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门前客

自闲山庄的大门前,此刻热闹非凡。

一群衣着各异的江湖人挤在门外,有粗布麻衣的年轻剑客,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还有几个提着大红灯笼、满脸堆笑的媒婆。更远处,还有些看热闹的盐城百姓,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谢千机带着几个暗河弟子拦在门前,脸色不太好看。他腰间的一寸柔已经出鞘半寸,寒光闪烁。

“诸位,自闲山庄乃私人府邸,不接外客。”谢千机声音冰冷,“还请回吧。”

一个手持折扇的公子哥儿笑道:“这位兄台,我们是慕名而来。苏暮雨雨剑仙名动江湖,我等想拜师学艺,何错之有?”

另一边的媒婆也凑上前:“是啊是啊,老身是替盐城王员外家说亲的。王家千金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剑仙正是天作之合啊!”

“还有我!”一个瘦小的少年挤到前面,“我想拜暗河大家长为师!我、我会做饭!”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山庄大门缓缓打开。

苏暮雨一身青衫,手持纸伞,缓步走出。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门前众人,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暗河不收外徒,也不结亲。请回吧。”

这话说得直接,让在场众人都愣了愣。

那持扇公子不死心:“雨剑仙,在下是江南柳家子弟,自幼习剑,自认资质不差,还请剑仙给个机会……”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闪过。

众人甚至没看清苏暮雨如何动作,就见公子手中的折扇从中断裂,切口整齐如镜。

“我说了,”苏暮雨淡淡道,“不收外徒。”

公子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再不敢多言。

媒婆们见状,也悻悻离去。只有那个说要拜苏昌河为师的瘦小少年还站在原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暮雨。

“你还不走?”苏暮雨看向他。

少年咬了咬牙,突然跪下:“我、我真想拜师!我会做饭,会洗衣,什么杂活都能干!只求大家长能收我为徒!”

苏暮雨微微皱眉。这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身形瘦弱,眼中却有一股倔强。他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

苏昌河披着那件带白色裘毛的披风,慢悠悠走了出来。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嘴角挂着惯有的笑意。

“大哥,你怎么出来了?”苏昌离连忙上前扶他。苏昌河摆了摆手,没让人搀扶。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苏昌河目光落在跪地的少年身上,“小子,你想拜我为师?”

少年用力点头:“是!”

“为什么?”苏昌河问,“暗河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跟着我学,说不定哪天就丢了性命。”

“我不怕!”少年抬头,眼中闪着光,“我爹娘早死了,我在盐城码头做苦力,受尽欺负。听说暗河的人有本事,谁都不敢惹。我想学本事,不再让人欺负!”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跪在某个杀手面前,只为活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苏昌河问。

“我、我没有名字。”少年低下头,“码头的人都叫我‘小猴子’。”

苏昌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暗河收你了。”

“大哥!”苏昌离一惊,“你的身体……”

“收个人而已,又不是上阵杀敌。”苏昌河摆摆手,看向少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暗河的规矩严,训练苦,你若吃不了苦,趁早滚蛋。”

少年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徒儿拜见师父!徒儿一定努力!”

“停,打住。”苏昌河道:“我只说暗河收米,为徒,并不是我收你为徒。”

小猴子一愣。

“我们有位慕家主,是暗河百年来最年轻有为的家主,你可愿做他的弟子?”

苏暮雨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他了解苏昌河,既然做了决定,就一定有他的考量。

小猴子有一瞬间的失落,但还是应了下来,“谢过大家长!”

待门前众人散去,苏暮雨才低声问:“你真要收他?”

“为什么不?”苏昌河转身往回走,“暗河要传承,总得有新人。苏寻虽好,但太老实,缺几分机灵。这小子眼神活,是个可塑之才。”

“你倒是看得远。”苏暮雨跟在他身边,“不过慕青羊还在闭关,谁来教徒弟?”

“不是还有你吗?”苏昌河挑眉,“雨剑仙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苏吟那丫头你也得带着,不能光让我受累。”

苏暮雨失笑:“你这是赖上我了。”

“那当然。”苏昌河理所当然,“谁让你是我暗河苏家主呢。”

两人并肩走回山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满是憧憬。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午后,药房内。

辛百草给苏昌河把完脉,眉头微皱:“脉象比前几日稳了些,但心脉损伤依然严重。你必须继续静养,切忌劳累。”

“知道了,药王。”苏昌河难得听话,“那小子……小猴子,您帮着看看,资质如何?”

小猴子局促地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辛百草拉过他的手,仔细探查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根骨不错,尤其经脉比常人宽阔,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不过……”

“不过什么?”

“他体内似乎有暗伤。”辛百草看向小猴子,“你受过内伤?”

小猴子愣了愣,摇头:“没有啊。就是……就是在码头干活时,经常挨打。”

辛百草若有所思:“可能是在长期挨打中,经脉被动扩张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苏昌河点头:“那就行。从明天起,你跟着苏寻他们一起训练。基础的功法,让苏寻教你。”

“是,大家长!”小猴子兴奋地应道。

“等等”苏昌河叫住他。

小猴子立马停下脚步:“大家长还有什么吩咐吗?”

“小猴子这不算是一个名字,今后你随你师父姓,就叫慕将明。”

小猴子欣喜若狂道:“谢大家长赐名!”

待他退下,辛百草才正色道:“大家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药王请说。”

“你的心脉之伤,寻常药物只能温养,无法根治。”辛百草沉吟道,“但据古籍记载,南疆有一种奇花,名唤‘九转还魂草’,有修复心脉之效。只是此花百年一开,极难寻觅。”

苏暮雨眼神一凝:“何处可寻?”

