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光阴,在盐城海滨的潮涨潮落中悄然流逝。
自闲山庄的后院,如今已成了暗河弟子们练武的校场。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兵器交击之声便已此起彼伏。
苏将明手持一柄木剑,正与苏寻对练。他身形虽仍显瘦小,但步法已稳了许多,每一剑都带着三个月苦练的狠劲。苏寻以剑鞘格挡,不时出言指点:“手腕再低半分,这一剑的力道才能完全递出。”
另一边,苏吟在苏暮雨的指导下练习剑法基础。小姑娘这三个月长高了些,原本怯生生的眼神变得沉静,一招一式已有模有样。她手中木剑轻灵,正是苏暮雨所授夜雨剑法的起手式。
“剑意如水,绵绵不绝。”苏暮雨站在她身侧,声音温和,“不急,慢慢来。”
廊下,苏昌河斜倚在躺椅上,身上盖着那件白色裘毛披风。他脸色比三个月前好了许多,但唇色仍有些淡,显是心脉之伤未愈。此刻他手中拿着一卷账册,正漫不经心地翻看。
“啧,这三个月花了这么多银子。”他抬眼看向身旁的谢千机,“谢少主,你这账是认真的?”
谢千机讪讪一笑:“大家长,山庄扩建、弟子衣食、药材购置……哪样不要钱?何况您还让水鬼堂四处打探消息,南疆、天启、无双城三头并进,开销自然大。”
苏昌河合上账册,目光投向校场中的弟子们:“钱花了就花了,只要花得值。”
这三个月的平静,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自那日门前客散去后,苏昌河便命谢千机封锁山庄,对外宣称闭关养伤。暗河在盐城彻底沉寂下来,仿佛从未出现过。但这沉寂之下,暗流涌动。
水鬼堂的探子日夜不停,将各方消息源源不断送回。天启城中,慕婴已成功潜入钦天监,但传回的消息寥寥,只说她已取得信任,正在探查更深层的秘密。南疆方面,龙骨渊的传说越来越多,南诀刀盟已派出三批人手深入十万大山,折损过半却仍未放弃。
而无双城……苏昌河眯起眼。
“无双城那边如何?”他问。
谢千机神色一正:“宋燕回还在闭关,城中事务由三位长老暂代。那三位长老中,刘长老和赵长老与瑾宣确有书信往来,但内容加密,我们的人破译需要时间。另外……”
他顿了顿:“无双城年轻一代中,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哦?”苏昌河挑眉。
“无双城城主最小的弟子,无双。”谢千机道,“据说这小子还不到十岁,却已经能操控无双城的无双剑匣,宋燕回闭关前,剑匣暂交他保管。还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大弟子卢玉翟守着他。
苏昌河手指轻敲椅背:“无双剑匣……宋燕回倒是舍得。”
不过根据前世的记忆,这无双确实是一个少年天才。
无双剑匣乃无双城镇城之宝,内藏十三柄名剑,每一柄都非凡品。宋燕回将此物交给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弟子,用意不言而喻——无双,就是无双城下一代城主。
“有意思。”苏昌河勾起唇角。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慕词陵扛着大刀,晃晃悠悠走进来,肩上还扛着一个麻袋。他将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
“抓了个探子。”慕词陵用脚踢了踢麻袋,“在山庄外鬼鬼祟祟蹲了三天,昨晚想翻墙进来,被我逮住了。”
麻袋扭动起来,里面传出含糊的呜咽声。
苏昌河摆摆手:“解开。”
慕词陵割开麻袋,里面滚出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那人嘴里塞着布团,眼中满是惊恐。
苏昌河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无双城的人?”
黑衣人浑身一僵。
“让我猜猜,”苏昌河慢悠悠道,“是刘长青派你来的,还是赵无历?”
