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涌

苏昌河昏迷的第三日,盐城下起了细雨。

雨丝绵密,将尚未散尽的雾气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自闲山庄内外戒备森严,十二肖轮值巡视,山庄内谢千机的奇门遁甲全开,连一只飞鸟都掠不过墙头。

药房内,辛百草将最后一根银针从苏昌河头顶取出,长舒一口气:“脉象稳住了,最迟明日便能醒来。”

苏暮雨站在床前,目光落在苏昌河苍白的脸上。那日心口蔓延的暗红纹路已经消退,只留下浅淡的痕迹,像是被水浸过的朱砂画。

“药王,他心脉的伤……”

“难。”辛百草摇头,“伤及根本,非药石可医。只能慢慢温养,三月之内切忌动气动武。若再有一次……”他顿了顿,“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苏暮雨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药王。”

辛百草摆摆手,收拾药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苏家主,大家长昏迷时一直喊你的名字。”

雨声淅沥,窗纸被打湿成半透明。苏暮雨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触苏昌河冰凉的手腕。脉搏微弱却平稳,像远处潮汐的余韵。

“昌河,”他低声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睫毛在昏睡中轻微颤动。

黄昏时分,慕雨墨匆匆走进后院。

“雨哥,谢千机那边有消息了。”她压低声音,“瑾宣的快船在离盐城三十里的海湾换乘了官船,打着钦差巡查的旗号沿运河北上。水鬼堂的弟兄不敢靠太近,但确认船上确实有浊清。”

苏暮雨站在廊下看雨:“官船目的地是哪里?”

“天启。”慕雨墨顿了顿,“不过他们在中途停靠了几个码头,每次都有人上船,行迹可疑。谢千机怀疑,瑾宣这趟南下不只是巡查,更是在替天启城中的某些人联络各方势力。”

“哪些势力?”

“无双城、唐门、江南霹雳堂……还有几个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慕雨墨递上一份名单,“这是水鬼堂探听到的。奇怪的是,这些门派近半年都曾发生过弟子失踪或死亡的事件,事后又都不了了之。”

苏暮雨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南诀刀盟”。

“许流云……”他想起临仙阁中那个走火入魔的刀客,“上次被昌河打伤的刀客现在何处?”

“还在盐城。”慕雨墨道,“那日他被大家长重伤,被临仙阁的人送去医馆,伤好后一直住在城西的客栈里,深居简出。我们的人盯着,没发现异动。”

“继续盯着。”苏暮雨将名单折起,“瑾宣联络这些门派,定有所图。你让谢千机查清楚,这些门派失踪或死亡的弟子,是否都修习过特殊的功法,或者身上有什么共同之处。”

“是。”

慕雨墨正要离开,苏暮雨又叫住她:“雨墨。”

“嗯?”

“唐怜月……最近有消息吗?”

慕雨墨神色微黯,摇了摇头:“自天启一别,再没联系过。雨哥不必担心,我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暮雨看见她握紧的拳头。

“若想找他,不必顾忌。”苏暮雨说,“暗河现在,有选择朋友的自由。”

慕雨墨愣了愣,眼眶微红,却扬起一个笑:“知道了,雨哥。”

她转身步入雨幕,背影挺拔如竹。

苏暮雨站在廊下,直到暮色四合。雨渐渐小了,屋檐滴水的声音却清晰起来,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暮雨。”

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苏暮雨猛地转身,看见苏昌河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烛火尚未点燃,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你醒了。”苏暮雨快步走回床边,伸手探他脉搏,“感觉如何?”

“死不了。”苏昌河扯了扯嘴角,想坐起来,却因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苏暮雨轻轻皱眉,他不喜欢苏昌河总是将‘死’挂在嘴边。苏暮雨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别乱动。药王说,你再动武,神仙难救。”

苏昌河笑了笑,没接话,只是问:“浊清逃了?”

“嗯。瑾宣带他坐官船回天启了。”苏暮雨看着他,“昌河,码头上你突然吐血,心口渗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雨滴敲窗的声音。

苏昌河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许久,他才开口:“暮雨,你信天道吗?”

“天道?”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苏昌河抬起头,眼中是苏暮雨从未见过的疲惫,“有些人该死,但或许不该死在我手上。”

他想起了前世浊清的结局,左右都是一死,再让他多活几年也无妨,这一世的他已经足够幸运了,不该贪心。

苏暮雨看着他:“你何时信过这些?”

