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闲山庄的大门前,此刻热闹非凡。
一群衣着各异的江湖人挤在门外,有粗布麻衣的年轻剑客,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还有几个提着大红灯笼、满脸堆笑的媒婆。更远处,还有些看热闹的盐城百姓,正探头探脑地张望。
谢千机带着几个暗河弟子拦在门前,脸色不太好看。他腰间的一寸柔已经出鞘半寸,寒光闪烁。
“诸位,自闲山庄乃私人府邸,不接外客。”谢千机声音冰冷,“还请回吧。”
一个手持折扇的公子哥儿笑道:“这位兄台,我们是慕名而来。苏暮雨雨剑仙名动江湖,我等想拜师学艺,何错之有?”
另一边的媒婆也凑上前:“是啊是啊,老身是替盐城王员外家说亲的。王家千金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剑仙正是天作之合啊!”
“还有我!”一个瘦小的少年挤到前面,“我想拜暗河大家长为师!我、我会做饭!”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山庄大门缓缓打开。
苏暮雨一身青衫,手持纸伞,缓步走出。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门前众人,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暗河不收外徒,也不结亲。请回吧。”
这话说得直接,让在场众人都愣了愣。
那持扇公子不死心:“雨剑仙,在下是江南柳家子弟,自幼习剑,自认资质不差,还请剑仙给个机会……”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闪过。
众人甚至没看清苏暮雨如何动作,就见公子手中的折扇从中断裂,切口整齐如镜。
“我说了,”苏暮雨淡淡道,“不收外徒。”
公子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再不敢多言。
媒婆们见状,也悻悻离去。只有那个说要拜苏昌河为师的瘦小少年还站在原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暮雨。
“你还不走?”苏暮雨看向他。
少年咬了咬牙,突然跪下:“我、我真想拜师!我会做饭,会洗衣,什么杂活都能干!只求大家长能收我为徒!”
苏暮雨微微皱眉。这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身形瘦弱,眼中却有一股倔强。他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
苏昌河披着那件带白色裘毛的披风,慢悠悠走了出来。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嘴角挂着惯有的笑意。
“大哥,你怎么出来了?”苏昌离连忙上前扶他。苏昌河摆了摆手,没让人搀扶。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苏昌河目光落在跪地的少年身上,“小子,你想拜我为师?”
少年用力点头:“是!”
“为什么?”苏昌河问,“暗河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跟着我学,说不定哪天就丢了性命。”
“我不怕!”少年抬头,眼中闪着光,“我爹娘早死了,我在盐城码头做苦力,受尽欺负。听说暗河的人有本事,谁都不敢惹。我想学本事,不再让人欺负!”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跪在某个杀手面前,只为活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苏昌河问。
“我、我没有名字。”少年低下头,“码头的人都叫我‘小猴子’。”
苏昌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暗河收你了。”
“大哥!”苏昌离一惊,“你的身体……”
“收个人而已,又不是上阵杀敌。”苏昌河摆摆手,看向少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暗河的规矩严,训练苦,你若吃不了苦,趁早滚蛋。”
少年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徒儿拜见师父!徒儿一定努力!”
“停,打住。”苏昌河道:“我只说暗河收米,为徒,并不是我收你为徒。”
小猴子一愣。
“我们有位慕家主,是暗河百年来最年轻有为的家主,你可愿做他的弟子?”
苏暮雨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他了解苏昌河,既然做了决定,就一定有他的考量。
小猴子有一瞬间的失落,但还是应了下来,“谢过大家长!”
待门前众人散去,苏暮雨才低声问:“你真要收他?”
“为什么不?”苏昌河转身往回走,“暗河要传承,总得有新人。苏寻虽好,但太老实,缺几分机灵。这小子眼神活,是个可塑之才。”
“你倒是看得远。”苏暮雨跟在他身边,“不过慕青羊还在闭关,谁来教徒弟?”
“不是还有你吗?”苏昌河挑眉,“雨剑仙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苏吟那丫头你也得带着,不能光让我受累。”
苏暮雨失笑:“你这是赖上我了。”
“那当然。”苏昌河理所当然,“谁让你是我暗河苏家主呢。”
两人并肩走回山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满是憧憬。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午后,药房内。
辛百草给苏昌河把完脉,眉头微皱:“脉象比前几日稳了些,但心脉损伤依然严重。你必须继续静养,切忌劳累。”
“知道了,药王。”苏昌河难得听话,“那小子……小猴子,您帮着看看,资质如何?”
小猴子局促地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辛百草拉过他的手,仔细探查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根骨不错,尤其经脉比常人宽阔,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不过……”
“不过什么?”
“他体内似乎有暗伤。”辛百草看向小猴子,“你受过内伤?”
小猴子愣了愣,摇头:“没有啊。就是……就是在码头干活时,经常挨打。”
辛百草若有所思:“可能是在长期挨打中,经脉被动扩张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苏昌河点头:“那就行。从明天起,你跟着苏寻他们一起训练。基础的功法,让苏寻教你。”
“是,大家长!”小猴子兴奋地应道。
“等等”苏昌河叫住他。
小猴子立马停下脚步:“大家长还有什么吩咐吗?”
“小猴子这不算是一个名字,今后你随你师父姓,就叫慕将明。”
小猴子欣喜若狂道:“谢大家长赐名!”
待他退下,辛百草才正色道:“大家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药王请说。”
“你的心脉之伤,寻常药物只能温养,无法根治。”辛百草沉吟道,“但据古籍记载,南疆有一种奇花,名唤‘九转还魂草’,有修复心脉之效。只是此花百年一开,极难寻觅。”
苏暮雨眼神一凝:“何处可寻?”
