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第二天早晨,李登科忽然惊醒过来,脸上火辣辣地疼。他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听到父亲的声音:

“给老子起来!没有规矩的东西!谁让你穿着鞋子在这里睡觉!起来!听到没有!”李登科的脑子还是有些混沌,这时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压着声音说:

“你发什么疯!小宇还在睡觉!喊这么大声想干嘛?”

“没有规矩的东西……我今天就好好教教你!”

母亲挤过父亲身旁,把李登科拉出来推进房间,嘴里还嘟囔着:“大清早的发什么疯……”“你让他出来!我看他就是上了几个月大学,翅膀硬了,不知道这个家是谁做主!我今天就好好给他立立规矩,让他搞清楚到底是谁说了算!”

母亲又把父亲推了出去,还说:“够了!你还要怎么样!小宇还在睡觉,你一定要把小孩子也闹起来吗?”父亲于是半推半就地往餐桌走去,嘴里还在小声地骂骂咧咧。

李登科回到房间里,在床上坐了一会,总算回过劲来,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越想越气,一下子弹起来站到门口。可是当他真正面对着自己的房门,听到外面父亲的声音时,他又突然僵住了。他就这样站在房间门口,愤怒地逼视着房门,白白地听着弟弟不情不愿起床直到父亲最后一个离开家,连门把手都不曾握住。他站在那里,最终没有做出任何行动,仿佛在面对人生中的大恐惧。当听到父亲离家关门的声音时,他仿佛一下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又马上一路缩进房间的角落里,好像房门背后有什么毒蛇猛兽一般。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其实更像一个女的,与其说有进入别人的**,不如说有被别人进入的**。他想起自己看到的本子,最使他兴奋的往往是以伪娘或者男娘为主题的,并且另一方大多是肥胖恶心的中年大叔。男娘越被无情地蹂躏和践踏,失去自尊,越使他感到兴奋。自己果然是一个卑贱的,无能的,不应被认真对待、不配成为男人的人。越是承认这一点,他反而越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此刻,他想要发泄**,也想要被人用来发泄**。或者……不如说对他而言,这两者本就是同一件事。

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腹中传来饥饿的感觉,李登科点了一个外卖。尽管感到万分疲惫,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手脚,但他还是尽力挣扎起来,走进客厅。不管怎样,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沉沦下去。他点开朋友圈,发现线代和工数的成绩都已经出来了。于是他登上学校的官网。

79和80分。

这个成绩不高也不低,但是若论起保研恐怕就有些难了。虽然别的同学也不怎么学习,但是想要超过少数的几个认真的人,自己下学期必须在几门硬课主课上考出高分了。这又谈何容易呢?除去学校里的作业和课程之外,自己恐怕得额外找些网课和习题来做了。然而,网课可能有免费的,但是习题却估计要花钱买了。这下自己又不得不出去打工了。于是李登科想起了自己打暑假工的店铺,便和店长发去了消息询问是否还缺人手。过了一会,对方回答并不缺。正当李登科失落的时候,对方又发来消息,说自己的一个熟人的店铺正需要临时工,一天190,早上11点到晚上11点,工作主要是协助店员打包补货,再干点杂活。李登科立即答应了。

又在游戏和短视频里消磨掉一个下午,门外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母亲和弟弟回来了。李登科于是走出房间,和母亲说:

“妈,我这个假期可能要出去打工,晚上会晚点回来。”

“打工?你是该出去打工,整体躺在家里打游戏都要废掉了。正好,你弟之前嚷着要买的那什么玩意,你也帮他买了吧。”

“为什么又要我出钱?我这次赚的钱有用的,我要用来买习题和资料。”

“买什么习题!就你那个鸟样还学习?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这些钱我确实有用啊。而且我之前打暑假工你就叫我给弟弟买东西,怎么现在又要我给他买。”

“为什么?他是你亲弟弟!你不给他买谁给他买?哥哥照顾弟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你这里就不行了?”

“但是这笔钱我真的有用啊……而且为什么你不给他买。”

“这马上过年,什么地方不要花钱?马上你伯伯他们一家又要回来,要不要准备?出去吃年夜饭要不要花钱?去看你爷爷奶奶要不要带礼物?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我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分花!更何况用你点钱怎么了?你从小到大吃的穿的哪个不是我给你买的,现在要花你的钱了跟我划清界限?连畜生都知道要孝敬自己的老娘,现在要你出那么一点点钱你还抠抠搜搜的,真是不知道我怎么养了一头白眼狼出来。”

李登科没有说话。

“怎么,还不高兴了?哼。好得很,你现在翅膀硬了,能赚钱了,那下个学期的生活费你自己赚去吧,别来问我要。我没钱,穷!”

