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抉择

苏昌河是在鸟鸣声中真正清醒过来的。晨光穿过窗棂,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睁开眼,看见苏暮雨伏在床边,似乎守了一夜,此刻正闭目小憩,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苏昌河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这样安宁的早晨,在前世记忆中已模糊不清。那些年他总是在算计、厮杀、防备,连睡梦中都绷着一根弦。重来一次,才懂得寻常晨光的可贵。

苏暮雨睫毛微颤,缓缓睁眼,正对上苏昌河的目光。

“醒了?”他直起身,伸手探苏昌河额头,“烧退了。”

“嗯。”苏昌河声音依然沙哑,“你守了一夜?”

“慕词陵前半夜,我后半夜。”苏暮雨起身倒了温水递过来,“药王说你要静养三个月,这期间不能动用内力,最好连床都少下。”

苏昌河接过水杯,慢慢喝着,眼睛却望向窗外:“三个月太长了。”

“再长也得养。”苏暮雨语气不容置疑,“心脉之伤非同小可,你若再逞强……”

“知道了。”苏昌河打断他,语气里难得带了丝无奈,“雨剑仙现在管得是越来越宽了。”

苏暮雨唇角微扬:“嫌我管得宽,就快点好起来。”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慕雨墨端着药碗进来,见苏昌河醒了,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你总算醒了。”

“再不醒,怕你又要配错药了。”苏昌河揶揄道。

慕雨墨将药碗放在床头,也打趣儿道:“我们大家长何等英明神武,又怎会被我一碗药毒倒。”

苏昌河轻笑,话题一转:“你这几日心不在焉,是因为唐怜月吧?”

慕雨墨低下头,没有否认。

“想他就去找他。”苏昌河道,“暗河现在不缺你一人坐镇,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慕雨墨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苏昌河语气坚决,“蜀中路远,你带上‘蛇’和‘马’同行。那两人轻功好,擅追踪隐匿,路上有个照应。”

“大家长……”慕雨墨声音哽咽。

“唐怜月那傻子若敢负你,传信回来。”苏暮雨接话道,“我带人去拆了唐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慕雨墨险些落下泪来。她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昌河摇头失笑:“这丫头。”

“你倒是想得开。”苏暮雨在床边坐下。

“不是想得开。”苏昌河看向窗外,“是经历过才明白。有些遗憾,能弥补的时候就该弥补。”

苏暮雨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的遗憾,是什么?”

苏昌河一怔,随即笑道:“我的遗憾太多,说不完。”

“那最大的呢?”

最大的遗憾……苏昌河垂下眼。前世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和你一起看到暗河到达彼岸,是最后那一剑,是至死都没能说出口的那句“对不起”。

但这些,他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最大的遗憾,”他最终说,“是没能早点想明白,仇恨不是一切。”

苏暮雨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知道苏昌河还有事瞒着,每个人都有秘密,他相信苏昌河有一天会告诉他。

“对了,”苏暮雨转移话题,“瑾宣和浊清的事,你怎么看?”

苏暮雨将暗哨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我在想,钦天监是否在暗中收集某种特殊体质的人,或者修炼特殊功法的人。”苏昌河眼神幽深,“浊清修习虚怀功,能吸取他人内力,这与钦天监追求的‘天道’‘长生’之说,或许有某种关联。”

苏昌河的猜测与苏暮雨的猜想不谋而合。若真如此,那钦天监所图非小,整个江湖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猎物。

“所以,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苏昌河道,“先查清楚钦天监的目的,再做打算。”

苏暮雨:“钦天监守卫森严,更有国师齐天尘坐镇,想潜入不易。”

苏昌河微微一笑:“所以,我要召回慕婴。”

“慕婴?”苏暮雨恍然,“她擅易容,精潜行,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她现在……”

“在南诀。”苏昌河接话,“我派她去查那日在临仙阁的刀客的底细。不过现在看来,南诀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他撑着想坐起来,苏暮雨连忙扶他。

“让苏寻传信给慕婴,让她即刻回盐城。”苏昌河道,“告诉她,有更重要的任务。”

“好。”苏暮雨应下,“我也已经让人盯着天启城那边的动静了,这几个月你安心养伤。”

三日后,慕婴风尘仆仆赶回自闲山庄。

她一身黑衣,脸上戴着半截面具,只露出精致的下颌和嫣红的唇。见到苏昌河时,她单膝跪地,左手至于胸前:“大家长,慕婴复命。”

“起来吧。”苏昌河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南诀的事查得如何?”

