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问剑望城山

从盐城往西,经姑苏、过宣城,再折向西南,便是蜀中堇城以及望城山的地界。

这一路走得并不急。苏昌河说要带苏吟和慕将明见见世面,于是原本三五日的路程,硬是拖成了七八日。走走停停,遇镇便歇,逢景便看,倒像是寻常人家出门踏青。

苏吟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慕将明则安静许多,那双眼睛却也在四处打量,将沿途地形、过往行人、可疑气息一一记在心里——这是慕词陵教他的,暗河的人,走到哪里都得把眼睛带着。

苏寻跟在最后,不言不语,却将前后左右尽收眼底。

“小师父!”苏吟忽然拽了拽苏昌河的衣袖,“那边有卖糖人的!”

苏昌河顺着她手指看去,果然路边有个老汉正在捏糖人,摊前围了几个孩童。他低头看苏吟,那小脸上满是期待。

“想吃?”

苏吟用力点头。

苏昌河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她:“自己去买。”

苏吟接过钱,欢天喜地地跑向糖人摊。慕将明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却追着苏吟的身影。

“你也去。”苏暮雨忽然开口。

慕将明抬头看他,有些迟疑。

“看着点她。”苏暮雨淡淡道。

慕将明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这是让他去护着苏吟。他抿了抿唇,快步跟了上去。

苏昌河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糖人摊前,忽然笑道:“你对将明倒是上心。”

“是你收的弟子。”苏暮雨道,“自然要上心。”

“是我体慕青阳收的弟子,你上什么心?”

苏暮雨没有回答。

苏昌河也不追问,只是靠在路边的柳树上,望着远处渐渐西斜的日头。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吹得柳枝轻轻摇曳。

“暮雨。”

“嗯?”

“你说赵玉真这次闭关,能成吗?”

苏暮雨沉默片刻,道:“不知。”

“我猜成不了。”苏昌河道,“神游玄境,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莫衣九岁入逍遥,二十余岁入神游,那是天生道体,百年难遇。赵玉真虽也是天纵奇才,但终究差了点火候。”

回想起前世赵玉真入神游玄境之时,还是自己与苏暮雨围攻他与李寒衣时,才激发出了他的神游一剑。

苏暮雨转头看他:“你见过莫衣出手,觉得赵玉真与他相比如何?”

苏昌河想了想,道:“莫衣的强,是天地的强。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山、与海、与云融为一体,你根本找不到破绽。赵玉真的剑法虽通神,但还停留在‘我’的境界——我能御剑,我能斩敌,我能破阵。莫衣的境界,是‘无我’。”

苏暮雨若有所思。

“不过,”苏昌河话锋一转,“赵玉真若真入了神游,那倒是好事。”

“好事?”

“嗯。”苏昌河目光幽幽,“有他在望城山镇着,那位‘国师’想动什么手脚,就得掂量掂量。神游玄境,可不是靠人多能堆死的。”

苏暮雨微微点头。

这时苏吟和慕将明回来了。苏吟手里举着两个糖人,一个猴子,一个兔子。她把兔子递给苏暮雨,把猴子递给苏昌河。

“这是雨师父的!”

“小师父的!”

苏昌河接过糖人,看着那只造型滑稽的猴子,哭笑不得:“为什么我是猴子?”

“因为小师父最像猴子呀。”苏吟理直气壮。

苏昌河:“……”

苏暮雨嘴角微微扬起,将那兔子糖人收入袖中。

“走吧。”苏昌河叹了口气,“前面就是堇城,今晚住那里。”

一行人继续上路。苏吟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慕将明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苏寻依旧沉默地跟在最后。

苏昌河与苏暮雨并肩走在中间。

走了几步,苏昌河忽然压低声音:“你那兔子,不吃吗?”

苏暮雨看他一眼:“留着。”

“留着干什么?”苏昌河不解。

“不干什么。”

苏昌河笑了,没有追问。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五日后,望城山下。

远远望去,此山并不险峻,却自有一股清灵之气。山间云雾缭绕,时聚时散,隐约可见山巅有楼阁飞檐,若隐若现。

山脚处有一块石碑,刻着三个大字:望城山。字迹古朴,笔力遒劲,据说是百年前一位道门高人亲手所书。

石碑旁站着两人——慕青阳与慕雪薇。

“大家长!”慕青羊远远便招手。

苏昌河等人走近,“等多久了?”

