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中潜行了一夜,次日清晨时分,终于泊回盐城码头。
苏昌河踏上栈桥,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
“大哥!雨哥!”早已等候在岸边的苏昌离快步迎上,见他们都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苏昌河目光扫过他身后——苏吟正踮着脚张望,见他们平安归来,小脸瞬间绽出笑意。
“小师父!”她脆生生喊道。
苏昌河走过去,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有没有偷懒?”
“没有!阿吟每天都练剑,昌离叔叔可以作证!”
“那就好。”苏昌河直起身,对苏暮雨道,“我先带人去地牢,刘长青和赵无历得尽快审。暮雨,你……”
“我同你一起。”苏暮雨接过话,神色平静,“有些事,我想听听。”
苏昌河挑眉看他,似笑非笑:“怎么,苏家主如今也对这些腌臜事感兴趣了?”
“事关暗河安危,自然要听。”苏暮雨淡声道,“何况,有些疑问,我也想从他们口中得到印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某种心照不宣的锐意。
地牢设在山庄后山深处,隐于一片岩壁之后,入口极为隐秘。这里是谢千机在扩建山庄时特意设计,机关重重,外人绝难发现。
刘长青和赵无历被分开关押在相邻的两间石室中,皆以铁链锁住四肢,封了内力。不过短短一夜,两人已憔悴不少,刘长青眼神涣散,赵无历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苏昌河与苏暮雨一前一后走进关押刘长青的石室。苏寻则带着慕词陵走向了另一间石室。
“刘长老,歇得可好?”苏昌河在石室中央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在与老友叙话。
刘长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苏昌河,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急什么。”苏昌河慢悠悠道,“还有些事没问清楚呢。比如说……瑾宣许诺你的‘长生之术’,具体是什么?”
刘长青冷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你可以不说。”苏昌河并不动怒,“不过你那位赵师弟,说不定愿意说。毕竟……他是聪明人。”
话音刚落,隔壁石室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那是慕词陵正在“招待”赵无历。
刘长青脸色微变。
苏暮雨立在苏昌河身侧,目光沉静地看着刘长青:“刘长老,你与瑾宣往来,应当不只是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之诺。无双城大长老之位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名利双收,何须再铤而走险?除非……”
他顿了顿:“瑾宣手中,有你们的把柄。”
刘长青瞳孔一缩。
“看来我猜对了。”苏暮雨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我再猜猜。是多年前的旧事?比如……宋城主走火入魔,是否与二位有关?”
“胡说八道!”刘长青猛地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城主闭关冲击境界,是我们能左右的吗?!”
“旁人或许不能,但若有人在他日常饮食、或闭关密室的熏香中动了手脚,却未必不能。”苏昌河接过话,语气玩味,“瑾宣背后那位‘国师大人’,精通药理丹术,弄点让人神智昏聩、内力紊乱的药物,应当不难。”
刘长青呼吸急促起来,额头渗出冷汗。
苏暮雨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宋城主一旦倒下,无双城大权便落入三位长老手中。三长老周威性直,不善权谋,真正掌权的,其实是你和赵无历。瑾宣以此要挟,你们不得不从。”
“可惜,”苏昌河轻笑,“你们太贪心。既要权,又想要长生。瑾宣正是看准了这点,才拿‘长生丹’吊着你们,让你们替他办事。”
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刘长青颓然低下头,哑声道:“你们……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印证罢了。”苏昌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现在,说说那位‘国师大人’吧。你见过他吗?”
刘长青摇头:“只见过瑾宣。国师深居简出,从不轻易见人。但瑾宣说过,国师大人精通天道,能观星象,知天命,已有长生之相。”
“长生之相?”苏暮雨皱眉,“是何模样?”
“据说……鹤发童颜,望之不过中年,实则已过百岁。”刘长青回忆道,“瑾宣曾感叹,国师大人的容颜,二十年来从未变过。”
苏昌河与苏暮雨对视一眼。
这可不是真正的齐天尘该有的模样,苏昌河甚至一度有些同情,但凡这二人对天启城和钦天监有些了解,都不会上瑾宣的当。
“还有一事,”苏暮雨忽然问,“瑾宣可曾提过,收集特殊功法,除了炼制长生丹,还有何用?”
刘长青迟疑片刻,低声道:“瑾宣大监提过一次,说国师大人似乎在寻找某种‘钥匙’。”
“钥匙?”
“具体是什么,他未明说。只道集齐足够多的功法,或能打开一道‘门’。”
门?苏昌河眼神微凝。
前世他死前一年,曾偶然得知一则秘闻:钦天监深处,藏着一处前朝遗留的秘境,据说与天道、长生有关。只是这秘闻太过虚无,他当时并未深究。
如今看来,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最后一个问题,”苏昌河俯身,盯着刘长青的眼睛,“浊清……你们可知他的下落?”
刘长青茫然摇头:“浊清公公?他不是被你们杀了吗?”
看来他们并不知道浊清还活着,并且已随瑾宣南下,更不知浊清与“国师”之间的师徒关系。
苏昌河直起身与苏暮雨一同走出石室。隔壁的审讯也刚结束。苏寻和慕词陵从赵无历处问出的信息大同小异,只是赵无历更怕死,交代得也更痛快些,还供出了几个与瑾宣联络的其他门派长老的名字。
“江南霹雳堂、唐门、望城山……”苏暮雨看着名单,眉头紧锁,“这些门派的长老,竟都暗中与瑾宣有往来。”
“利益驱使罢了。”苏昌河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冷笑,“长生之诺,对某些人来说,确实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有诱惑力。”
他将名单收起:“这些事稍后再说。先办另一件事。”
一行人回到山庄正厅。刚进门,谢千机便匆匆迎上,神色有些古怪:“大家长,苏家主,方才收到两封信。”
“谁的信?”
