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登科早早醒来,但是旁边的床上并没有人。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才发现堂哥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了。堂哥看见李登科,也简单地招呼了一下。李登科随后去洗漱。爷爷奶奶早就在准备早饭,而其他人过了一会也陆陆续续地起床。
看来经过昨天一个晚上的劝导和说教,父母的气都多少消了一点。吃早饭时父亲还主动给母亲盛粥,那么这件事大约就算过去了。回到村里其实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在弟弟那个年纪或许还可以出去和别的小朋友玩耍,李登科只剩下刷刷手机之类的无趣活动了。除此之外,一整天里他不断地被使唤干各种家务。等到李登科总算开始歇歇脚的时候已经快吃晚饭了。农村与城市不同,是允许放烟花爆竹的。这是乡下为数不多他长大后仍旧感兴趣的东西。明亮的火光以及随之而来的声音总是令人兴奋。
他想起小时候曾经买过大箱子装的烟花,点燃之后可以连续不断地喷上一两分钟,在寒冷的黑夜里长出一株一人高的火树银花。还有那种一整串的长长的鞭炮,燃放过后空气里总有一股硫磺的味道。摔炮往地上一丢,就是脆生生的一响;仙女棒拿在手里,跳动的光焰让人想起天上的星星。
嘴里仍旧吃着菜,外面已传来连续不断的响声,是真正大号的烟花在燃放。如果没有遮挡,方圆十里都能看见天空中颜色各异的明亮轨迹。李登科这时候感到一切也没有那么糟糕。新的一年总会到的。无论自己还是这个世界总是在不断前进的。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今年的相声和小品依旧不好笑。不过李登科已经习惯了。现在想想,好像还是在弟弟这个年纪看到的语言类节目最好笑。这到底是因为自己变了还是春晚变了呢?或许都变了吧。在时间的长河里刻舟求剑是最愚蠢的行为。
晚饭吃完之后,他一个人走到院外的小路上。寒冷的空气进入鼻腔,此前的困意一扫而空。田里是矮矮的一片秸秆,作物之前早已收割干净。远处有几幢房子的剪影,夜空明亮而澄澈。这样的瞬间里他少有地感到放松而且惬意。终于可以把那些令人心焦的问题搁在一边,安静地感受身边的一切。如果可以,他希望把此刻封存起来,等到哪一天自己心力憔悴,困顿绝望时拿出来再次感受,或许可以帮助自己挨过一个漫长的黑夜。然后他发现堂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旁边,也在出神地看着远方的夜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呢?他是否过上了真正良好、正当的生活呢?如果考上了985也会有解决不了的痛苦和问题,那人生到底应该往何处去呢?李登科突然发现堂哥也看向了自己,为了掩饰尴尬,他不得不开口说点什么:
“怎么样?”
堂哥又转头看向了广阔的田野。
“挺好的。就是感觉没什么人。”
“年轻人都走了。去大城市。”
“没办法。谁都想多赚点钱,过上更好的生活嘛。人之常情。”
李登科听到这句话,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没有人的土地,还有资格谈论正义和幸福吗?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他现在早就对熬夜迎接新年一点都不感兴趣。小时候自己只在这少数的一两天可以熬夜,进了高中之后想要早睡反而不能。晚饭时短暂放过的烟花过一会将要继续响起来,到了那时就不是一两分钟的事了。于是李登科早早地洗漱,躲进了房间里。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开门的声音,看来堂哥也准备睡了。过一会又是外面的脚步声,然后是屋外一直不断的烟花声。他就这样迎来了新的一年。
第二天早晨,李登科被连绵不断的鞭炮声吵醒,他只感到万分难受。今天是新年第一天,自己不得不跟着父母去别家拜年,也迎接前来拜年的亲戚。简单吃过早饭之后,就是第一波人。有些人李登科还勉强认识,此外的大部分都叫不出名字。李登科只好一边笑着招手打哈哈,一边祈祷有谁告诉自己面前的人如何称呼。看起来非常热情的中老年女性最难以应付,往往到后面开始问东问西,不过堂哥这时倒体现出了不知道能否称为优点的特质:大部分亲戚最后都会被他光芒四射的前程吸引过去,李登科倒是能落得一个悠闲的处境。可是这多少有些刺痛他心中阴暗的角落,令他喉咙梗住,感到窒息。这样的场景曾经在他的人生中无数次上演。不论谁众星捧月,李登科总是被遗弃乃至排斥的那个。总有人无比耀眼,照得李登科的身影黯淡无光。小学时,是那个总能拿出最流行小玩意的孩子王;初中时,是那个长得又高又帅还很会打球的男生;高中时,是那个总考年级第一的学霸;上了大学,压根就认识不到什么人,自然谈不上被冷落排挤;现在回了家,还有一个堂哥等着自己。渴望得到关注、想要被重视,被委以重任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吗?
