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的码头商贸还算繁盛,往来船只众多。
一艘漆成深蓝色的双层海船静静泊在栈桥旁,船身约十五丈长,三丈宽,桅杆高耸,帆布半卷。这是谢千机精心挑选的“远游号”,船体坚固,速度适中,既不会太过显眼,也足以应对近海风浪。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气息,码头上人来人往。
苏昌河与苏暮雨并肩而立,——苏昌河仍旧身着简单玄红色束袖长衫,腰后别着寸指剑;苏暮雨则着月白锦袍,伞剑负于身后。二人气质出众,却将周身锋芒收敛得恰到好处,若非有心人刻意观察,只会当他们是路过的江湖侠客。
“大家长,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谢千机从船舷跃下,低声道,“山庄那边,阿吟和将明由慕词陵照看,他们会在山庄最高处的望风楼观战。”
“办的不错,”苏昌河这才看见谢千机今日在身后负了一柄大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善长刀,不必勉强自己。”
苏暮雨侧目望向苏昌河,嘴角不自觉扬起。
谢千机愣了一秒,立马将那大刀取了下来,笑道:“谨遵大家长之命!”
苏昌河满意地点头,正要登船,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锦衣华服,远远便挥着手大喊:“前面的朋友!且慢登船!”
苏昌河与苏暮雨对视一眼。
那骏马在栈桥前堪堪停住,马上青年一跃而下,动作潇洒,落地时却险些踉跄——好在他身后一名中年护卫及时扶了一把。
“在下沐春阳,青州沐家长子!”青年快步上前,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二位可是要出海?”
苏昌河打量着他。沐春阳约莫二十三四岁,生得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张扬,一看便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富家公子。他身后跟着四名护卫,其中一人气息沉稳内敛,步伐间隐隐有军伍之气——正是周平。
“正是。”苏昌河化名简洁,“在下苏昌,这位是我兄弟苏暮。沐公子有何贵干?”
“哎呀,那可太好了!”沐春阳一拍手,“我也是要出海,去东海看我家新买的珍珠养殖场。我那艘‘松涛号’就在那边——喏!”
他指向不远处,一艘通体雪白的巨船静静泊着,船身比“逐浪号”大上一倍有余,三根主桅高耸入云,帆布上绘着青松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雪松长船,沐家独有的海船,造价堪比黄金。
“我看二位的船虽不错,但海上风浪无常,不如与我同行?”沐春阳热情洋溢,“我那船上有从青州带来的三十年陈酿,还有上好的海鲜厨子!咱们结伴,互相也有个照应!”
苏昌河心中一动。他此行本就是为了钓鱼,鱼饵自然是自己和苏暮雨这两个“暗河话事人”。沐春阳的出现,倒是让这鱼饵更显眼了——青州首富之子同行,谁会怀疑这只是一次寻常出游?
更何况,周平那双时不时扫过来的眼睛,苏昌河早就注意到了。
“沐公子盛情,却之不恭。”苏昌河微笑拱手。
两船遂并航向东。
“松涛号”上,酒过三巡。
沐春阳酒量寻常,三杯下肚便面红耳赤,话匣子彻底打开。从沐家的珍珠生意到青州城的风流韵事,从父亲的严厉到母亲的唠叨,恨不得把家底都抖落干净。
苏昌河含笑倾听,偶尔应和几句。苏暮雨则静坐一旁,目光不时扫过船舱角落——那里,周平正垂首而立,看似恭敬,实则每一寸肌肉都处于随时发力的状态。
“苏兄,先前送你们出海的那些少年,可都是你家子弟?”沐春阳忽然问道,“我看他们个个精神,身手想必也不凡吧?”
“都是家中后辈,带出来见见世面。”苏昌河轻描淡写。
“厉害厉害!”沐春阳竖起大拇指,“我家那些护卫,一个个就知道吃——哎,周平,我不是说你啊!”
周平躬身:“公子说的是,属下们确实还需磨练。”
苏暮雨忽然开口:“周教头师承何处?”
周平微微一怔,旋即道:“属下原在青州水师任职,师从水师总教头陈放鹤。”
“陈放鹤……”苏暮雨若有所思,“久闻其名。”
周平低下头,不再言语。
午后,海面起了薄雾。
苏昌河走到船舷边,望着渐浓的雾气,轻声道:“差不多了。”
苏暮雨立在他身侧:“你是说刺客,还是飓风?”
“都是。”苏昌河抬眼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你看那边。”
海天相接处,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颜色由白转灰,由灰转黑。海鸟惊慌地向西飞去,海面也起了异样的波澜。
“飓风。”苏暮雨目光一凝。
“最多两个时辰。”苏昌河神色平静,“若我是瑾宣的人,必会选在飓风将至时动手——天灾掩护,事败可推给风浪,事成更是天助。”
话音刚落,前方海面上忽然传来呼救声。
一艘小渔船正在浪中挣扎,船身已倾斜大半,三个身影在甲板上拼命挥手。海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喊声:“救命——船要沉了——”
沐春阳的“松涛号”上立刻躁动起来。那富家公子冲到船舷边,急声道:“快放救生小艇!快!”
