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伤比较轻,所以简单处理后就一个人从医院回了家。黑夜里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有时一阵风刮来,只感到万分寒冷。走在路上,他又有些想哭。不行!李登科!你不能再哭了!哭是没有用的,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不许再哭了!但他还是很想哭。怎么就没人来关心一下自己呢?人呢?人都去哪里了?为什么没有人来关心自己?怎么没有一个同样离家出走的少女正好和自己撞上,然后两人相互舔舐伤口,从此一起逃到天涯海角?怎么没有一个神秘的大叔叼着香烟在路灯下等待,然后走上来拍拍自己的肩膀,说那打人的不过是养父母,自己的真正父母在十八年前和黑暗势力斗争时就牺牲了;现在世界又陷入了危机,他是来激发自己超凡的潜能,然后从此开始热血的人生?怎么没有一个银色头发的魔女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把手指点在自己的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于是自己突然化身成一条红色的巨龙?
哈哈。当然没有。十二岁的自己或许会相信这些,但十八岁的自己不会。李登科就是一个无比普通又平庸的大学生,既没有显赫的背景,也缺乏卓越的天赋。无论是否愿意,他就是不得不忍受乏味而痛苦的人生。但是人呢?人都去哪里了?为什么自己的生活里显得如此空无一人?为什么谁都不来关心一下自己?上一次、上一次有人主动和自己发消息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自己总是扮演那个孱弱又卑微的角色呢?为什么自己不能是那个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人呢?为什么自己的人生里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波澜壮阔和激越雄壮呢?为什么呢?如果普通又平庸的人生能够获得幸福,其实也并非不可接受。可是为什么普通又平庸的人生里只有琐碎和痛苦,从来就没有什么平凡的幸福啊???谁来回答我???谁???
他张大嘴巴,但是仿佛被周围的黑暗扼住了咽喉,最终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有眼泪像决堤一般流下。
第二天,家里的气氛依旧压抑,所幸弟弟还没有放假,自己也还能享受几天清闲的日子。然而游戏并没有打多久就令他感到疲劳,视频刷了没有十分钟就感到无趣。李登科放下手机,感到强烈的空虚。他第一次发现自由也可以令人无所适从。过去父母和老师逼着他赶着他学习,于是偷到一点点用于娱乐的时光就显得如此宝贵,如此令人陶醉。但是到了今天,突然没有了外界的强制力,娱乐反而失去了过去的那种魅力。原来打游戏其实也挺无聊的吗。他又一次感到荒谬。所以,其实自己过去并没有多么喜爱打游戏,只是打游戏给他一种掌控自己生活的错觉:他不再必须服从老师和家长的指令,能够想干什么干什么。打游戏也并没有那么强烈的魅力,只是对当时的他而言,这是一种逃避和反抗。他可以躲开那些令人痛苦的题目、考试、分数和排名,还可以借此表达对父母的不满:他不愿意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些强制的指令后面,而是要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可是这一切到了高考结束之后就失去了意义。因为外界的强制指令消失了。如果压迫不存在了,那反抗自然没有意义。于是那些娱乐活动终于表现出它们本来的面目。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应该做什么呢?过去,他对明里暗里反抗父母老师乐此不疲,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必要,他才发现自己的人生是如此的虚无。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有人教过他怎么应付考试,有人教过他怎么服从命令,可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生活。没有人教过他怎么爱,怎么恨,怎么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职业,怎么树立一个合理的理想,又怎么将理想一步步付诸实践。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就连考试和服从命令,他也学得很糟糕。他好像什么都不擅长。这样的人,应当怎样活下去,怎样找到自己的立身之本呢?他感到迷茫。学了十二年的屠龙术,才发现压根无龙可屠。更别提屠龙术也学得不怎么样。第一次获得这样长段的自由时间,他应该拿这些时间来干点什么事呢?他不知道。