或许是的。一出场就夺走所有人目光的总是少数。可问题是,既然大多数人最终都只能作为一个宏大集体中的渺小个体被记住,那这些人应该怎样获得他们的价值感和意义感呢?他们该怎样才能相信自己的存在是重要的,而不是可有可无的呢?他们该怎样才能认同自己不是路边被一脚踢死的野狗,而是重要的存在呢?还是说,作为单独的个体,他们其实就是阴沟里的老鼠和虫子?李登科不愿去想这些。这些东西总能揭开他最深的伤口,那里至今还在不断生蛆。这些东西总会让他想起一些模糊的记忆,然而奇怪的是,自己回忆起这些事情时好像鲜有情感。比如小学时的某个早晨,他突然发现所有朋友都不再和他说话,也不对他的言行做出任何反应,就好像他完全不存在一样。他于是苦苦哀求,死缠烂打,像一条狗祈求它的主人一样祈求那些人的关注。不过这些当然都没有奏效。比如小学的某个课间,突然有人宣布自己将要举办一个生日派对,会邀请一些人去某个地方玩。李登科当然没有被邀请,于是他仍旧像之前一样死缠烂打,摇尾乞怜,不同之处在于这次他的做法最终奏效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生日派对真的举办那天有几个人突然不来了,于是一整个下午都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里度过。李登科尽自己的能力选了一个看起来最高级的礼物,但还是得了大部分人的白眼。从那时起李登科对自己的父母感到羞耻又厌恶。他怨恨为什么父亲那么久才回一次家,别人都有爸爸开着汽车来接;他怨恨为什么母亲看起来像个土老帽,别人的妈妈打扮得那么光鲜亮丽;他怨恨为什么自己总是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玩他们玩剩下的东西:一件小玩意被自己买到并展示之后,不出一周就不再流行了。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永远不能被接纳呢?到底是因为自己太蠢还是因为自己太丑?到底是因为自己不够听他们的话还是因为自己太听他们的话?到底是因为自己不够得到老师的喜爱还是自己太过受到老师的偏爱?
也有可能这些都不对。真实的原因或许非常简单,比如说……
因为自己家太穷了。
因为自己家太穷了,所以没有一个足够悠闲的妈妈,于是那些贵妇们的集体活动自然没有母亲参加。由于孩子上学而认识的贵妇聚在一起,往往会带上小孩,所以那些最受欢迎的孩子玩耍时自然没有李登科参加。因为他们常常见面,所以生面孔的李登科自然是那个被挤在外面的人。
长大后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儿时被排挤的理由,但这并不妨碍他对那些人耿耿于怀。他永远忘不了那些被当成空气的日子,不管他说什么话都没有人理;他永远忘不了那些苦苦哀求的瞬间,换来的只有冷落和更加无情的嘲笑;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张张阴晴不定的脸,自己就像大臣面对皇帝一般诚惶诚恐,生怕某天醒来自己又一次被从小圈子里除名。当然,这不是在说李登科就是什么好东西,他的确是被排挤的弱者,但班级总有更弱的人。他把自己遭受的东西再原封不动地砸向那几个更弱的人,然后期望以此换得一张通向班级上层的入场券。多么幽默啊。一群连青春期都没到的孩子如此娴熟地模仿大人相互倾轧的戏码。所以人类从来就没有真正地长大过。可是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都毫无意义。尽管那些事情太过遥远,看起来已经难以激起他的情绪,但是只要细细回忆,仇恨总会再次长出来。那时自己太过善良和天真,真的误以为犯了什么错误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现在看来,遭受恶意从来就不需要什么说得过去的原因。
正义并不总在杀人时出席。
许多时候,它反而在无辜者的墓碑前洒下热泪。
不过,这有什么奇怪的呢?这不是一个早就应当被接受和默认的事实吗?当然。当然。不过李登科想,它长久以来存在于世,并不能解释它存在的合理性。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了,马上就要十九岁,但仍旧固执地认为,有,也只有那些不正义的行为才应承受恶果。可是说来说去,正义,到底是什么呢?愤怒?怨恨?它等同于这些朴素的情感吗?
到底什么样的东西能够被称为正义?