黑衣人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不说?”苏昌河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那就让我猜猜。你身上有无双城内门弟子的令牌,但衣着普通,显然不想暴露身份。你武功不弱,应该有自在地境中期的水准,在无双城年轻一代中算得上佼佼者。这样的人,派来当探子,要么是心腹,要么……”
他俯下身,凑近黑衣人耳边,轻声道:“是弃子。”
黑衣人瞳孔骤缩。
“看来我猜对了。”苏昌河直起身,“刘长青赵无历与瑾宣勾结,担心暗河查到他们头上,所以派你来打探消息。若你得手,他们便能早做准备。若你失手……”
他笑了笑:“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话音刚落,黑衣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脸色迅速变得青紫。苏昌河眼神一冷,伸手捏住他下颌,却已晚了一步。黑衣人嘴角溢出黑血,眼中生机迅速流逝。
“毒牙。”慕词陵皱眉,“够狠。”
苏昌河松开手,看着黑衣人瘫倒在地,眼神幽深:“他们急了。”
三个月前,暗河在盐城高调现身,而后又突然沉寂。这种反常,让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坐立不安。无双城的两位长老,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处理干净。”苏昌河转身走回躺椅,“另外,传信给水鬼堂,让他们查清楚,那两个老不死的与瑾宣到底在谋划什么。”
“是。”谢千机应声。
苏暮雨此时已指导完苏吟,走到廊下。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神色平静:“要提前去无双城吗?”
“不急。”苏昌河重新坐下,“让他们再多急几天。狗急跳墙的时候,破绽才最多。”
他看向校场中仍在苦练的弟子们,忽然道:“暮雨,你觉得苏寻和苏将明,现在如何?”
苏暮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苏寻根基扎实,剑法已得夜雨剑法七分精髓,欠缺的只是实战经验。苏将明……进步神速,但心性还需磨练。”
“那就给他们实战的机会。”苏昌河道,“盐城周边,应该还有些不长眼的江湖势力,让他们去练练手。”
“你的伤……”
“我不去。”苏昌河笑道,“你带他们去。雨剑仙亲自带队,够他们长见识了。”
苏暮雨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知道,苏昌河这是要开始为暗河培养下一代了。三个月休养生息,该让这些年轻人见见血了。
三日后,盐城以西八十里,黑风寨。
这原本是一伙山贼的据点,三个月前不知从哪里得了批精良兵器,开始招兵买马,打劫过往商队,甚至袭扰周边村落。盐城官府曾派兵围剿,但黑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几次都无功而返。
此刻,黑风寨聚义厅内,几个头目正在饮酒作乐。
“大哥,这三个月咱们可发了!”一个独眼汉子举着酒碗,满脸红光,“盐城那些商人,现在过路都得给咱们交买路钱!”
首座上是个疤脸大汉,正是黑风寨大当家。他灌了口酒,咧嘴笑道:“那是!有那位大人给的兵器和银子,咱们还怕谁?”
“不过大哥,”另一个瘦小头目压低声音,“我听说盐城来了伙厉害人物,叫什么暗河。咱们这么张扬,会不会……”
“暗河?”疤脸大汉嗤笑,“三个月没动静了,估计早跑了。就算在,咱们怕他作甚?那位大人说了,只要咱们把事办好,日后还有重赏!”
正说着,寨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怎么回事?”疤脸大汉扔下酒碗。
一个喽啰连滚爬爬冲进来:“大、大哥!有人打进来了!”
“多少人?”
“就、就五个!”