还是继续刷手机吧。
他点进微信,本来想看看朋友圈,偷窥一下别人的生活,结果发现高中的班级群里有很多条消息。他之前把这个群设为了免打扰,所以消息发出的第一时间没有看到。点进去之后,他发现是同学们在约着回校看老师。他实在搞不懂痛苦的三年到底有什么好回忆的,不过虽然高中令人痛苦,但是高中同学倒是很吸引人的兴趣。他其实很好奇自己的同学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他们身上的性格会不会在这短短的半年里爆发性地显露出来呢?毕竟在那种压抑的环境下面,不管是谁看起来都一模一样。时间正好是在今天下午,既然本来也无事可做,那就跟着去看看吧。
坐在公交车上,远远地就可以看见自己的高中。灰色的围墙和电网,灰色的教学楼外墙和屋顶,看起来比监狱更像监狱。操场上深红色的跑道,像伤口处结的痂;枯黄的草地说好听点是天然草皮,实际上不过是一块无人打理的野地。冬天,队伍跑过时会有阵阵烟尘升起,下半身隐没在黄土中难以辨认;刮大风的时候会有许多枯草末吹到身上,扎进衣服里摘也摘不出来。初夏,几场大雨过后操场会彻底变成沼泽,在里面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不时就从土里踩出一汪水。从教学楼上远远地望过去,能看到零星的水坑里反射出的阴沉天空。早操排队的时候,他时常感到自己这些学生就像一群劳改犯,要按着教官的指令在这里苦苦挨过三年才可能奔向自由。上了大学才发现,那里固然比这里好,但实际上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监狱罢了。一个囚禁□□,一个关押精神。哪一个更好?过去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大学,现在他觉得两者无法比较,就像你永远不能说窒息比灼烧更加痛苦。
下车时快到一点钟,头顶的天空是凄厉的白色,大风从背后刮来,吹得人耳朵生疼。在这股疼痛的刺激下,有关高中的记忆在一瞬间鲜活起来。他想起那些神志不清的早晨,总要等到冷水泼到脸上才会在一瞬间醒过来,在此之前他有办法在半梦半醒之间穿好衣服又刷牙;他想起那些阴沉又压抑的午后,教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不知道其他趴在桌上的同学有没有睡着,但他知道睡不着的自己肯定脖子难受又万分绝望;他想起那些昏暗的傍晚,一路狂奔到食堂,像逃难一般远离与分数有关的一切;他想起那些黑色的长夜:说来也奇怪,在白天困得支撑不住,连遮住眼睛做低头看书状都能睡上几秒,到了十一点半反而能够硬撑着学下去,尽管脑子早已是一团浆糊;他想起躺在床上的凌晨,或许不得不承认,他在高中时期睡眠最好,毕竟每天加起来只睡五六个小时的人总是能快速入眠。他还想起那些身体上的症状:蛀牙,发炎,肿胀,熬着不看;等到高考结束才发现那颗牙已经从根上烂掉;某个周末突然发生的耳聋,自那之后的两周里右耳听不见一点声音,只有日夜不停的蜂鸣,仿佛某种绝望的警报;还有糟糕的肠胃,三年里他没有一日从慢性的腹泻中幸免,肠子里不断产生的气体和强烈的疼痛每天八点准时到来。他本以为这一切会随着高考一同结束,结果到了大学里他仍旧受着折磨:不停地打嗝、反胃、呕吐、胃痛、还有自高一就不曾缺席的腹泻和腹痛。这些东西仿佛是那三年的后遗症,要在此后漫长的余生里不断提醒他曾经遭遇过什么。自己就像那些一战后的老兵,即便大脑中的记忆早已模糊,但身体仍旧诚实地记住了那些伤痛和苦难。他再次站在校门前,心情复杂地看向门旁大石头上“沙河中学”几个大字。短暂的凝视过后,他转头看向那个脾气糟糕的保安,自己曾在三年里不止一次受到他的斥责和驱赶,只因为正门不允许学生通行。他现在还记得那个傍晚,自己拖着箱子背着书包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希望能够通融一下少走点路,然后就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凭什么为你开这个特例?没有的!这里不许走!走另一个门!”