“妈!”

“别喊我‘妈’。你清高,你会赚钱,你有本事。我不配当你妈。”

“行行行,我给李辰宇买,行了吧。”

“可别,他受不起您这么重的礼物。”

这时弟弟一路跑进厨房,高兴地说:

“太好了哥哥,我最喜欢哥哥了!”

母亲冷笑了一声,说:

“你们李家都是一路货色。现在嘴倒是挺甜,听到我不愿意买闹得跟什么一样。你们俩现在要么给我帮忙,要么赶快死出去,别在这里添乱。”

弟弟继续围着李登科高兴地欢呼,还开始具体说自己到底要买什么。李登科只感到一阵窒息。层层叠叠的过往压在他身上,使他喘不过气来。压抑、痛苦、严苛的管束……十八年的生活已经在他身上打下深深的烙印,这一切已经融进他的血液和骨髓里,或许到死不能摆脱了。心脏的搏动感清晰地传进大脑,他只觉得自己所背负的东西有些太多了……这一切就像一个茧,把他死死裹住。

第二天,他飞也似的逃出家门,往上班的地方去。店铺在一个并不古老的古镇里,主要是卖与茶相关的点心,还兼卖一些茶叶。李登科被分配到的工作很简单:把大盒子里的茶叶取出,称好重量之后一份一份装进小袋子里,每一袋四克。按老板娘的说法,茶叶不能少,会被人家投诉缺斤少两;也不能多,多了她会亏本。从早晨十一点半一直到晚上十二点,中间有两次吃饭的机会,一次二十分钟。论理讲,要上厕所没人拦着,但是要求一定要找人给自己顶岗之后才能去。店里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两个兼职,除此之外的都是正式工。这些人没有给自己安排活已经算好的了,顶班更是想都不要想;兼职工除了自己总共就两个,真被憋急了还需要互帮互助,所以频繁地溜出去不太可能。店铺也不大,走道更是十分狭窄,自己只能一站一整天。别人还有机会趁着搬东西的时候躲进仓库里休息,而李登科只好杵在那几个装茶叶的盒子前,不断地重复同一套动作。一整天下来,他的脚底已经泡白了,不知道是由于汗水还是挤破的水泡。此外,因为装茶叶的盒子离店门口很近,销售又要站在门口候着顾客,导致他身边总是有人。那些人并非为了监督他站在那里,但是在客观上的确使得他找不到机会短暂地休息。到了晚上,人流量逐渐大起来,销售虽然不再一直等在门口,但他也从专门装茶叶的转而成为彻底的杂役。谁都可以使唤他,要他搬东西、补货物、别人问起还要简单地介绍商品,实在是没有一点歇息的机会。劳累已经足够糟糕,但这份工作最痛苦的无疑是精神上的折磨。他无数次想,宁可回到高三做数学题,也实在不愿意继续装这个茶叶了。上班第一天,当他实在受不了这样机械重复的工作时,他第一次要求出去吃饭。本来看到外面不甚耀眼的阳光,他心里盘算着没有到晚上也得四五点了,结果出了店门一掏出手机,发现才刚刚两点钟。他不知道是自己已经分辨不出下午和傍晚的太阳,还是被没有尽头的刻板工作折磨得精神失常。过去看到别人说进厂之后把自己的一生回想一遍,才发现过了十分钟,李登科觉得那是夸张。自己真干起这种极端机械的工作之后才发现那种说法已经很收敛了。在店铺里装茶叶甚至环境还会有些变化,不同的客人进来还能转移一点注意力;在电子厂和流水线上才是真正的绝望。除了眼前狂飙的产线,只有拉长无尽的辱骂和喇叭嘈杂的播报声;头顶的灯光24小时从不熄灭,只有工人来了一茬又一茬,就像田里被收割的水稻。