“传说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有一处秘境,名为‘龙骨渊’。那里可能有九转还魂草。”辛百草顿了顿,“但龙骨渊凶险异常,毒虫瘴气遍布,更有异兽守护,去者九死一生。”
苏昌河却笑了:“九死一生?那还剩一生呢。”
“昌河。”苏暮雨皱眉,“你现在这样,去不了南疆。”
“我没说现在去。”苏昌河道,“等我伤好了再说。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南诀刀盟最近也在寻找‘龙骨’,说不定就是冲着龙骨渊去的。这事,得从长计议。”
正说着,谢千机匆匆进来:“大家长,苏家主,有消息了。”
“说。”
“瑾宣的官船已经抵达天启,浊清被秘密送入宫中。”谢千机递上一份密报,“另外,我们查到那些被瑾宣联络的门派,失踪的弟子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修炼过某种能快速提升功力的秘法。”
苏暮雨接过密报细看,越看脸色越沉:“这些秘法……似乎都有透支生命、损害根基的副作用。”
“没错。”谢千机点头,“而且根据情报,这些弟子失踪前,都曾表现出功力突飞猛进,而后又突然衰弱的情况。”
苏昌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钦天监……是在做某种试验?”
“很有可能。”苏暮雨合上密报,“他们在收集修炼特殊功法的人,观察功法的效果和副作用。浊清的虚怀功,也许就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所以瑾宣才要保浊清。”苏昌河冷笑,“不是保他的人,是保他的功法。”
房间里安静下来。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钦天监所图,就不仅仅是几个特殊体质的人了。他们可能在研究如何突破武学极限,甚至……追求长生。
“慕婴那边有消息吗?”苏昌河问。
“还没有。”谢千机道,“她才出发三天,到天启还需要时间。而且潜入钦天监不易,恐怕要等上一段日子。”
苏昌河点头:“继续盯着瑾宣和那些门派的动向。另外,让水鬼堂的人留意南疆的消息,特别是龙骨渊。”
“是。”
谢千机退下后,苏暮雨看向苏昌河:“你真要去南疆?”
“等伤好了再说。”苏昌河没有正面回答,“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复实力。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中,慕将明正跟在苏寻身后,笨拙地练习基本功。苏吟在不远处练剑,小小的身影却已有了几分剑客的风范。
“暮雨,”苏昌河忽然说,“你看这些人,他们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苏暮雨走到他身边:“是你给了他们新的人生。”
“不。”苏昌河摇头,“是他们自己抓住了机会。暗河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转身,看向苏暮雨:“所以,暗河必须到达彼岸。”
苏暮雨看着他,现在的苏昌河,似乎真的变了很多。
“昌河,你越来越像大家长了,责任感也越来越强了。”
苏昌河轻嗤了声:“我本来就是大家长,另外,我可没有什么所谓的责任感和使命感,相比之下,还是‘野心’二字更适合我。”
苏暮雨也笑了起来:“好,我陪你。”
苏昌河笑了:“知道。”
夜幕降临,自闲山庄点起灯火。
慕将明被安排在苏寻隔壁的房间,床铺被褥都是新的。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他居然真的成了暗河的弟子,有了名字,有了住处,有了师父。
他爬起来,推开窗。月色很好,洒在庭院里,一片银白。
不远处的小楼上,还亮着灯。那是苏昌河和苏暮雨的房间。
小猴子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出去。他想去谢谢大家长,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刚走到小楼下,就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南疆的事,等慕婴传回消息再说。”是苏暮雨的声音。
“我知道。”苏昌河道,“不过有件事,我想先办了。”
“什么事?”
“无双城。”苏昌河声音里带着冷意,“宋燕回那蠢货,管不好自己的手下,那就让我们暗河来管。”
苏将明屏住呼吸,悄悄躲到廊柱后。
“你要对无双城动手?”苏暮雨问。
“不是对整个无双城。”苏昌河道,“是那几个私下联系瑾宣的长老。暗河要立足江湖,总得立威。无双城,是个不错的对象。”
“你打算怎么做?”
“过几日,等我好些,去一趟无双城。”苏昌河轻笑,“放心,不动武,只讲理。”
苏暮雨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你当然得陪我去。”苏昌河理所当然,“你可是雨剑仙,有你在,无双城那些老家伙才不敢动手。”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声音渐低。他不敢再听,悄悄退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心跳如鼓。大家长要去无双城,还要立威。他虽然不懂江湖事,但也知道无双城是北离四大城之一,势力庞大。
大家长真厉害。苏将明想,跟着这样的人,他也要努力,不能给暗河和师父丢脸。虽然自己还没有见过那尚未谋面的师父,但他知道他也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他稚嫩的脸上。这一刻,少年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他要变强,要像大家长一样,成为一个让人敬畏的人。
而小楼上,苏昌河和苏暮雨的对话还在继续。
“昌河,”苏暮雨忽然问,“你真要带将明去无双城?”
“带他去见识见识。”苏昌河道,“暗河的徒弟,不能一直养在温室里。该见的世面,迟早要见。”
“他还小。”
“不小了。”苏昌河看向窗外,“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杀过人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苏暮雨心头一紧。他想起很多年前,炼炉里的日子,那些鲜血与生死。
“都过去了。”苏暮雨轻声说。
“是啊,都过去了。”苏昌河收回目光,“所以,我不想让这些暗河的弟子再走我们的老路。”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窗外,盐城的夜很静。但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无双城、钦天监、南疆龙骨渊……一件件事,都在等待他们去面对。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独自一人。
暗河这条船,已经有了更多的船员。而彼岸,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