“公子且慢!”周平拦住他,“这雾中来历不明的船,恐有诈——”
“有什么诈?人都快淹死了!”沐春阳一把推开他,“救人为先!”
苏昌河与苏暮雨对视一眼。
“将计就计。”苏暮雨轻声道。
两人足尖一点,踏浪而去。
“松涛号”上,三名“渔民”已被救起。他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跪在甲板上连连叩头:“多谢恩公救命!多谢恩公!”
沐春阳亲自扶起他们:“不必多礼,快带他们去换身干衣——”
话音未落,三名“渔民”忽然暴起。
中间那人袖中滑出一柄短剑,直刺沐春阳咽喉;左右两人则同时扑向苏昌河与苏暮雨,手中各持一柄淬毒匕首。
苏昌河早有防备。他身形微侧,避开来袭匕首,同时一掌拍在那人胸口。掌力不重,却恰好将他震退三步。苏暮雨更直接——剑未出鞘,只以剑鞘点在那人手腕穴道,匕首应声落地。
但那刺向沐春阳的短剑,却被周平以身挡下。
“噗”的一声闷响,短剑刺入周平左肩。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斩断那刺客手臂,鲜血溅了沐春阳满脸。
“公子……快走……”周平踉跄着倒下。
“周平!”沐春阳大惊失色。
苏昌河目光扫过周平肩头的伤口——与上次一模一样,位置精准,只伤皮肉避开筋骨。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些人还有同伙。”他沉声道,“沐公子,快带周教头进舱躲避!”
“你们呢?”
“我们引开他们。”
苏昌河与苏暮雨足尖一点,跃离“逐浪号”,落在了那渔船中,几乎同时,海面下冒出无数黑影——至少三十名刺客从水中跃出,攀上两艘船。
“起帆!向东!”苏昌河喝道。
“逐浪号”帆布骤升,借着风力向东疾驰。那些刺客纷纷跃入海中追赶,但人力终究不及船速,很快被甩开。
但更大的威胁在前方。
飓风来了。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海浪如山岳般起伏,暴雨倾盆而下。“逐浪号”在怒涛中颠簸起伏,如同孩童手中的一片落叶。
“大家抓紧!”掌舵的人嘶声大喊。
一道巨浪打来,将船高高抛起。
又一道巨浪打来,船身猛地倾斜——
等沐春阳再睁开眼时,早已风平浪静,但唯独少了两道身影。
与此同时,盐城自闲山庄。
望风楼上,慕词陵手持千里镜,望着山庄外的动静。苏吟踮着脚尖站在她身侧,小脸绷得紧紧的。苏将明则缩在角落,脸色发白,却倔强地不肯下楼。
“来了。”慕词陵忽然道。
山庄外,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林中掠出。紧接着是十道、三十道——黑压压一片,足有五十余人,分三路朝山庄扑来。
第一路正面强攻,清一色持刀劲装汉子,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第二路从左侧迂回,人人手持弩箭,箭矢泛着幽蓝光泽。第三路从右侧摸进,行动悄无声息,手中兵刃奇形怪状——有使双钩的,有使判官笔的,有使铁扇的,皆是江湖好手。
山庄大门轰然洞开。
谢千机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四名弟子——苏坚、苏固、苏城、苏壁,各持一面折叠钢盾。钢盾展开成半人高的盾墙,将正面射来的弩箭尽数挡下。
“盾阵推进!”谢千机喝道。
四名持盾少年稳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盾阵之后,苏烈与苏战蓄势待发——苏烈长枪如龙,枪尖颤动;苏战双戟交错,戟风呼啸。
第一波死士冲至。
苏烈长□□出,枪尖贯穿第一人胸膛,拔出的瞬间横扫,逼退三人。苏战双戟翻飞,左戟格挡,右戟斩首,一气呵成。
但死士太多,前赴后继。
谢千机眉头微皱,忽然喝道:“变阵!”