疤脸大汉一愣,随即大怒:“五个?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抄起手边鬼头刀,带着众头目冲出聚义厅。寨门前,五个身影已杀入院中。为首一人青衫执伞,面容俊秀,正是苏暮雨。他身后跟着苏寻、苏将明,以及慕灵和苏杭。
苏寻长剑在手,剑光如雨,每一剑必有一名山贼倒下。苏将明初时有些紧张,但很快便稳住心神,木剑换成了真剑,虽招式稚嫩,但招招拼命,竟也连伤数人。
慕灵使轻弓,不善近战,故一开始便同对方拉开距离,伺机而动。苏杭善长鞭,身型则如鬼魅般游走,专攻山贼要害,出手狠辣果决。
疤脸大汉看得心惊,这五人哪里是寻常江湖客,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住手!”他大喝一声,“诸位是何方神圣?我黑风寨与你们无冤无仇……”
话音未落,苏暮雨抬眼看他。只一眼,疤脸大汉便觉脊背发凉,仿佛被毒蛇盯上。
“暗河,苏暮雨。”苏暮雨开口,声音平静,“黑风寨为祸一方,今日除之。”
“暗河!”疤脸大汉脸色大变,“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苏暮雨问。
疤脸大汉张嘴欲言,却突然想到什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那位大人的手段,他见识过。若说了,自己死得更惨。
“不说?”苏暮雨不再多言,伞尖轻点地面。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疤脸大汉身前。疤脸大汉大惊,鬼头刀狂劈而下,却被纸伞轻描淡写地架住。伞沿一转,刀身竟从中断裂!
疤脸大汉踉跄后退,还未站稳,苏寻的剑已抵在他咽喉。
“饶、饶命!”疤脸大汉瘫倒在地。
苏暮雨走到他面前:“谁指使你们?”
“我、我不能说……”疤脸大汉颤抖道,“说了,我全家都得死……”
苏暮雨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腰间令牌,是无双城的样式。”
疤脸大汉下意识捂住腰间,却已晚了。苏暮雨伸手一探,一枚青铜令牌落入手中。令牌正面刻着“无双”二字,背面则是一个“刘”字。
“刘长青。”苏暮雨收起令牌,“难怪黑风寨能有精良兵器。”
疤脸大汉面如死灰。
“我不杀你。”苏暮雨转身,“回去告诉你们刘长老,暗河知道他在做什么。若再有下次,我亲自去无双城找他。”
说罢,他带着苏寻等人转身离去。寨中山贼早已吓破胆,无人敢拦。
回程路上,苏将明忍不住问:“雨师父,为什么不杀了他?”
苏暮雨看他一眼:“杀人容易,但活着传话,更有用。”
苏将明似懂非懂。
苏寻解释道:“杀了疤脸大汉,刘长老只会再派人来,我们防不胜防。留他性命传话,刘长青就知道暗河已盯上他,反而会投鼠忌器。”
苏将明恍然。
“还有,”苏暮雨补充道,“今日之事,是给你们上的第一课。江湖不是比武场,不是非要分生死。有时候,不杀比杀更难,也更有用。”
五人回到自闲山庄时,已是黄昏。
苏昌河坐在院中石桌旁,正与辛百草对弈。见他们回来,他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如何?”
“解决了。”苏暮雨在他对面坐下,“刘长青的手伸得够长,连盐城周边的小山寨都收买了。”
苏昌河轻笑:“还真是狗急跳墙,什么都敢做。”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棋盘上。那是一枚与苏暮雨带回的令牌一模一样的青铜令,只是背面的字不同,是个“赵”字。
“水鬼堂刚送来的。”苏昌河道,“赵无历的人,在盐城码头安插了三个眼线,都被揪出来了。”
苏暮雨皱眉:“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试探。”苏昌河道,“试探暗河的虚实,试探我们的态度。可惜……”
他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某处:“他们太急了,破绽百出。”
辛百草看着棋局,忽然笑道:“大家长这步棋,是要屠大龙啊。”
“药王好眼力。”苏昌河起身,“三个月休养够了,该动动了。”
他看向苏暮雨:“七日后,我们启程去无双城。”
“你的伤……”
“好得差不多了。”苏昌河活动了下手腕,“不动内力,只动脑子,够用了。”
苏暮雨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三个月苏昌河变了不少。不是外貌,而是气质。从前那个锋芒毕露的送葬师,如今学会了藏锋。但藏起来的剑,往往更致命。
“好。”苏暮雨点头,“我们带谁去?”