苏昌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渐黑的天空。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颗疏星。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轻声说,“梦里,青羊和雪薇死了,白神医死了,暗河覆灭,你我……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到我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

重生的事,他终究说不出口。不是不信任苏暮雨,而是这件事太过荒谬,连他自己都时常怀疑,那八年记忆是否只是心魔产生的幻觉。

但慕青羊和慕雪薇活着,浊清逃了——这些都在印证,那个“梦”是真的。

“所以你来盐城,摆擂台,扬名声……”苏暮雨缓缓道,“不只是为了暗河造势,更是为了改变那个‘梦’里的未来?”

“是。”苏昌河承认,“梦里的我,选择了最错的路。这一次,我想带暗河走另一条。”

“那梦里的我……”苏暮雨抓住他的未尽之言问,“做了什么?”

苏昌河身体一僵。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鲜血染红的剑锋,苏暮雨冷漠的眼睛,胸口撕裂的疼痛……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他顿了顿,还是不愿告诉苏暮雨那个过于残忍的未来,“无非是我们一起又回了暗河,等待重见天日的时机。”

苏暮雨半信半疑,知道他有所隐瞒,却也不忍心再追问下去。

他声音低了几分:“昌河,你还欠我二十年的相伴。”

苏昌河眼眶发热,别过头去:“啧,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苏暮雨嘴角微扬,“演戏久了,总会几分。”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雨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夜深时,苏昌河又睡了。苏暮雨替他盖好被子,吹熄烛火,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慕词陵抱着刀靠在柱子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怎么样?”慕词陵问。

“醒了,情况稳定。”苏暮雨走到他身边,“你怎么在这儿?”

“守夜。”慕词陵歪了歪头,“苏昌河那家伙,虽然讨人厌,但暗河不能没有他。”

苏暮雨有些意外。慕词陵向来独来独往,对谁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没想到会对苏昌河有这样的评价。

“你看什么看?”慕词陵瞪他,“我收了他的钱,自然要办事。等他好了,我还得找他加钱——这次可是救命之恩。”

苏暮雨失笑:“好,我会转告。”

慕词陵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积水映出的月光。雨后的夜晚格外清澈,连远处海潮的声音都隐约可闻。

“苏暮雨,”慕词陵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盐城太安静了?”

苏暮雨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怒剑仙来问剑,南诀刀客挑战,瑾宣和浊清现身……每一件事都该在江湖上掀起风浪。”慕词陵慢悠悠道,“可除了百晓堂的榜单,你再听不到其他消息。雪月城没动静,无双城没动静,连天启城都安静得诡异。”

他转头看向苏暮雨:“这不正常。”

苏暮雨沉默。他也感觉到了——盐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所有消息都传不出去,也传不进来。这几日他派去各地的暗哨,回报的消息都平淡无奇,仿佛江湖突然陷入沉寂。

“有人在暗中操控消息。”苏暮雨沉声道,“瑾宣,或者……天启城中那位。”

明德帝萧若瑾生性多疑,既不信任自己的儿子,又忌惮深得民心的琅琊王萧若风。琅琊王虽得人心,但势力主要在军中,何况自己也身中寒毒命不久矣,真正能掌控江湖消息网的,只有那位深居简出的国师齐天尘……

“钦天监。”苏暮雨说出那个名字。

慕词陵挑眉:“那个原本打算关押萧永的地方?”

“不止。”苏暮雨道,“钦天监掌观测天象、修订历法,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暗藏玄机。国师齐天尘座下四大弟子,个个都是高手。而且……他们与百晓堂关系匪浅。”

百晓堂号称江湖事无不知,但若钦天监不想让某些事传开,百晓堂也会保持沉默。

“麻烦。”慕词陵啧了一声,“我最讨厌跟朝廷扯上关系。”

苏暮雨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夜空。云层又开始聚集,看来明日还有雨。

盐城这座棋盘,落子的人越来越多。而暗河,已经不知不觉成了棋盘中央最醒目的那颗棋子。

不能退,只能进。

“慕词陵,”苏暮雨忽然道,“若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需要你带昌河离开盐城。”

慕词陵一愣:“那你呢?”

“我留下。”苏暮雨语气平静,“暗河可以没有苏家主,但不能没有大家长。”

“你……”慕词陵皱眉,“你们俩真是麻烦。一个两个都想着为对方死,有意思吗?”

“不是为对方死。”苏暮雨纠正,“是为了让对方活。”

慕词陵哑口无言,半晌才摆摆手:“随你吧。反正钱我照收,事办不办得成,看心情。”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苏暮雨独自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微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他握紧伞柄,转身走向苏昌河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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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共天涯
连载中陌上初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