盾阵骤然散开,四名持盾少年各自为战,却互为犄角。苏烈与苏战退入阵中,换上一对身影——
苏影如鬼魅般掠出,短刃划过两名死士咽喉,鲜血喷涌。他身形不停,借着血雾掩护,又割断第三人气管。
苏婉与苏清同时出手。软剑如灵蛇,缠住一名死士手腕;九节鞭如铁蟒,绞断另一人脖颈。姐妹配合天衣无缝,眨眼间连杀四人。
左侧箭阵见势不妙,欲调整方向射击。但刚移动半步,漫天银针已至——慕薇慕尘姐弟从盾阵后方跃出,毒针如暴雨倾洒。箭手们惨叫着捂脸倒地,脸上瞬间乌黑。
“左侧清理!”慕尘脆声喊道。
右侧那群奇形兵刃的好手趁机突进。为首使双钩的冷笑一声:“一群娃娃,也敢——”
话音未落,两道纤细身影自桅杆上落下。苏丝手中丝线闪动,缠住他双钩;苏刃袖中飞刀激射而出,钉入他双目。
“啊——!”惨叫声响彻夜空。
剩余几人惊怒交加,一拥而上。但苏丝苏刃身形飘忽,在人群中穿梭如燕,丝线缠、飞刀刺,转眼间又杀三人。
战局至此,刺客已折损过半。
但真正的杀招在后。
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音。剩余的二十余名刺客骤然变阵,不再各自为战,而是结成一个古怪的阵型——三人一组,三组一队,攻守兼备,进退有度。
“是军阵。”谢千机目光一凝。
这绝非寻常江湖刺客,而是训练有素的军中死士。
正面强攻的三组九人同时扑上,刀光如雪。苏烈一□□穿为首之人,却被另外两人趁势近身,一刀划破手臂。苏战双戟格挡,却被第三组从侧翼突进,险些刺中后心。
“退!”谢千机喝道。
盾阵再次合拢,将受伤的苏烈苏战护在身后。但军阵攻势如潮,一波接一波,盾牌上已满是刀痕。
苏影想从侧翼突袭,却被一组三人死死缠住。那三人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策应,一人封死退路,逼得苏影只能左支右绌。
苏婉苏清被两组人包围,软剑与九节鞭虽灵动,却冲不破铁桶般的阵型。
慕薇慕尘的毒针被对方以盾牌挡下,苏丝苏刃的飞刀也被格开。
战局陷入僵持。
望风楼上,慕词陵眉头紧锁。她身边,苏吟紧紧攥着小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自知。苏将明不知何时已从角落爬起,趴在栏杆边,小脸煞白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
“慕叔叔……”苏吟轻声问,“他们会赢吗?”
慕词陵没有回答。
但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自山庄内掠出。
苏寻。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等刺客全力进攻、后方空虚的时机。此刻,军阵全力压制谢千机等人,林中的指挥者终于露出破绽。
苏寻身形如鬼魅,瞬息间掠入林中。指挥者大惊,挥刀格挡,却被苏寻一剑封喉。
哨音戛然而止。
军阵失去指挥,瞬间乱了章法。
“杀!”谢千机暴喝。
盾阵再次散开,苏烈长枪如龙,刺穿一组三人;苏战双戟横扫,斩断另一组阵型;苏影趁势突进,短刃割喉;苏婉苏清软剑九节鞭齐出;苏薇苏尘毒针飞洒;苏丝苏刃飞刀丝线交织——
血雨纷飞。
当最后一个刺客倒下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十二名少年浑身浴血,站立不稳者有之,跪地喘息者有之,但无人倒下。苏烈手臂伤口深可见骨,苏战肋下被划开一道口子,苏影肩头插着一支断箭,苏婉软剑已卷刃,苏清九节鞭断成三截……
但他们赢了。
谢千机缓缓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忽然单膝跪地:“暗河子弟,拜谢诸位。”
十二名少年一怔,旋即齐齐跪倒,声音沙哑却坚定:“为暗河死战!”
望风楼上,苏吟忽然笑了,眼里满是激动。苏将明愣愣地看着战场,忽然挺直了腰板,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光芒取代。
慕词陵轻轻敲了敲两个孩子的头,低声道:“记住今天。这就是暗河。”
不知过了多久,苏昌河睁开眼。
阳光刺目,沙滩洁白,海浪轻拍。不远处,破烂的小渔船半搁浅在礁石间,船身受损但未沉没。
他转头,苏暮雨正坐在他身侧,静静望着远方。
“暮雨。”
“嗯。”
“这是哪儿?”
苏暮雨指向远处。苏昌河顺着他手指望去——
云雾缭绕间,一座青山若隐若现。山巅有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宛如仙境。
“海外仙山。”苏暮雨轻声道。
苏昌河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也好。”他站起身,向苏暮雨伸出手,“既来之,则安之。去看看这仙山,究竟住着何方神圣。”
苏暮雨握住他的手,站起身。
两人并肩向那座山走去。身后,海浪依旧轻拍着沙滩,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而在千里之外的盐城山庄,十二名少年正互相包扎伤口,苏吟和苏将明端着一盆盆热水跑来跑去,谢千机与苏寻低声商议着什么,慕词陵立在望风楼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东方海平面,久久不语。
海上,飓风已散,朝阳初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