尽管工作中少有休息,但他却可以从容地分神去观察店里的其他员工,偶尔有机会还可以聊上两句。正式工大部分是销售,全是女的,看着大都很年轻,李登科甚至怀疑有些都未必比自己年长。此外有两个负责打包的男性,长得十分结实。剩下一两个负责收银,还有一个负责准备试吃的点心,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人少的时候销售要按序带人,顾客买多买少会计入各自的业绩,到了晚上就不再有这个规则。周末要轮班工作,他们还几次差点因此吵起来。老板的地位最高,其次是一个年龄看起来稍大一些的女性,那几个最年轻的女孩地位最低。不过整体上气氛还算和睦,有矛盾时老板会及时介入。他们对自己这样的兼职工倒是态度友善,不过归根结底是因为压根就没把这些人当作店里的员工,所以与其说是友善,不如说是一种冷漠的礼貌。另外两个兼职的岗位也是大学生,和自己的处境十分相似,都是哪里缺人去哪里的杂役。来这里打工的理由也大同小异,无非是为了攒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或是给别人买。

二十几天的假期在枯燥的工作里消磨殆尽。因为不怎么见到父母,所以和家里人的关系也和睦了一些。不久就是春节,虽然许诺了额外的薪水,但李登科真是一天也不想待下去。店里每天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他早已学会,现在对那首歌比对赵子阳的起床铃声还要熟悉。对于哪个柜子里放了什么商品,他甚至比有几个店员还要清楚。是时候逃离一下这些东西了。

爷爷奶奶仍旧住在村里。或许是恋旧,或许是舍不得那几亩地,之前三番五次地劝说均以失败告终。一同回到乡下的还有自己的伯伯一家,他们只有一个独生子,倒是和自己同岁。只不过那个堂哥跟着伯伯在上海生活长大,小时候两人还玩得很融洽,后来渐渐长大,又因为高考他们有几年没回来,所以现在已经十分生疏。李登科的确很高兴见到爷爷奶奶,但没有多愿意见到伯伯一家。平心而论,其实他们家并没有损害到李登科家的什么利益;恰恰相反,他们还曾在不少事情上有所帮衬,提供建议。但是李登科一想到那个考上了985的堂兄,一想到对方光芒万丈的前程就有些膈应。从自己往上数三代,两人同根同源;怎么几十年过去,差异就这么大呢?李登科不愿细想,他甩了甩脑袋,把注意力移回到手机上。弟弟还在一旁叫嚷,父亲拎着带给爷爷奶奶的补品礼物匆匆忙忙地下楼,母亲正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新年真的要到了啊。

村里和之前比差别不大,春节时总算热闹了一些。爷爷奶奶住的老房子没怎么变样,两位老人看着也还算精神。见到自己,他们都很高兴。二老总是令李登科升起一些模糊而温暖的感觉,踏实、安心,还有一些清晰得奇怪的记忆,比如一面小小的拨浪鼓,几块再也吃不到的糖,和看起来很高很高的大人们。但是人不能永远生活在摇篮里。从那些地方离开之后,才发现世界如此的寒冷和无情,这时再回首过去的那些记忆,就会被一种悲戚又无奈的心绪所笼罩。终于能够理解世界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如此无能。

第二天早上,他一直睡到十点才醒,慢悠悠地爬起来,发现弟弟已经在院子里四处乱跑了。奶奶煮好了面条,爷爷在准备晚饭,父母则先一步进城,再买些东西也等着下午去火车站接舅舅一家。李登科看着弟弟四处撒欢的样子,想起自己在他这个年纪也这般无忧无虑。十年后,弟弟是否会步自己的后尘?二十年后,自己是否会步父亲的后尘?在这里,一切都像是一场循环。弟弟继承哥哥的痛苦,儿子继承父亲的创伤,世世代代,像守护某种传家宝一样守护着独属于这里的诅咒。这是一种无解的命运吗?还是自己必须离开?可是李登科难以割断和这里的脐带,也做不到彻底忽略带来的痛苦。他应当何去何从呢?南京那样的大城市里容不下我,回到家乡的小县城好像也不能过上真正理想的生活。

光照进这间有多年历史的老房子,映出灰尘飘飞的身影。李登科伸手抓去,掌中空无一物。只有被惊动的空气昭示着他曾经的努力。

下午四点,院外一阵嘈杂,是伯伯一家到了。李登科看着父亲帮着伯伯拿行李,母亲正和伯母聊天,而自己的堂兄站在那里,带着一丝好奇审视着这间老房子。那是来自另一种生活的目光,带着全然不同的气质。更加自信,也更加孤独。李登科努力摆出一副笑脸,两人的目光相遇,只是短暂地接触之后李登科的视线就仿佛被烫到一般挪开。

