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谢宣落了一颗白子道：“大家长和苏家长的情意这般深重，究竟经历过什么？”
苏暮雨抬手落下一枚黑子，轻轻抬眼：“世人对昌河和我都多有误解。”
谢宣颔首：“愿闻其详。”
“我与昌河，年幼相识……”
二十年前，苏暮雨因无剑城覆灭，被父亲放在了一块木板上顺水推走，阴差阳错地进入了暗河，暗河见他天生剑胚，却又不是主家之人，便只将他当作无名者来培养。
暗河之中有许多不是三家之人的无名者，那时候他们没有名字，只能以代号相称，他是那一代的第十七个无名者，所以他们都叫他“十七号”。
那时的苏暮雨，不过才七岁。
暗河的炼炉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无名者每天都被迫学着各种各样杀手的手段和方法，年岁太小的就先猎杀动物，而后才是活人。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在炼炉的每一天他都如同行尸走肉般生不如死。
十七号清醒的知道自己被当作一个杀人的工具来培养，也看着很多无名者因为胆怯完成不了任务而被抛弃，有时候他们会自己动手，而有时候他们会让无名者自相残杀，只留下活下来的人，这样的日子他一个人过了三个月。无名者的队伍先是扩大，而后又慢慢缩小。这段时间里，他甚至没有和别人说过一句话，除了完成任务就是自己发呆。
那时的他看不清来路，亦没有归途。
直到有一天，他被允许跟着年长的杀手出任务，但刚出总堂没多远，便碰上了两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十七号并不知道自己跟着的杀手经验算不算丰富，只知道他并没有在无人的荒郊野外刻意隐藏自己身上的杀伐气，按理说正常人若是不小心遇上了肯定是有多远避多远，可那两个小孩像是年纪太小，分不清好坏一般，竟直愣愣地往杀手跟前凑。
“大哥哥给点吃的吧。”个头高一点的小男孩拉住杀手的衣服，可怜兮兮地哀求道：“我和弟弟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杀手不耐烦的将他推到在地，“起开，臭乞丐，别挡老子的路。”
身形更为瘦弱的男孩见他被推倒在地，着急地喊着：“哥哥……”
十七号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搀扶，却对上了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小男孩攥紧了拳头，那双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疏离和不安。十七号愣了一下，缓缓收回了手，跟上前方杀手的脚步。
走出没多远，前面的人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杀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侧，破口骂了一句。
然后转过头，怒气冲冲的朝小男孩所在的方向而去。
小男孩见势不对，连忙拉起弟弟狂奔。
可两个小孩又怎么跑得过杀手，几个瞬息，杀手就抓住了小男孩。
“好小子，偷东西都敢偷到我头上来了啊……”
“放开我！”小男孩拼命地挣扎，嘴里一边喊道：“弟弟快跑！”
瘦小的男孩摔倒在地，看见哥哥被抓，已然失了神智，只一味儿的哭泣。
杀手在他身上一搜，果然搜出了自己的钱袋。
“你偷了我的钱袋，老子今天就砍你一只手臂作为补偿！”杀手说罢便要拔刀砍手。
“等等。”一直跟在身边的十七号用稚嫩的嗓音说：“用不着砍手，你将他们带回暗河，主家的人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以后你就可以接更多的任务，赚更多的钱。”
杀手嗤笑了一声：“就他俩这瘦骨嶙峋的样，主家能看得上？”
十七号只能赌一把：“他刚刚偷了你的钱袋你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不能算是有本事吗？”见杀手有些犹豫，他继续说：“现在暗河的无名者太少了，前两天才刚死了几个，他俩刚好可以凑数，不然上面怪罪下来，你也不好交代。”
暗河主家虽然不会过度在意无名者，但必须要保证无名者有足够的数额，才能展开鬼哭渊的试炼，挑选出三家满意的杀手。
那杀手听了十七号的主意，将两个小男孩带回了暗河，他们成为了无名者的第六十三号和六十四号。
就这样，十七号身边莫名多了两个小尾巴。但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跟在他身后，并不多和他说什么，三人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似近非远的距离。