“苏寻、苏将明,还有慕词陵。”苏昌河道,“苏寻需要历练,苏将明该见世面,慕词陵……他闲了三个月,该干活了。”
“蛛影还有你带来的其余十一人呢?”
“蛛影十二肖留守山庄,其余人暗中跟随。”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无双城这场戏,看客越多越好。”
当夜,自闲山庄灯火通明。
苏昌河将众人召集到正厅。三个月来,暗河弟子已增加到三十余人,除了苏寻、苏将明、苏吟这几个亲传,还有从各地慕名投奔的江湖散人。虽良莠不齐,但已初具规模。
“七日后,我与苏家主前往无双城。”苏昌河站在厅前,目光扫过众人,“此去不为厮杀,只为讨个说法。但江湖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动手。”
他顿了顿:“谢千机和蛛影留守山庄,其余人暗中策应。其余人守好山庄,不得懈怠。”
“是!”众人齐声应道。
苏昌离忍不住问:“大哥,我也想去……”
“你留下。”苏昌河看他一眼,“山庄不能无人坐镇。谢千机管外务,你管内务,看好苏吟那丫头。”
苏昌离虽不情愿,但还是点头:“是。”
散会后,苏暮雨与苏昌河并肩走在回廊上。月明星稀,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
“你在担心?”苏昌河忽然问。
苏暮雨沉默片刻:“无双城毕竟是北离四大城之一,底蕴深厚。我们此去,若真动起手来……”
“不会动手。”苏昌河道,“至少明面上不会。宋燕回要脸,无双城更要脸。暗河如今不是杀手组织,是江湖门派。门派之间,讲究的是规矩。”
他笑了笑:“而规矩,往往比刀剑更好用。”
苏暮雨看着他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两人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苏昌河也是这样自信满满地说“听我的,准没错”。
那时他半信半疑,结果却一次次差点命丧黄泉,如今却深信不疑。
“昌河,”苏暮雨轻声说,“这三个月,你变了许多。”
“是吗?”苏昌河挑眉,“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苏暮雨诚实道,“只是觉得,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大家长了。”
苏昌河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月光下,两人身影被拉长,交叠在一处。
“暮雨,”苏昌河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杀人吗?”
苏暮雨一怔,点头。
那是炼炉里的试炼,目标是山中的一个樵夫。他们埋伏了三天,最终由苏昌河出手,一刀封喉。那时苏昌河的手在抖,但眼神很冷。回去的路上,他一言不发,直到夜深人静时,才低声说“十七号,我有点怕”。
那是苏暮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苏昌河说怕。
“那时我说怕,其实是骗你的。”苏昌河道,“因为那时的我认为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只是规则如此,弱肉强食罢了。”
苏暮雨心头一颤:“那现在呢?”
“现在……”苏昌河收回目光,对他一笑,“现在的我们有得选,可以不用做别人手中的刀剑,但若是还有人妄图掌控暗河,利用你我,那我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如果我动不了手,那就让慕词陵动手,反正他也不在乎名声。”
苏暮雨失笑:“你呀。”
两人继续往前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廊下灯火渐次熄灭,自闲山庄沉入梦乡。
而在千里之外的天启城,钦天监深处,慕婴正潜伏在梁上,屏息听着下方的对话。
“国师,南疆传来消息,龙骨渊的封印松动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时候到了。告诉瑾宣,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那暗河……”
“暂且不动。”国师’齐天尘’的声音平静如水,“苏昌河心脉受损,已是半个废人。苏暮雨虽入剑仙,但不足为虑。待龙骨渊之事了结,再收拾他们不迟。”
梁上,慕婴眼中寒光一闪。
她悄无声息地退走,心中已有了决断。这个消息,必须尽快传回盐城。
夜色深重,山雨欲来。
七日后,无双城之行,将拉开一场大戏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