他看向院子的角落,那里的墙壁上有一道蔓延的裂缝。

在那漫长的一秒钟里,他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缓慢地犁过,似乎要翻出那短短十八年的全部历史。他脸上的笑容也在一瞬间萎缩下去,徒留机械勾起的干瘪嘴角。直到对方的目光突然柔和下来,李登科也终于能够尴尬地笑笑,然后转头重新走回屋子里面。而这使他正好和迎面走出来的爷爷奶奶撞个正着。于是奶奶仿佛抓住了正在逃跑的囚犯一般拉住了李登科的手,一边拽着他转过去一边笑容灿烂地和堂兄招手。随后把李登科往前推过去,同时用浓重的乡音说着:“你们两兄弟得有三年没见面了吧,怎么都不认识了?”接着堂兄的脸上露出一种爽朗的笑容,在这种笑声里,就连最阴暗的老鼠也能自在从容地从大街上路过。于是空气好像在一瞬间软化缓和了过来。这时,父亲和伯伯也走了过来。伯伯先是和爷爷奶奶打招呼,然后看向堂兄,示意他和其他人打招呼。于是堂兄笑着和爷爷奶奶打招呼。伯伯带着和堂兄脸上相似的笑,很开心地拍了拍李登科的肩膀,又看了看堂兄,说:“怎么样?你们两人兄弟相见,如何啊?”接着又笑起来。奶奶努力把弟弟拽到身前,叫他和伯伯一家打招呼,然而弟弟有些害怕,十分抗拒。奶奶于是有些恼怒,用力要把弟弟拽到身前,然而伯伯笑着摆手,意思是不要强求小朋友。奶奶有些不满,说了弟弟两句,于是弟弟更加胆怯地躲到母亲身后。李登科看到这些,还看到堂兄看见了这一幕,突然对母亲和弟弟不满起来,感到羞耻又愤怒。

在屋里坐定,一家人目光的焦点毫无疑问在伯伯身上。他对着弟弟说:“你过来让伯伯抱抱,伯伯给你礼物。”随后朝弟弟伸出双手。弟弟抱着母亲的腿,先是看了看伯伯,然后又把视线移向母亲和父亲。母亲于是低头和他说:“去啊,伯伯要抱你。”弟弟又看向伯伯,然后又把视线移向父亲,随后往母亲身后缩。大家于是都笑起来,母亲再次和弟弟说:“去呀,让伯伯抱抱你。”父亲也说:“去啊。你伯伯要抱你。”弟弟还是往后缩。于是伯伯站起来往弟弟这边走来,然后把弟弟抱起。弟弟懵懂地抓住了伯伯的衣服,全家人又一次笑起来。伯母拿出了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弟弟。然而李登科看到这些,心里感觉不是滋味。他总觉得伯伯在像逗一条小狗一样逗弄自己的弟弟。尽管伯伯一家言语间没有任何看不起自己一家的意思,但李登科总感觉他们身上都有一种高傲的意味,这令他隐隐有些不适。

闲聊几句之后,爷爷奶奶又进到厨房里面开始忙活,不久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伯伯和父亲谈到了李登科的大学,父亲很不满意似的提到这所学校有多么糟糕,资源有多么缺乏,好像以自己考上这所大学为耻一般。李登科在旁边不敢说话,倒是伯伯在一个劲地说这所学校其实也有优点,努力也可以有更好的发展。但是这一切反而更加令李登科感到耻辱,更加强烈地伤害了他的自尊。他碍于面子,并没有当场对着父亲发作,可心中的确已经积攒了许多不满。过一会,爷爷奶奶开始端菜,堂兄站起来要去接,父亲一边笑着让他坐下不必动,一边很不高兴地对李登科说:“还不快去帮忙!”李登科于是沉默地站起来,往厨房里走去。

菜上齐之后,弟弟就要伸筷子去夹肉丸,父亲马上打掉弟弟的手,然后很凶地对着他喊:“没有规矩!大人没动你夹什么!”

