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寝室里一个人都没有。李登科看着手里那包小小的白色粉末,竟然没有什么情绪。之前那种感觉再次袭来,他好像又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开始观察发生在“李登科”这个人身上的一切。自己就要杀人了啊。他看向赵子阳的桌子,角落里立着他的水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去上课居然没带。杀人。杀人?杀人啊。然后呢。自己就要杀人了,但是心中好像没什么情感,仿佛并不是自己将要杀人一样。李登科冷静地走过去,拧开瓶盖,然后倒进去一点点白色的粉末。他之前查过,砒霜的致死量并不高,不需要倒太多进去。然而,一方面是对方说少了不方便卖,另一方面是他害怕因为各种原因会有所损失。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顺利,自己并没有手抖撒到外面,寝室里也没有人会发现,因为他之前一直把这袋东西藏在床垫侧面和床的夹缝里。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于是冷静地把袋子揣进兜里,然后在自己座位上坐下。钥匙插进门锁,会是谁呢?

赵子阳。

李登科心中突然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他看着赵子阳走进寝室,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对方拿起了水杯,拧开了盖子,李登科就这样僵在自己的座位上,迫切地尝试做点什么但什么动作都做不到。他死死地盯着对方的动作,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他突然想起自己不知在哪里看到一种说法:死刑执行前的四分之一秒最为漫长。他就这样看着赵子阳把水杯放到唇边。在那一瞬间里,李登科突然希望赵子阳说他早已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然而他并不仇恨自己。恰恰相反,他将要宽恕自己,给自己一个机会,让自己能够跪在他的脚下亲吻他的鞋子。然后,他们会像兄弟一样抱在一起。他急切地希望有什么人发现了自己的计划,然后当面指出自己的罪恶,或者立刻阻止赵子阳,拿出什么化学试剂来检测水里面的成分。同时,他坦白一切的**也在那一瞬间到达了顶峰。他无比迫切地想要向赵子阳坦白一切,坦白自己的龌龊与卑微,坦白自己的**和仇恨,坦白自己的扭曲和畸形,然后向他下跪,对他说自己愿意赎罪,愿意做任何事情祈求他的原谅,只要他说一句话,自己就立刻自杀。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李登科什么都没有做,赵子阳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正常地喝了一口水下去。

迟钝如赵子阳,也发现了李登科的异状,他向李登科转过头来。那一刻,李登科的心中又一次升起了无限的希望。他感到无比的快乐、幸福和满足,他感到自己宛如升上了天空。他用充满爱和期待的眼神看向赵子阳。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有些爱上赵子阳了。他等待对方张嘴,等待对方无情地审判自己。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幸福。赵子阳的嘴微微张开: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啊。

看着他。

为什么自己一直看着他。

李登科感到有些恍惚,他把头转过去,盯着自己的桌子看了一会。然后他站起来,脱掉鞋子爬上床去。他拉上床帘,眼前突然变得昏暗。赵子阳是不是又和自己说话了?应该吧?说了什么?但是不重要了。李登科坐在床上,突然回过神来。

自己是不是杀了人啊。

李登科杀人了。

他突然全身颤抖,无穷的恐惧从灵魂深处冒出来,自己杀人了,杀人了。赵子阳会死,警察一定会来查,一定会发现赵子阳死于砒霜。他们随随便便就能查到自己的手机,看到自己的聊天记录。这些虽然能够删掉,但是转账记录恐怕很难,而且删掉也有办法复原。自己一定会被发现。杀人了。之前也有大学生投毒杀死自己的舍友,无一例外都被判了死刑。

死。

死。

无穷的恐惧从他的灵魂深处冒出来,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裤子突然有点湿了。怎么办?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到底要跑去哪里。不行。自己没有签证,坐飞机坐轮船是逃不出去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从陆地上逃跑。可是真的跑得掉吗。跑不掉的,就算是坐高铁怎么也得要明天才能到边境,而且逃跑就更加加重了自己的嫌疑。怎么办。怎么办。会死的。自己如果被抓住一定会死的。怎么想都找不到办法逃跑啊。恐惧。害怕。李登科无法思考,感到十万分的窒息。他把手指伸进嘴里,缓缓地用力咬下去,直到疼痛覆盖了所有的意识。

有没有可能……主动和赵子阳……

不行!

绝对不行!

不可以。不可以主动和他说。绝对不可以。李登科无法想象那个场景。他又一次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他全身颤抖,但是精神终于镇定了一些。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裤子有些湿了。无论如何,先想办法换一条干净的裤子吧。他颤抖着下床,然而一脚踩空,从梯子上摔了下来。他抬起头来。

寝室里怎么没有人?

赵子阳已经死了?

不对!不对!不管怎么样也不会这么快的。自己已经有些精神失常了。寝室里没有人正好,自己要趁着这个机会赶快销毁证据。他摸向自己的衣兜。

怎么是空的?

去哪里了?