“传说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有一处秘境,名为‘龙骨渊’。那里可能有九转还魂草。”辛百草顿了顿,“但龙骨渊凶险异常,毒虫瘴气遍布,更有异兽守护,去者九死一生。”

苏昌河却笑了:“九死一生?那还剩一生呢。”

“昌河。”苏暮雨皱眉,“你现在这样,去不了南疆。”

“我没说现在去。”苏昌河道,“等我伤好了再说。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南诀刀盟最近也在寻找‘龙骨’,说不定就是冲着龙骨渊去的。这事,得从长计议。”

正说着,谢千机匆匆进来:“大家长,苏家主,有消息了。”

“说。”

“瑾宣的官船已经抵达天启,浊清被秘密送入宫中。”谢千机递上一份密报,“另外,我们查到那些被瑾宣联络的门派,失踪的弟子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修炼过某种能快速提升功力的秘法。”

苏暮雨接过密报细看,越看脸色越沉:“这些秘法……似乎都有透支生命、损害根基的副作用。”

“没错。”谢千机点头,“而且根据情报,这些弟子失踪前,都曾表现出功力突飞猛进,而后又突然衰弱的情况。”

苏昌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钦天监……是在做某种试验?”

“很有可能。”苏暮雨合上密报,“他们在收集修炼特殊功法的人,观察功法的效果和副作用。浊清的虚怀功,也许就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所以瑾宣才要保浊清。”苏昌河冷笑,“不是保他的人,是保他的功法。”

房间里安静下来。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钦天监所图,就不仅仅是几个特殊体质的人了。他们可能在研究如何突破武学极限,甚至……追求长生。

“慕婴那边有消息吗?”苏昌河问。

“还没有。”谢千机道,“她才出发三天,到天启还需要时间。而且潜入钦天监不易,恐怕要等上一段日子。”

苏昌河点头:“继续盯着瑾宣和那些门派的动向。另外,让水鬼堂的人留意南疆的消息,特别是龙骨渊。”

“是。”

谢千机退下后,苏暮雨看向苏昌河:“你真要去南疆?”

“等伤好了再说。”苏昌河没有正面回答,“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复实力。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中,慕将明正跟在苏寻身后,笨拙地练习基本功。苏吟在不远处练剑,小小的身影却已有了几分剑客的风范。

“暮雨,”苏昌河忽然说,“你看这些人,他们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苏暮雨走到他身边:“是你给了他们新的人生。”

“不。”苏昌河摇头,“是他们自己抓住了机会。暗河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转身,看向苏暮雨:“所以,暗河必须到达彼岸。”

苏暮雨看着他,现在的苏昌河,似乎真的变了很多。

“昌河,你越来越像大家长了,责任感也越来越强了。”

苏昌河轻嗤了声:“我本来就是大家长,另外,我可没有什么所谓的责任感和使命感,相比之下,还是‘野心’二字更适合我。”

苏暮雨也笑了起来:“好,我陪你。”

苏昌河笑了:“知道。”

夜幕降临,自闲山庄点起灯火。

慕将明被安排在苏寻隔壁的房间,床铺被褥都是新的。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他居然真的成了暗河的弟子,有了名字,有了住处,有了师父。

他爬起来,推开窗。月色很好,洒在庭院里,一片银白。

不远处的小楼上,还亮着灯。那是苏昌河和苏暮雨的房间。

小猴子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他想去谢谢大家长,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刚走到小楼下,就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南疆的事,等慕婴传回消息再说。”是苏暮雨的声音。

“我知道。”苏昌河道,“不过有件事,我想先办了。”

“什么事?”

“无双城。”苏昌河声音里带着冷意,“宋燕回那蠢货,管不好自己的手下,那就让我们暗河来管。”

苏将明屏住呼吸,悄悄躲到廊柱后。

“你要对无双城动手?”苏暮雨问。

“不是对整个无双城。”苏昌河道,“是那几个私下联系瑾宣的长老。暗河要立足江湖,总得立威。无双城,是个不错的对象。”

“你打算怎么做?”

“过几日,等我好些,去一趟无双城。”苏昌河轻笑,“放心,不动武,只讲理。”

苏暮雨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你当然得陪我去。”苏昌河理所当然,“你可是雨剑仙,有你在,无双城那些老家伙才不敢动手。”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声音渐低。他不敢再听,悄悄退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心跳如鼓。大家长要去无双城,还要立威。他虽然不懂江湖事,但也知道无双城是北离四大城之一,势力庞大。

大家长真厉害。苏将明想,跟着这样的人,他也要努力,不能给暗河和师父丢脸。虽然自己还没有见过那尚未谋面的师父,但他知道他也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他稚嫩的脸上。这一刻,少年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他要变强,要像大家长一样,成为一个让人敬畏的人。

而小楼上,苏昌河和苏暮雨的对话还在继续。

“昌河,”苏暮雨忽然问,“你真要带将明去无双城?”

“带他去见识见识。”苏昌河道,“暗河的徒弟,不能一直养在温室里。该见的世面,迟早要见。”

“他还小。”

“不小了。”苏昌河看向窗外,“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杀过人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苏暮雨心头一紧。他想起很多年前,炼炉里的日子,那些鲜血与生死。

“都过去了。”苏暮雨轻声说。

“是啊,都过去了。”苏昌河收回目光,“所以,我不想让这些暗河的弟子再走我们的老路。”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窗外,盐城的夜很静。但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无双城、钦天监、南疆龙骨渊……一件件事,都在等待他们去面对。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独自一人。

暗河这条船,已经有了更多的船员。而彼岸,就在前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咫尺共天涯
连载中陌上初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