伯母马上出来打圆场:“哎呀,小孩子嘛。别和他计较。”说着,夹起肉丸放到弟弟碗里,“快吃吧,啊。”

父亲于是说:“大妈,你不要惯着他。没有规矩,要惯坏掉的!”

“小孩子懂什么嘛,不要计较。”一边转头朝向弟弟:“好吃吗?好吃大妈再给你夹一个”说着又往弟弟的碗里夹了一个肉丸。

这时母亲讪笑着对堂哥说:

“哎,亮亮,你们大学怎么样啊?985一定很好吧。”

堂哥于是摆摆手,很不以为意地回答:“唉,不过是名头好听罢了,实际上也不怎么样。”然后便是吐槽课程有多么难,同学有多么优秀,上学有多么吃力,仿佛读这个大学是个多么糟糕的选择。然而,说得似乎很糟糕,但是爷爷奶奶肉眼可见的开心。堂兄在那里侃侃而谈,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只有李登科沉默地拨拉着夹到自己碗里的菜。不久,话题不知道怎么转移到他身上,不等李登科说什么,父亲先开口说了好多,但话里话外都是对他大学的不满和对堂兄的恭维。伯父伯母反而认为李登科的专业是将来的热点,或许大有发展空间。在他们嘴里,好像考上985的不是堂兄,反而是李登科一般。接着大家谈到弟弟,母亲也表现出对弟弟的不满,认为他看了太多手机。伯母倒是认同了母亲的观点,也说看太多手机不好。接着,伯伯像变魔法似的掏出三个大红包,说:

“你们三个都有红包,但是要说一段祝福的话才能给,谁先说就先给谁。”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弟弟身上,但是弟弟没有回应,父亲于是看向李登科:

“说呀。”

李登科没说话。

伯母于是转头看向堂兄:

“你来打个样子。”

堂兄向四周看了看,发现没有人要说话,于是开口:

“嗯……先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然后祝叔叔婶婶工作顺利、财源滚滚;家庭和睦、阖家安康;再祝……”

伯母笑着打断了他“好了,别说了,你给别人留两句。”

他挠了挠头,然后坐了下来。

接着大家的目光移到了李登科身上,他站起来,大声说到:

“祝爷爷奶奶……嗯……”他的脸一下子红了,“长命百岁!”大家都笑起来,目光更集中地照射在李登科身上。

“呃……祝大伯大妈……事业有成……呃……祝亮亮哥哥……呃……学习进步。”

说完,李登科仍旧站在那里,好像意犹未尽。这时父亲开口了:

“你在那里傻站着干嘛,还不谢谢伯伯!”

李登科好像有些不甘心似的转头,对伯伯递过来的红包说:

“……谢谢伯伯。”

伯父看到他的表现,笑着打趣说:

“怎么,还嫌少了?我明年给你多包点?”

大家于是都笑起来。只有李登科红着脸坐下,似乎十分遗憾。他心里十分不满,又非常后悔。后悔是在于之前没有第一个站起来先说,以致让堂哥占了先机,吉祥话说得不仅流利而且内容多。等到自己站起来时脑子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不满在于自己发挥得十分糟糕,看起来像个三岁的小孩一样不会说话,支支吾吾,内容也和堂哥之前说的十分相似。两相比较起来,自己竟是没有一处超过堂哥的。这无疑又加重了李登科内心的耻辱。他十分绝望地看向弟弟,希望他能为自己挣回一点面子。然而,弟弟只是坐在那里动都不动,有些木木地看着身旁的母亲。母亲也看向他:

“说呀。说两句祝福的话,伯伯就给你红包。”

伯伯把红包伸到弟弟面前晃了晃。弟弟只是盯着红包,不说话。接着,他直接伸手去拿。父亲看到这个情况直接打掉了弟弟的手:

“干嘛!?没规矩……”

伯伯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小孩子要就给他吧。”说着转头把红包递给弟弟。然而,还没有交给弟弟,父亲就按住了伯父的手:

“不行。规矩不能没有。”然后转头面向弟弟:

“你说一句就给你。”

弟弟怯生生地看着父亲,下一秒,竟放声哭了起来。父亲一看,脸色立马变了,伸手就打弟弟的脑袋。正准备打第二下,却被一旁的伯母拦住了:“哎呀你不要吓到小孩子了。”说着从伯父手中接过红包塞给弟弟:“不哭啊乖,你看红包,不哭啊。”弟弟接过红包之后抽噎了几下,果然不再哭了。