“没多久。”慕青阳迎上来,先向苏昌河拱了拱手,又向苏暮雨点了点头,“雨哥,大家长。”

苏暮雨微微颔首。

慕雪薇跟在慕青阳身后,也向二人见了礼。她比从前清减了些,但气色还好,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如水。

苏吟和慕将明并未见过他二人,因此并不多话。

苏昌河:“突破了”

慕青阳点头,略显骄傲:“侥幸入了逍遥。”

“逍遥就是逍遥,哪来的侥幸。”苏昌河拍了拍他的肩,“不错,慕家出了慕词陵那家伙总算有个能撑场面的了。”

慕青阳笑了笑,目光却落在慕雪薇身上。那一眼很轻,却被苏昌河看在眼里。

“对了。”苏昌河指着慕将明道:“这是你的徒弟,他叫慕将明,以后便交给你了。”

身后的慕将明上前一步,有些期待的看着慕青阳,郑重地行礼道:“弟子慕将明,见过师父!”

慕青羊笑着将他拉了过去,打量道:“既是大家长的意思,那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慕青阳的关门弟子了!”

慕将明腼腆一笑,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山上情况如何?”苏暮雨问。

“我们也是今早才到。”慕青阳道,“望城山的人说,赵玉真闭关已有七日,还未出关。山上戒严,外人不得擅入。我和雪薇报了名号,说是来求剑的,他们才让我们在山脚等候。”

苏昌河点点头,望向山巅。云雾之中,隐约有钟声传来,悠远绵长。

“那就等。”

这一等,便是三日。

三日内,不断有人来到望城山下——江南霹雳堂的雷千虎,唐门的唐怜月,雪月城的司空长风,甚至还有几位从北离赶来的江湖散人。都是冲着赵玉真闭关来的,都想亲眼见证这位道剑仙能否踏入那传说中的神游玄境。

苏昌河每日在山脚的茶棚里喝茶,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偶尔与苏暮雨低声交谈几句。

“唐怜月来了。”这一日,苏昌河忽然道。

苏暮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一道青色身影正从山道上走来。唐怜月一身素衣,身后没有带任何人,独自行走在山间小径上,步履从容。

“雨墨呢?”苏昌河挑眉,“没跟他一起?”

“雨墨应该在唐门养伤。”苏暮雨道。

“养伤?”苏昌河笑了,“她那点伤,早就好了。我看是舍不得走。”

苏暮雨没有接话。

唐怜月走到茶棚前,向二人拱了拱手:“大家长,苏家主。”

“唐公子客气。”苏昌河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喝茶。”

唐怜月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苏暮雨递来的茶,轻声道谢。

“雨墨可好?”苏昌河问。

“她很好。”唐怜月顿了顿,又道,“我来之前,她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大家长准备好收礼金,她要嫁人了。”

苏昌河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他放下茶杯,难以置信地看着唐怜月:“你说什么?”

唐怜月面色如常,重复道:“她要嫁人了。”

苏昌河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唐怜月,你可想好了?”他问,“雨墨那丫头,可不是好伺候的。”

“想好了。”唐怜月的声音很平静。

苏昌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端起茶杯,向唐怜月举了举:“那这杯茶,就当提前贺你了。”

唐怜月也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

苏暮雨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第三日夜里,望城山上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那钟声与往日不同,沉闷而悠远,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震得人心脏都跟着颤了颤。

紧接着,又是一声。

第三声。

三声钟响过后,山间云雾骤然翻涌,如万马奔腾,向四面八方散去。片刻后,云开雾散,露出山巅那座古朴的道观。

一道身影从道观中走出,白衣胜雪,身姿飘逸。

赵玉真。

他站在山巅,俯瞰着山脚下那些仰头张望的江湖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让诸位久等。赵某闭关,未能如愿,惭愧。”

山脚下,众人面面相觑。

失败了?

那位被誉为当世最有可能踏入神游玄境的道剑仙,闭关七日,竟然失败了?

苏昌河却并不意外。他看着山巅那道身影,轻声道:“他早就知道了。”

苏暮雨转头看他。

“神游玄境,不是靠闭关能闭出来的。”苏昌河道,“莫衣当年入神游,是在生死一线间悟道。赵玉真太顺了,从小天资过人,剑道通神,没受过什么挫折。这样的人,悟不了道。”

苏暮雨沉默片刻,道:“那他以后还有机会吗?”