就连一个保安都要拿捏住这点可怜的权力来为难学生。
不过今天他是登记过的访客,是早已毕业的学生,受了天大的气也无非是大闹一场,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于是他抱着一种无所谓的心态走过去,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大名,然后大摇大摆地往教学楼走去。
这一天学生已经考完了期末考试,但是仍要上课。现在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在午休,到了一点十五就是一天中最容易犯困的课。如果正好碰上一个讲话柔声细语的老师,那几乎免不了一顿挣扎了。
离开仅仅几个月,他对学校还相当熟悉。找到了语文老师同时也是班主任的办公室,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同学。男生其实和高中时差别不大,唯一一个高考后染了黄毛的同学头发也变回了黑色;有一个男生走的是长发男路线,但是今天没来。女生与之相比差别就大了不少:头发有染棕色黄色和红色的,不少还烫了或者卷了头发;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化了妆,还有好几个打了耳洞,戴了不同种类的耳环。谢馨雨倒是也在其中,没有化很浓的妆,乌黑柔顺的头发也并没有染或者烫,只是简单地扎了一个辫子;穿了一件白色的呢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毛衣,还带了一条项链。整个人看起来典雅又利落。李登科看向她,然而对方并没有对上他的视线,努力几次无果之后他便只好和周围的男生寒暄起来。无非是谁找没找到女朋友,谁和谁在一起了又分手,以及最近打的游戏。人们就是这样在无关紧要的话题上浪费了无数言语,又对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避而不谈。不久,班主任回来了,看到办公室里的这么多人,她带着大家去了一间空置的会议室,那里更适合聊天和叙旧。有几人已经自发地打起了游戏,于是班主任把他们叫停,希望能够开启一点话题。然而结果往往是她一个一个人地问过去,每个人大都简短地回答一两句,几轮下来她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又没有人主动挑起话头,于是会议室里就渐渐陷入沉默。她于是出了会议室,说是有什么事要办,剩下的人终于能够肆无忌惮地打起游戏。
李登科就这样坐在一堆人里面,不知道应该干点什么。过一会,又有人提议玩狼人杀,他于是干脆站到走廊里面,希望躲开会议室闷热的空气。班主任正和她教的另外一个班的几个女生聊天,于是李登科也就站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实在站得不耐烦了,于是离开去找英语老师的办公室。去那里聊了没有几句,英语老师又要上课,他只好再次离开。数学老师和物理老师都调去了别的学校,生物老师今天有事不在,化学老师的办公室他又一直没找到,于是只好回到原来的会议室。在那里,他看见里面狼人杀玩得火热,谢馨雨似乎也很投入,于是没有多打扰。
来到走廊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他突然想起一个女同学。他和那人并无多少交集,只记得对方的发型实在很奇特,既不是正常扎起来的辫子,也不是纯粹的短发,从正面看比通常男生的头发长上一些,从背面看又已经彻底遮住了脖子。除此之外,那个女生据说还是女同。对于这个说法,他觉得有一定可信度。尽管他并不了解这个同学,但他确实从此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独特的气息,那种气息难以形容,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无时不刻地向外界强烈地表达自己。这个人今天变成了什么样呢?会如何打扮,又怎样说话?她是否找到了女朋友?她对自己的生活怎么评价?这些问题像泡泡一般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又像泡泡一般破碎。李登科定了定神,感到继续在学校里浪费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于是起身离开了。
他不想回家,但也确实无处可去。在公交车站各种纠结,实在不知道应该干点什么。翻起自己微信的通讯录,突然发现和几个发小的聊天记录大都是在一年前或更早。他于是在几人的群里问是否有人晚上有空,想要在一起吃一顿。等了一会,没有人回消息。他于是先和刘明晖发了消息,问他晚上是否有空。没多久对方回说有空,可以出来吃饭。他又问另外几个人怎么都不说话,刘明晖于是解释说剩下的几个有人跟着亲戚做生意有人出去打工,大多现在都不在本地,估计只有自己今天能来了。两人于是约好地点,李登科便坐上公交车往那边去了。