母亲于是对着弟弟:“还不谢谢大伯大妈。”

弟弟懵懂地看向伯父和伯母,然后弱弱地说了一句:

“谢谢大伯大妈。”

伯父于是笑起来,剩下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此后仍旧是吃饭,同时闲聊,不过聊天的内容就更多是大人们所关心的话题,李登科也不怎么注意听了。吃过晚饭,一家人便开始看电视,无非是挑选一些老少皆宜的电影。李登科看了一会就感到无聊,于是刷起手机。一个晚上的时间很快消磨过去,然后便是陆续洗漱睡觉。李登科所不满的还有这一点:因为房间不够,自己不得不和堂哥睡同一个房间。所幸那个房间里还有一张可以调节椅背的单人沙发,自己这几天只能在上面对付一下了。

外面的人在洗澡,李登科一个人躲进父母睡觉的房间里玩手机。这时不知道怎么父亲走了进来,看见他就说:

“你看看你堂哥,回来还知道陪陪爷爷奶奶,你倒好,在这里刷手机。你但凡有一点比得上人家呢?真是废物。”

李登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是一团火气。

“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还在刷!”说着父亲就走上来要拿走他的手机。

李登科往床的另一边一缩,转头对着父亲:

“他那么好你让他当你儿子啊!”

“你反了天了真是!”父亲走上来就扬起手,结果还没有落下去就被李登科抓住了。两人就这样僵持在那里。眼看着两人即将打起来,母亲走了进来,一下子把他们拉开:

“这是在干什么!大过节的你们俩还要闹得天翻地覆吗?之前那一次还不够,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才高兴是吧!你们不丢脸我都嫌丢脸!消停点吧。一定要闹得全家人都知道才高兴吗?”

“我闹!我闹?你们一个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李辰宇嘛平时那么机灵,变着法地看手机,今天饭桌上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李登科也真是废物,十八岁了连句吉祥话都说不利索,你还能干点啥?还有你也是,怎么教的给小孩教成这样!考试考不出,人情世故也不知道,除了想办法弄手机看什么都不会!”

“我!我怎么教的!你呢?你是小孩的爸爸诶!整天回来什么事也不干,就往沙发上一坐,在那里对着手机傻乐,真不知道你在看点什么。也不知道帮帮我。还怪我。你自己花了多少力气在他们俩的教育上心里没点数吗?好意思说我?”

“我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哪里有精力来管这管那的!你也不知道体谅一下我!”

“我就不要上班?我就活该一天累死累活的回家还伺候你们三个?凭什么啊?没天理了!”

“你赚的那点钱顶什么用?这个家不还是我在撑着吗?你还……”

“你赚钱,你倒是多赚两个子儿回来啊。不知道还以为你工资多少呢,比我多了那么千把块钱,还以为你是什么富翁呢。搞笑。”

啪。响亮的一声巴掌。

李登科的母亲顿时嚎起来:“啊——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吧——”

“妈的离就离,离了更好,我早就想离了!”

奶奶很快跑进来劝和,李登科躲在角落里看着乱作一团的几人,只感到失望又冷漠。不一会,大伯也火急火燎地进来了,下半身甚至只穿了一条秋裤。他立马拉着父亲走了出去,边走还边说些什么。然后伯母也跑了进来,和奶奶一起安慰母亲。同时,她还使了个眼色让李登科去关照一下弟弟。李登科没说话,径直出了房间。

伯伯和父亲在一个房间里,奶奶、母亲和伯母在另一个房间里,弟弟还在洗澡,客厅里只剩下爷爷和堂哥。家里闹得这么大他居然还有心思坐在那里聊天。李登科暗自冷笑一声,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继续掏出手机看了起来。

家里的一地鸡毛慢慢收拾。最后弟弟和爷爷奶奶睡一个房间,母亲和伯母一起睡,父亲和伯父一块睡,而自己还是要和堂哥睡一个房间。弟弟倒是很高兴,因为没有人再管着他不让他玩手机了。可是李登科的心情就不怎么好了。他看着堂哥泰然自若地铺被子,脱衣服,心中气不打一处来,然而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用力地抖了抖自己的被子,直接躺下了。堂哥见状盯着李登科看了一会,不过最终也没有说什么,自己躺下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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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
连载中嘿嘿哈哈喝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