“许流云有个孪生兄弟,是南诀刀盟的人,他们的身份不简单。”慕婴起身,声音清脆如铃,“他们是刀盟大长老的私生子,但许流云自幼被送往北离学艺,十五岁时才回南诀,自己苦练十年才有了刀鬼之称。许流方是他的兄长,刀法却得南诀刀仙烟凌霞真传,在南诀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

这倒是有趣了,苏昌河问:“他们为何针对暗河?”

“为了复仇。”慕婴道,“二十年前,暗河曾接下一单生意,刺杀南诀一位边境守将。那人正是许流云兄弟的外祖父。”

苏昌河挑眉:“这么巧?”

“确实巧合。”慕婴顿了顿,“但我查到另一件事——那位守将的死,与南诀皇室内部争斗有关。暗河只是被人当成了刀。”

“有意思。”苏昌河将铜钱弹起,又接住,“继续说。”

“此外,南诀刀盟最近动作频繁,似乎在寻找什么。”慕婴道,“我潜入刀盟总坛时,听见几位长老密谈,提到了‘龙骨’、‘秘境’等词。具体是什么,还没来得及查清。”

苏昌河沉思片刻,摆摆手:“南诀的事先放一放。我有另一件事要你去办。”

“大家长请吩咐。”

“去天启,潜入钦天监。”苏昌河看着她,“我要知道钦天监最近的所有动向,特别是他们与各门派的联络,以及……他们是否在暗中收集特殊体质或修炼特殊功法的人。”

慕婴面具下的眼睛眨了眨:“钦天监守卫森严,更有国师齐天尘坐镇,潜入不易。”

“所以派你去。”苏昌河道,“你的‘千面’之术,天下能识破者不出五人。小心些,应该无碍。”

“是。”慕婴应下,又问了句,“若被发现……”

“保命要紧。”苏昌河说得干脆,“情报可以再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慕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慕婴领命。”

她转身欲走,苏昌河又叫住她:“等等。”

“大家长还有何吩咐?”

“把这个带上。”苏昌河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抛给她,“若真遇到生死关头,捏碎它,里面有我一道剑气,可挡神游玄境一击。”

慕婴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刻着精致的彼岸花纹。她握紧玉佩,深深看了苏昌河一眼:

“多谢大家长。”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心。

待慕婴离去,苏暮雨从廊柱后走出,在苏昌河对面坐下:“你把保命的剑气都给她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苏昌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何况慕婴是个人才,死了可惜。”

苏暮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苏昌河挑眉。

“昌河,你越来越有烟火气了。”苏暮雨说,“以前的送葬师,可不会这么大方。”

“以前是以前。”苏昌河放下茶杯,望向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现在的苏昌河,得为暗河的将来打算。”

海棠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人衣襟上。

春深似海,前路漫漫。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独行。

苏暮雨伸手,拂去苏昌河肩头的花瓣,轻声说:

“我陪你。”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苏昌河抬眼,对上苏暮雨坚定的目光。阳光透过海棠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双总是藏着戏谑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映出苏暮雨清晰的面容。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一刻——剑锋没入胸口时,他看见苏暮雨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静。那时他想,若能重来,他一定不让这个人露出那样的眼神。

现在,他做到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院外传来脚步声,苏昌离匆匆跑进来:“大哥!雨哥!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苏暮雨神色一凝:“什么人?”

“说是……说是来拜师的!”苏昌离喘着气,“还有来挑战的!还有……还有媒婆!”

苏昌河和苏暮雨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媒婆?”苏昌河挑眉。

“是啊!”苏昌离一脸茫然,“说是什么盐城首富家的千金,看了百晓堂的榜单,非要嫁给雨哥!还有几个说是仰慕大哥的……”

苏暮雨扶额,苏昌河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春日的庭院里回荡,惊起枝头几只雀鸟。

阳光正好,海棠正盛。

暗河的彼岸之路,或许比想象中更热闹。但无论如何,他们终将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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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共天涯
连载中陌上初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