他约发小见面,其实抱着有些阴暗的想法:他希望确认这些人过得比他痛苦和糟糕,他想要在这些人面前体现自己的优越感,他迫切地需要证明自己在高中三年受的苦是有意义的,并且想办法说服自己将来要受的四年乃至七年的苦都是值得的。他不能接受对方过得比他好,就连和他差不多都不行。但是,他其实潜意识里已经有些预感:自己的发小未必痛苦到哪里去。尽管如此,他还是怀揣着自信和些许的傲慢看着外面的景物变幻。此刻他才发现原来家乡和南京的差别这么大。这里的建筑比南京矮上不少,电线杆也比南京的更多。各种摊贩比南京更加常见,生活气息也更加浓郁。大片完整的天空挂在头顶,没有被高楼大厦所分割,纯净又安详。其实自己的家乡也挺好的。为什么将来一定要留在南京呢?虽然本来也不大可能留在那里。但是在这个瞬间,李登科的内心有些软化了,那些绩点、竞争、就业被短暂地抛诸脑后,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啥也不懂只知道玩耍的孩子。有些时候,他有那么一点解甲归田的想法,希望此生不再卷进那些令人痛苦的争夺中。只是回到家乡随便找一份工作,可以没什么钱,但是事一定要少;如果幸运的话就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结婚,不然一个人过也挺不错。每天闲下来看看书打打游戏,如果可以的话还能写写小说,兴许发在哪个网文网站上还能赚点外快。其实人活下去需要的并不多,但是大部分人都看不清自己真正不能缺少的是什么。尽管如此,那些想法也只是在他脑中短暂地闪过一瞬。他终究还是没有那份决心和定力。他有些颓废地靠在车窗上,就这样看着无数的人从自己眼前闪过。他们会有怎样的人生呢?他们会经历怎样的快乐和痛苦呢?他控制不住地好奇。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究竟和自己有怎样的关系呢?人生。命运。如此宏伟又如此琐碎。如此卓越又如此平庸。他叹了口气,把那些纷杂的思绪从脑中甩出去。
车到站了。
吃饭的地点定在一家大排档。这条路不宽,但是挺繁华,两边都是各种店铺,路上人也很多。李登科给刘明晖发去消息,对方回说大概还有十几分钟,李登科于是先走进店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然后简单点了一些烤串和菜,等着人来。现在的时间还算早,所以坐在店里吃饭的人并不多,冬天天气冷,也几乎没有人坐在街上。若是在夏天,桌子椅子几乎要把人行道彻底占据。他看着店外有几个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路过,突然有些哀伤。在高中里苦读三年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呢?他不能不感到怀疑。把一生中最青春的几年永远献给了题海、考试和严苛的不像话的纪律,最终换来一纸不咸不淡的通知书,再到另一个地方坐四年牢,然后花上一两年,再考去其他地方又是三年牢。等到从所谓的“象牙塔”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离三十岁不远了。他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和一个女生偷偷逃出学校,晚上在大街上闲逛了。那些懵懂而热烈的日子已经被题目和考试淹没,再也不可能回来了。他永远只能在小说和电影里感受那种肆意的青春。这真的值得吗?献祭人生中第一次心动,换回数学卷子上多加四分;燃烧掉萌动的爱意,从灰烬里翻出进步十个位次的排名;丢弃那些青涩的幻想和誓言,拾起一张小小的奖状;可最糟糕的是这一切都因为一次平庸的发挥失去了意义。多么荒谬啊。抛弃那些具体的、珍贵的、不可复制的人生经验,仅仅为了赌一个不可知的未来。应该说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吗?还是对高考、大学、好的文凭和工作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向往?多么讽刺。不爱具体的生活,爱抽象的幻想。哈哈。那必然也要为沉溺于幻想而付出代价。活该。活该吗?其实……也未必。你能指望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有多少智慧和经验呢?无论多么反叛,他永远不可能把老师、家长和社会的看法抛诸脑后。就连最最叛逆的黄毛也一定在某个瞬间幻想过成为领奖台上的那个第一名吧。他们也同样痛苦。
在这个一整届都出不了几个一本的县城里,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
李登科把头转回来,对着墙壁发呆。过了一会,他仿佛有所感应似的向外看去,果然见到了自己的发小。刘明晖并没有染头发,但是有长长的刘海,看起来挺帅。他的个子本来就高,配上这个发型和脸,去会所当男模都不奇怪。他穿了一件黑色风衣,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下半身是一条白色长裤。李登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穿着就像米其林轮胎人;不久前剃了一个短短的寸头,脸上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真是要多土有多土,要多蠢有多蠢。配合自己好久没刮的胡子,简直是高中里的理科王走进了现实。当然,区别在于自己的理科也并不好。很少有人能什么都很糟糕,看来自己在这方面是一骑绝尘了。李登科和刘明晖招了招手,对方也看到了他,于是两人终于坐定。
“怎么样啊你最近?”
“还行,你那个大学上得怎么样?南京是大城市吧,比咱们这儿可好?”
“别提了,大城市又怎么样,关我这个穷学生什么事?哎,真是糟糕。本来以为高中毕业总算不用再管得那么紧了,结果这个傻卵大学还他妈要上晚自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嗨,那谁叫你们是大学生呢。大学生可比我这个职高的好找工作啊。我不是学的汽修吗,那个店里的待遇真是一言难尽。你将来好歹能坐办公室,你就偷着乐吧!”
