏暮雨跃上栈桥。
“大家长！苏家主！”谢千机快步迎上，见两人安然无恙，长长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
苏昌河摆摆手。
“走吧。”苏暮雨道，“回家。”
一行人向自闲山庄走去。身后，海天一色，那座仙山早已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但有些东西，却已悄然改变——
比如对“神游”的敬畏，比如对“更强”的渴望，比如那并肩而战、同生共死的默契。
而千里之外的天启城中，一封密信正在暗夜中传递：
“苏昌河、苏暮雨已返盐城。海外之行，似有奇遇。”
烛火摇曳，映出一张阴鸷的脸。
瑾宣看着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奇遇！”他喃喃道，“有趣。看来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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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仙人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