转眼，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月，而十七号和六十三号的另一个转折点，是慕家慕阴真。
慕阴真功法诡异，每次出任务都必须要用十个童子来为他开道点灯，而这些点灯的童子，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本来慕阴真选中的点灯童子是十七号，但最后六十三号代替了十七号，去做了这点灯的童子。
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黑漆漆地树林里，雨水中都带着一股血腥味儿。
六十三号倒在血泊中，语气微哑，自言自语道：“十七号，欠你一只手，还你一条命，你赚了。”
“轰”的一声，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六十三号的头上多了一把油纸伞。
“十七号……”六十三号怔怔地望着来人。
十七号缓缓蹲下身子，替他擦试着脸上冰冷的雨水。
“我偷听到你们的任务地点，就悄悄跟了过来，我来带你回家。”
“家？那地方，也能算是家吗？”六十三号问。
“有家人等候便是家，你弟弟还在那里，我也在……”
世人眼中追魂夺命的伞，在苏昌河头上一撑便是二十年。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谢宣问。
“后来发生的事和江湖上流传的差不多，我们在炼炉里度过了十年，通过了鬼哭渊的试炼，一起进了苏家。六年后，江湖上多了两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执伞鬼和送葬师。四年前我成为了傀，偶尔也会和昌河一起执行任务。”
苏暮雨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阴霾：“世人总觉得昌河过于残忍、邪恶。为了杀人可以不择手段，不计代价，所以对他避之不及。试问异地而处，从小在暗河里挣扎求生的若是他们，能做到比昌河更好吗？幼年时我不过保了他一条手臂，也把他拉入了深渊，他却因我一语之善，替我去做那有去无回的点灯童子。他分明……分明是个再纯善不过的少年……”
听苏暮雨说了许多，虽然有时立场不同，谢宣也不由得被二人的情谊所感动。
谢宣：“那方才苏家主说世人对你有所误解，此言何意？”
“世人总以为我有些恻隐之心，便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坏人堆里的好人……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忘了，我是苏暮雨，是和苏昌河一起在暗河的炼炉和鬼哭渊中爬出来的苏暮雨，这些年执伞鬼杀的人不会比送葬师少，那些人也并非都是恶惯满盈的该死之人……从我和昌河进入暗河的那一刻起，我们的血就已经和暗河那污浊的水融在了一起，洗不净，也分不开了。”苏暮雨顿了顿，怅然道：“而卓月安不过是我这漫长一生中的镜花水月罢了。”
这时，天空中飘过几朵乌云，暂时遮住了明月。
谢宣继续落子：“可恕我直言，大家长和苏家主的底色终归是不同的。”
苏暮雨倏地笑了：“谢先生这一生可经历过身处绝境之时？”
谢宣坦诚地摇了摇头。
“在暗河那样不见天日的地方，人人都以为我是靠着自己的能力和意志力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可我也会走不下去的时候。无人知晓在那一个个彻夜难眠的深夜，在一次次踽踽独行的路途，在无数次尸山血海的绝境中，昌河才是那个陪着我，支撑我趟过暗河的人……或许连昌河自己都不知道，在暗河的这二十年，于我而言他就像是悄然洒下裂隙里的日光，才让我原本快要冰冷麻木的血液重新涌向四肢百骸……”
“那倘若有一天，你们终究看不到前路，这世间道义也容他不下，你当如何？”谢宣意味深长地问道。
“我和昌河会走属于我们自己的路，若前方无路，我们便是彼此的归途。若世间道义容不下他……”苏暮雨落下最后一枚棋子，“也当先诛我。”
棋局之上，胜负已分。
“谢先生，你输了。”
苏暮雨：世人对昌河都是偏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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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双苏少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