“一封来自天启,是慕婴姑娘传回的密信,用了最紧急的渠道。”谢千机递上一封蜡封严密的信函,“另一封……是无双城周威长老的亲笔信,也是刚送到。”
苏昌河先拆开慕婴的信。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国师疑非真身。观其行止,似有阉人习气。近日频繁接触钦天监古籍,专研‘移魂’、‘夺舍’之术。另,浊清已秘密入宫,与国师闭门三日未出。一切小心。”
苏暮雨站在他身侧,自然也看到了信上内容。他目光一沉:“移魂夺舍……莫非他想……”
“借他人之躯,续自己之命。”苏昌河接话,语气冰冷,“好一个‘长生之术’。”
苏昌河拆开第二封信。周威的信措辞谨慎,先是对暗河援手再次致谢,而后提及无双城昨夜失火之事,字里行间隐晦询问,暗河众人离开时,是否见到可疑人等。
苏暮雨看完信,抬眼看向苏昌河:“是你安排的人?”
苏昌河坦然承认:“是。”
“你让他们去偷了什么?”
“一箱白银。”苏昌河笑了笑,“不多,也就五千两。”
苏暮雨沉默片刻,忽然道:“不止吧。”
“嗯?”
“你若只为钱财,大可直接向无双城讨要赔礼。以昨日之功,周威绝不会吝啬。”苏暮雨目光锐利,“你特意派人暗中盗取,必是那箱白银里,有比银子更重要的东西。”
苏昌河与他对视,无奈一笑:“苏暮雨,还是你了解我。”
他不再隐瞒:“那箱白银,是瑾宣送给刘长青和赵无历的‘酬劳’。箱底夹层里,藏着一份名册——是瑾宣这些年来暗中收买的各门派长老名单,以及他们提供的功法摘要。”
苏暮雨神色一凝:“名单在你手中?”
“已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来了,最迟明日可到。”苏昌河道,“有了这份名单,我们便能知道,瑾宣——或者说他背后那位‘国师’——到底掌握了多少特殊功法,又到底想打开哪道‘门’。”
正说着,厅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暗河弟子快步走入,双手奉上一只扁平的木盒:“大家长,东西送到了。”
苏昌河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本厚厚的名册,以及数张折叠整齐的绢布。他取出名册翻看,越看神色越冷。
“江南霹雳堂的火药秘方,唐门的毒经残卷,青城派的养气心法……连雪月城的‘止水剑法’概要都有。”他合上册子,冷笑,“这位‘国师大人’,胃口可真不小。”
苏暮雨接过名册细看,忽然指着一处:“你看这里。”
苏昌河凑近。那一页记录的是“南诀刀盟”,提供的功法名为“燃血刀诀”,备注里有一行小字:此功法可短暂激发潜能,但损耗精血,疑似与南疆巫术有关。
“南疆……”苏昌河眼神微动,“龙骨渊。”
“你想到了什么?”
“慕婴之前的信里提过,南诀刀盟正在寻找龙骨渊。”苏昌河沉吟道,“而这位‘国师’也在收集南疆相关的功法。二者之间,恐怕有关联。”
苏暮雨将名册合上,语气凝重:“若他真在寻找打开某道‘门’的方法,而这道‘门’又与南疆龙骨渊有关……那么,南诀刀盟的动向,就必须密切关注了。”
苏昌河点头,对谢千机道:“传信给水鬼堂,让他们加派人手盯着南疆,特别是龙骨渊附近。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谢千机领命退下。厅内只剩下苏昌河与苏暮雨二人。
夕阳透过窗棂洒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苏暮雨看着苏昌河沉静的侧脸,忽然道:“昌河,你早就料到无双城之行会有这些收获,是吗?”
“猜到几分,但没想到会牵扯这么深。”苏昌河坦然道,“我原本只想敲打敲打那两个老家伙,顺便探探无双城的虚实。没想到他们自己把底牌都掀了。”
“那份名单,你打算如何处理?”
“先收着。”苏昌河道,“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打草惊蛇,反而会让瑾宣和他背后的人更加警惕。”
他顿了顿,看向苏暮雨:“暮雨,你觉得那位‘国师’下一步会如何做?”
他抬眼,目光如剑:“无论他想做什么,暗河都已在他算计之中。从瑾宣南下联络各门派,到无双城二位长老针对我们,这一步步,恐怕都在他计划之内。既然他想利用暗河,那也要做好与你我为敌的准备。”
“那我们就先等等,所以我们在这之前,先做一点其他事吧。”苏昌河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渐起的暮色。
苏暮雨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两人还是无名者时,苏昌河也常说“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对手松懈,等破绽出现。他总能等到,而后一击必杀。
这一次,他依然在等。
“你想做什么?”苏暮雨轻声问。
“此去无双城比我们预想中的顺利,我带来的那些家人至今还没有得到真正的试炼……
“所以你想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机会,也给暗河的子弟一个开刃的理由。”苏暮雨道,“你已经想好了我们要去哪儿了?”
苏昌河转头看向他,横眉浅笑,目光灼灼道:“苏暮雨,我们还没有出过海,不如乘一艘船,游玩一日如何?”
苏暮雨猝不及防撞进苏昌河那殷切的瞳孔,愣了一瞬,不禁莞尔:“好。”
暮色渐浓,明月当空,山庄内陆续亮起灯火。远处校场传来弟子练武的呼喝声,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