“啥呀,你没上大学恐怕未必是坏事。每年这么多大学生毕业,从哪找那么多工作岗位啊。倒是你现在会一门技能,还有对口的就业,苦是苦了点,五年之后咱俩谁过得好还不好说呢。”
“大学生又开始谦虚上了。”
“我真不是在谦虚!这大学有啥好上的。宿舍么巴掌点大,还有舍友整天打游戏大喊大叫吵得我半夜睡不着;老师上课么又水得不行,课本学又学不会,考又考不出;我们专业还他妈全是男的,一共36个人一个班,总共就他妈4个女生,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怎么能找到女朋友。”
“哎呀,谈恋爱这个东西嘛,讲究一个缘分,缘分到了嘛,挡也挡不住,缘分未到嘛,你强求是求不来的。”
“怎么,你缘分到了?”
“嘿嘿,实不相瞒,你父亲我今天中午刚去约会。”
“我就说你怎么穿的这个鸟样,合着是去孔雀开屏了。”
“我靠,怎么能这么说,较真起来还是我女朋友先追的我呢。”
“行行行,去一边去,谁要听你和你女朋友那点屁事。”
“你不要听,我还不愿意讲呢。谁稀罕!但是有一说一啊,就你现在这个形象,我确实很难想象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会看上你。”
“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就你长得帅,你全家都去会所当男模。”
“哎呀,怎么红了。我不是说你丑嘛,只是你现在这个实在是打扮得不怎么样。我觉得你精心打扮一下还是有希望的。”
“得了吧,我对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现在除非我爸发一笔横财我原地变身富二代,否则是很难找到女朋友了。撸串撸串,别整天提那些有的没的。”李登科于是拿起面前的烤串狠狠一咬,似乎要出掉心里一口恶气。
刘明晖反倒放下手里的食物,有些郑重地看着李登科:“怎么感觉你上了几个月大学,回来有点萎了呢。”
“唉,这么多事从何说起呢。只能讲确实有点颓废了吧。本来对大学有挺多幻想的,现在上了一个学期下来发现落差挺大的。本来以为进了大学就轻松了,结果发现这种说法就是在放屁。确实不如高中管得那么紧了,但是压力一点不比高中小。像我这个学历本科出去很难找到什么好工作,几乎不可避免地要考研。按理讲其实保研的可能也不为零,不过我们专业那么多人,一届保研的个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恐怕没什么希望。而且不管保研还是考研,你去一个普通的一本读研可能都没什么用,现在一个个地都要去985、211,甚至还有这种本科是好学校的人,出来抱怨说工作找不到好的。真是前途一片黑暗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这几年找不到女朋友,到时候去相亲就更是只看你的工作和钱了。我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工作再烂一点恐怕上岸的鸡都看不上我。只有被嫌弃的份。”
刘明晖好像也不知道怎么回应,短暂沉默了一下,然后又扬起声调:“啊呀,四年之后的事你现在担心什么呢?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现在忧心忡忡的,有什么用处呢?今朝有酒今朝醉,把当下的生活过好才最重要嘛!”
“唉,你说的也是,”李登科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突然提高声音:“咱们俩好久没见,今天要是不吃爽了绝对不回去!”
“对嘛,不醉不归!”
两人吃得兴起之后,反而是刘明晖说的多,李登科说的少。对方从他到底是怎么和女朋友在一起的一直说到汽修店的老板有多讨厌,从某个游戏里的饰品有多贵一路聊到彩礼应该给多少。期间刘明晖还给李登科看了他和女友的合照,确实挺般配。李登科本来还想拉着对方去卡拉OK唱歌,结果刘明晖说要回家和女朋友打电话,于是只得作罢。临走之前,他还高兴地说让自己老婆给李登科介绍个对象。看着电瓶车上的身影一路远去,李登科只感到十分落寞。
刘明晖确实过得挺好啊。
祝福他。
周围的人群分外吵闹,各种廉价的灯光闪烁,晃得李登科睁不开眼睛。看着飞驰而过的汽车,他有了一种跑上去被撞死的冲动。
有什么意义呢。
他连痛苦的力气都没有了。
沉默地在公交站旁蹲下,李登科盯着地上的柏油马路发了很久的呆。
不知道多少班车从自己的面前经过之后,他终于回过一点神来。然而又等了很久,下一班车迟迟不来。或许末班车早就过了。于是李登科站起身,木然地往前走去。路上经过一座桥,他又站在那里,盯着河水看了很久。现在的水凉不凉呢。其实跳下去就知道了。在昏暗的路灯地下看了一会粼粼的波纹,他继续往前走去。到家时不知道是几点,幸好自己这次带了钥匙。他自从开始吃饭第一次打开手机。
没有一个人给他发消息。
没有一个人。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走进家里,径直到沙发上躺下,于黑暗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