“有。”苏昌河道,“等他真正经历过生死,或许就能迈出那一步。但那个时候,他还愿不愿意迈,就是另一回事了。”

苏暮雨没有再问。

山巅上,赵玉真似乎朝山脚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落在苏昌河身上。

片刻后,他转身消失在道观中。

次日清晨,慕青阳独自上山。

这是他来望城山的目的——求剑。

山道蜿蜒,石阶上生着青苔,显然很少有人走这条路。慕青阳一步步向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半山腰处,有一道身影正在等他。

那是一个年轻道士,身着灰布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秀。他见慕青阳上来,微微躬身:“慕家主,玉真师兄有请。”

慕青阳点头,随他继续向上。

山顶的道观不大,只有三进院落。正殿供奉着三清祖师,香火清淡,却干净整洁。殿前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桃树,枝繁叶茂,正值花期,满树粉白,开得热烈。

赵玉真就站在桃树下。

他今日未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衣,而是一袭寻常青衫,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望着满树桃花出神。

“道长。”慕青阳上前,拱手行礼。

赵玉真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隽,气质出尘,只是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他打量了慕青阳片刻,忽然笑了。

“慕青阳,慕家家主。”他的声音清朗,“你来得正好。”

慕青阳一怔:“道长知道我?”

“昨夜在山巅,我看见你了。”赵玉真道,“你站在人群里,一直盯着山上看。别人都在看热闹,你在看什么?”

慕青阳沉默片刻,道:“我在看剑。”

“剑?”赵玉真挑眉,“山上没有剑。”

“有的。”慕青阳道,“道长的剑,在心里。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赵玉真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那笑容真诚而温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

“有意思。”他道,“来,喝茶。”

他引着慕青阳在桃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亲自斟了一杯茶递过去。慕青阳双手接过,轻声道谢。

“你来望城山,是求剑?”赵玉真问。

“是。”

“你已是逍遥天境,为何不自己铸剑?”

慕青阳想了想,道:“我想求一柄能与心意相通的剑。我自己铸,怕铸不出那样的。”

赵玉真点点头,又问:“你的心意是什么?”

慕青阳沉默了很久。

桃树上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茶杯里,落在青石地面上。他看着那片漂浮在茶汤上的花瓣,轻声道:“护住想护的人。”

赵玉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好。”他站起身,“那你问我一剑。若能让我满意,我便送你一柄剑。”

慕青阳也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这一剑,他酝酿了很久。

从暗河密室闭关时就在想,从盐城到望城山的路上也在想。他想过无数种出剑的方式,想过无数种可能的结果。但此刻站在桃树下,面对这位当世剑仙,他忽然觉得,那些想法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剑,必须是自己。

剑出。

剑光如雪,剑气如虹,剑意如松。

这一剑里,有他这些年的挣扎,有他这些年的坚持,有他对慕雪薇的承诺,有他对慕家的担当,有他对暗河的归属。

这一剑,是他自己。

赵玉真静静看着那道剑光,直到它逼近身前,才抬起手,伸出两指,轻轻夹住了剑尖。

剑光消散,剑气收敛,剑意消弭。

一切归于平静。

慕青阳握着剑,看着那两根夹住剑尖的手指,忽然笑了。

“多谢道长。”

赵玉真松开手指,也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柄木剑,长约三尺三寸,通体呈淡青色,剑身上隐隐有木纹流转,像是活的一般。

“这是我当年初学剑时,师父用桃木削的。”他将木剑递给慕青阳,“跟了我许多年,如今送给你。”

慕青阳双手接过,郑重行礼:“多谢道长。”

“不必谢我。”赵玉真摆摆手,又从桃树上折下一枝桃花,递给他,“这枝桃花也给你。桃木剑护身,桃花护心。”

慕青阳接过那枝桃花,看着满树粉白,忽然问:“道长为何不留在山上?”

赵玉真微微一怔。

“我是说,”慕青阳道,“道长一个人在这里,不闷吗?”