李登科有些恐惧,他逃开这个话题,重新回到自己所处的现实中来。
想法在脑中狂奔,物质的世界却以龟速发展。他看了看钟,时间不过走了一分钟,亲戚们还在一脸热情地拉着家长里短,而自己已经十分厌倦了。他现在只想躲避到虚拟的世界当中。互联网当然糟糕,这里有无尽争吵和伤害,但它也无疑有好的一面,至少那些美和爱是触手可得的。尽管他自己也质疑生活在幻想里的正当性,但他也难以拒绝幻想的美好。这是一个他不得不接受的事实:那些现实中自己努力十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在屏幕里只要动动手指就仿佛获得了一般。可是这样获得的生活究竟能否称为自己的生活?自己到底是在享受别人分享的成果还是在偷窃他人生活的碎片?自己到底是挑选贡品的皇帝还是捡拾碎屑的老鼠?他无从得知,也在潜意识里不愿细究。不久,随着他多刷了几个视频,这些痛苦的问题在他脑中自然而然地淡化了。
吃过中饭,还不等他睡午觉,李登科就被父母拉着出去拜年。在自己家里,他实在不行还能躲进厕所,到了别人家,那可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他只好尴尬又拘谨地跟在父母身后,祈祷自己不要被注意到。要是被问到问题,他还得努力摆出一副好面孔,调动十二分的精力和对方讲话,互动。这几个小时的高强度社交耗干了他的力气,竟是比之前打工一天还要累。回家的路上,李登科一点表情都没有,宛如一个面瘫。
到了家,吃好晚饭之后又开始打牌,李登科不得已也只能跟着玩上几局。最后不仅一分没赢,还输出去好几十块。
此后的几天无非和之前类似,大多是走亲戚,或者在家里闲聊和打牌。春节假期很快结束,李登科一家和伯伯一家也离开了农村的老宅。回去之后,李登科仍旧是去打工,弟弟则开始赶寒假作业,家里又是鸡飞狗跳。中间他还和以前的同学一起吃过两顿饭,也无非是交流一下近况,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就这样一直到了开学。
假期里他偶尔在寝室的群里说过两句话,还和张奕昊关于那款游戏聊了几次天,所以放假回来和剩下三个人的关系还没有很生疏。上个学期到最后赵子阳收敛了一些,所以李登科心里还对他抱有一定希望。
看着这个狭小的寝室,李登科又爱又恨。爱是因为自己总算不用待在家里整天看父母的脸色,恨是因为又见到了赵子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发作。不过总的来讲,李登科还是抱着一个积极的心态开始了大一的第二个学期。
出乎他意料的是,赵子阳第一天就十二点才上床,比上个学期还要更晚。不仅如此,他制造的声音也不再局限于键盘和打游戏时的开麦了,还常常和他的对象打电话。打电话时他自己的声音很大,还会要求别人声音小一些。李登科对此几乎都麻木了。他后来又去找辅导员,得到的回复是学院后续会尝试协调,请他先和舍友再沟通一下。于是他几乎放弃了。就这样生活下去,尽管十分痛苦,但他也可以接受。
后来的某天晚上,赵子阳本来在刷手机,结果突然大喊:“我操!排名出了!”剩下三人听到这话也都一惊,立刻打开手机看自己上学平均绩点的排名。李登科果然在整个专业里是中游水平。赵子阳问张奕昊:“怎么样?”“一般般吧。”随后张奕昊起身去看赵子阳的排名。
专业第三。
“我操,你怎么这么高?”剩下两人也靠过去。李登科一眼就看到了他线代的绩点:满绩。
“你线代总评多少啊,满绩!”
赵子阳有些腼腆地笑了笑:“97.”
“我靠,这是人啊。”
李登科听到那个数字内心充满了疑惑,他去年下半学期线代基本没上过,为什么能拿这么高分?
“你平时分多少啊?”
“96.”
96.
96.
李登科回想起自己的平时分:83.
他兢兢业业一整个学期没翘过一节课,平时分居然还低了十多分。
“没有,主要是因为他布置那个作业我做完之后还会对一遍答案,然后改好了再交上去。所以基本上作业都是最高的等第。”
这么简单啊。
对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登科看着压抑不住开心的赵子阳,突然感到十分荒谬。这一切、有关“李登科”这个人的一切好像在一瞬间变得离他十分遥远。他突然感到像一个第三者一样看着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83分。83分又怎么样呢?然后呢?他此刻十分冷静,非常镇定。于是他又看向赵子阳。他的大脑仿佛突然停滞了一般,无法思考。只有两个简单的念头浮现。自己应该杀了赵子阳。自己不应该杀赵子阳。他难以对这两个想法做什么仔细的判断和分辨,他只是清晰地感受到脑中此刻只剩下这两个想法。与此同时,他又感到一股没来由的紧迫感,逼迫他尽快做出选择。他没办法多思考。此刻就像在考场上只剩最后一分钟收卷,而他正盯着最后一道题的两个不确定的选项。他知道正确的那个一定在两者之中,但是理智已经彻底缺席,无法再给他提供任何一点帮助。他感到十分焦急,但时间又感觉过得很慢。他知道自己必须马上做出抉择,但他完全无法思考。他用力地盯着赵子阳,希望能获得什么帮助或者启示。
正义。
对的,正义。
为了正义,自己应当杀死赵子阳。
做出这个选择之后,一切都变得轻松而顺理成章。他突然感到十分满足和愉快,如释重负。随后冷静地打开□□,和之前那个人说明了自己要买砒霜的需求。一切都非常正常,就好像早晨起来买一个包子那样。对方又一次向自己确认。这有什么好确认的呢。随后发来了一张收款码,李登科于是付了200块钱,还给了对方自己的地址。那个人承诺最晚下周之前一定送到。
于是李登科放下手机,照常和赵子阳聊起天来,氛围融洽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