赵玉真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不知道。”赵玉真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茫,“但我总觉得,她总有一天会来。”

慕青阳看着他,没有再问。

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玉真还站在桃树下,望着满树繁花,不知在想什么。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也像桃树。

山脚下,苏昌河等人已在等候。

见慕青阳下来,苏昌河迎上去,看着他手里的桃木剑和桃花,挑眉道:“问到了?”

“问到了。”慕青阳点头。

“这剑……”苏昌河仔细看了看那柄木剑,忽然笑道,“赵玉真倒舍得。”

慕青阳将桃木剑收好,又看了看手里的桃花,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慕雪薇面前,将桃花递给她。

慕雪薇愣了一下,接过桃花,脸颊微微泛红。

苏吟在一旁拍手笑道:“青阳叔叔送花给雪薇姐姐!”

慕青阳脸一红,咳嗽两声,故作镇定道:“不是送花,是……是玄剑仙给的,我拿着也没用。”

苏昌河和苏暮雨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时,山道上又下来一人。是唐怜月。

他走到苏昌河面前,拱手道:“大家长,唐某有一事相求。”

“说。”

“我需回唐门一趟,处理些事情。雨墨那里……”他顿了顿,“还请大家长照看。”

苏昌河挑眉:“你自己不去照看?”

“我……”唐怜月难得地迟疑了一下。

苏昌河笑了,拍拍他的肩:“放心,雨墨那丫头,我比你上心。你忙你的,等她伤好了,我亲自送她回唐门。”

唐怜月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话里的意思——送她回唐门,就是去提亲。

他郑重地向苏昌河拱了拱手:“多谢大家长。”

苏昌河摆摆手:“去吧。”

唐怜月转身离去,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来路上。

苏暮雨走到苏昌河身边,轻声道:“你倒是大方。”

“雨墨那丫头,难得遇到个肯要她的。”苏昌河笑道,“我能拦着?”

苏暮雨笑了。

回程路上,苏暮雨苏昌河落在最后,慢悠悠地走着,一个意料之内的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苏昌河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之人,手中转着寸指剑,语气玩味儿:“故人相逢,雪月剑仙为何不当众露面?”

李寒衣手握铁马冰河,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望城山门,罕见的没有同苏昌河对呛。

只简单回了一句:“没什么好见的。”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苏暮雨将李寒衣的举动尽收眼底,也微微侧目,看向苏昌河,眼波流转。

二人继续前行,却再次遇上了意料之外的人。

赵玉真身着紫色道袍,转身看向二人。

苏暮雨心头忽而涌出一阵凉意,握紧手中伞剑,上前半步,将苏昌河护在身后。

二人都感受到了赵玉真的杀意,苏昌河盯着她,在暗中运起阎魔掌。

见二人的反应,赵玉真忽然笑了,杀意尽散。

“暗河的大家长和苏家主果然名不虚传。”

苏暮雨目光依旧警惕:“道剑仙这是何意?”

赵玉真实话说:“我闭关之前卜过一卦,卦象说我出关后会有两位同我有因果的故人出现,当时我并不知卦象中的故人是何人,直到见到了二位,这才了然。”

苏暮雨:“故人?若我没记错,我们与剑仙在今日之前还从未见过,故从何来?”

“我也尚未参透这卦象其中的深意,不过方才那一瞬,我们之间的因果已然断了,刚才的杀意是我之过,就当望城山欠暗河一个人情,往后若有机缘,我定当回报。”

赵玉真说完,便倏地消失在了原地。

苏昌河眯了眯眼:“神游一瞬,看来这位道剑仙闭关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而苏暮雨更在意的是方才他无意间露出的杀意,神游玄境的杀意,他们并不陌生。

“他方才为何会对我们有杀意?”

苏昌河神色自若:“谁知道这位道剑仙吃错什么药了,管他呢,就算他真的动手,也杀不了你我。”

重活一世,苏昌河对赵玉真也并不存在什么愧疚,立场和选择不同,他从不向后看。

傍晚时分,一封密信送到苏昌河手中。

信是从南疆送来的,苏昌离的亲笔。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龙骨渊异动频繁,南诀刀盟已集结百余人,似在寻找某处入口。另,十万大山深处有神秘气息涌动,疑与古籍所载‘秘境’有关。需支援。”

苏昌河看完信,递给苏暮雨。

苏暮雨看完,眉头微皱:“看来那位‘国师’,等不及了。”

“不止他等不及。”苏昌河道,“南诀刀盟、江南霹雳堂、唐门外堂那些被收买的人,都在等。”

他站起身,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道:“暮雨,这盘棋,要下到最后了。”

苏暮雨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远方。

“南疆十万大山,”苏暮雨道,“据说里面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易守难攻。”

“所以得做好准备。”苏昌河道,“暗河的人分批南下,不能引人注意。千机带一批,苏寻带一批,你我最后动身。”

苏暮雨点头。

“还有,”苏昌河转头看他,“你得先去一趟南安。”

苏暮雨一怔:“什么?”

“去见萧昭颜。”苏昌河笑得促狭,“这次的事了结,不知道要多久。你不去看看她,放心?”

苏暮雨沉默片刻,道:“等我从南疆回来,再去。”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不了也得等。”苏暮雨的语气很平静,“正事要紧。”

苏昌河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苏暮雨,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着急。”

苏暮雨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苏昌河愣住了。

他转头看苏暮雨,苏暮雨却已经转身向茶棚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飘来:

“该叫阿吟吃饭了。”

苏昌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个人还都是无名者的时候,也是这样并肩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那时候他不知道能走多远,不知道能活多久,只知道有这个人陪着,就算死也不怕。

如今,他们走过来了。

从暗河走到江湖,从杀手走到话事人,从刀尖舔血走到运筹帷幄。他们走过无数险境,杀过无数敌人,也失去过无数至亲。

但苏暮雨,一直在他身边。

一直。

起码这辈子是。

“傻子。”苏昌河低声道,嘴角却弯得压不下来。

远处,苏吟的喊声传来:“小师父!吃饭啦!”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茶棚走去。

夜色降临,繁星初上。

明日,他们就要启程,各赴各方。

但今晚,他们还在一起。

数日后,盐城、蜀中、天启、南疆,四方消息汇聚。

苏昌离从龙骨渊传回最新密报:南诀刀盟已找到疑似“秘境入口”的位置,正在组织人手准备深入。同行的还有一批身份不明的高手,武功路数诡异,疑似来自钦天监。

唐门传来消息:唐老太爷唐轩策亲自出面,将外堂那几名勾结瑾宣的长老废去武功,逐出唐门。同时,唐门宣布与暗河结盟,共赴南疆。

天启传来消息:琅琊王萧若风已调集三百精兵,名义上是“南下巡视”,实则已暗中向十万大山方向移动。他给苏昌河的信中只写了一句话:“我盯着钦天监,你盯着南疆。事成之后,请你喝酒。”

而苏暮雨,终究没有去南安。

他只是在临行前的夜里,独自站在望风楼上,往南边看了很久很久。

苏昌河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夜里凉。”

苏暮雨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拢了拢披风。

苏昌河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南方的夜空。

“会回来的。”他轻声道,“都会回来的。”

苏暮雨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苏昌河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坚定,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知道。”苏暮雨道。

两人并肩站着,不再说话。

远处,校场上传来少年们练功的呼喝声。那些声音年轻而有力,仿佛在说——

暗河还在,江湖还在,未来还在。

而他们,正在走向那个未来,走向彼岸。

无论前方是什么。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已整装待发。

谢千机带着第一批人先行南下,走水路,伪装成商队。苏寻带着第二批人随后,走陆路,扮作行脚商人。苏昌河与苏暮雨带着苏吟、慕将明和几个贴身护卫,最后动身,轻装简行,一路向南。

临行前,苏昌河回头看了一眼自闲山庄。

晨光中,那座山庄静静地立在那里,与寻常的富家宅院并无不同。但只有他知道,那里面藏着多少秘密,多少心血,多少未来。

“走了。”苏暮雨在身侧轻声道。

苏昌河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向南走去。身后,苏吟和慕将明紧紧跟着,再后面是那几个沉默的护卫。

前方,是南疆十万大山、是未知的决战、是他们必须走下去的路。

朝阳初升,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来路上,也投在前方。

苏暮雨忽然伸手,轻轻握了一下苏昌河的手腕。

那动作极轻,极快,仿佛只是不经意的触碰。

但苏昌河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扬起,脚步不停。

对不起,你们骂我吧,我的字数没到20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问剑望城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咫尺共天涯
连载中陌上初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