他一瞬间又惊恐万分。难道被自己放到之前的那个缝里了吗?李登科火急火燎地爬上床,翻开床垫,果然在床板上看见了那个口子没有封好的小袋子。他急忙把袋子拿了出来,塞进口袋里,然后马上下床换了一条裤子。接着,他拿出垃圾桶里的垃圾袋,用同一只手攥着垃圾袋和那只小塑封袋,立刻走下楼。

他看向垃圾桶,那里已经堆了一些垃圾,于是他颤抖着往那边走过去。然而,他只感到路上的人都看着自己,仿佛一个个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罪行。他无比恐惧,狂奔起来跑到垃圾桶旁边,把东西丢了进去。抬头,他看到了拿着外卖的赵子阳。于是他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脸,然后往外走去。一边走,他一边更加镇定了下来,决定不管周围人钉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堂堂正正地向前走去。走到食堂,他随便点了一些食物,然而大菜的师傅就好像没有听见一般直直地看着他。他于是恐惧地大喊起来:“打菜!看我干嘛!快打菜!”于是那个师傅才慢吞吞地把脑袋转过去。李登科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扶住面前的柜台,感到一阵虚脱。找到角落里的空位置坐下,他一边吃饭,一边开始思考应该怎么办。应该首先把那人的□□删掉,如果留着嫌疑更大。自己已经初步毁掉了一些证据,平时和赵子阳的关系看起来也还算融洽,真的怀疑首先也不会怀疑自己。如果这时候有谁突然消失不见,那么毫无疑问极大地加重了嫌疑,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凶手。所以,如果想要有一线生机,那么自己只能像平常那样生活,然后祈祷不会查到自己身上。于是李登科镇定自若地吃完了午饭,回了寝室。

寝室里和之前一样,于是李登科也努力扮作镇定。但是他一进门,所有人就都盯着他看。他又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花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夺门而逃的冲动。有人首先说话了:

“欸,你们看新闻了吗?那个投毒杀人的大学生今天被执行死刑了。”

李登科一惊,但是仍旧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我就说这种也太恐怖了吧,朝夕相处的人如果想杀你谁防得住啊。”

“不过我们寝室关系挺和睦的,肯定不会有这种事。”

“张奕昊下次半夜起飞声音小点,小心我偷偷给你下毒。”这句话是赵子阳说的。

李登科机械地笑起来,这时他发现另外三人都开始看着自己。赵子阳首先开口: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啊?没事吧?”

三个人的目光齐齐射在李登科身上,他克制住坦白一切的冲动,尽可能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啊……我今天是有点不舒服,可能生病了吧。我就先去睡午觉了。”于是他转身爬上床。在这个过程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另外三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移,最后离开。坐在床上,他终于能够放松一些。到现在为止,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应该不会引起太多的怀疑。只要努力保持下去,就可能有不被发现的希望。可是赵子阳呢?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正常?他此刻不应该开始腹痛或者呕吐了吗?然而,李登科并不清楚砒霜中毒的具体症状,有关这一切他都只能臆想。他很早就躺到床上,然后怀着一种怪异的心态关注赵子阳的情况。一方面他十分希望赵子阳表现出一些中毒的症状,但另一方面他又对这种情况十分恐惧。他害怕自己没有毒死赵子阳,又害怕自己真的毒死了他。然而,直到所有人都醒过来赵子阳看起来还是十分正常。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李登科就立即往宿舍赶。他迫切地想要见到赵子阳。回到宿舍,他透过大门上方的窗户看见宿舍里亮着灯。那大概率是赵子阳。于是他十分凝重地敲响宿舍的大门,宛如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罪人。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有人回应。

李登科兴奋又恐惧,但他又开始否定自己,有没有可能只是最后一个走的人忘记关灯了呢?他颤抖着掏出钥匙,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他打开门,看见赵子阳的椅子上放着他的包。于是他颤抖着问道:

“有人吗?”

厕所里传来赵子阳闷闷的声音:

“我有点肚子疼。”

李登科的意识一瞬间被狂喜所覆盖,但很快强烈的恐惧生长了出来。他镇定自若地坐在自己的桌前,但是大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厕所。过了一会,赵子阳出来了。李登科没有转头,仍旧盯着自己的桌子问道:

“你还好吗?”

耳边传来十分虚弱的声音:

“有点窜稀,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那你好好休息。可以吃点治拉肚子的药。”说罢,李登科又看起自己的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过,各种图像流过他的大脑,但没有一点信息被真正地摄取了。这一切都不过是一种背景里的白噪音罢了。赵子阳先是去接了一点热水,然后吃了几粒药片。大概半个小时之后,他又去了厕所。接着他回到了床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久就到了晚上,另外两个舍友先去了食堂吃晚饭,寝室里这时只留下了李登科和赵子阳。李登科大声问道:

“你还好吗?”

床上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我肚子还是不舒服,今天晚自习和老师请过假了。”

“那我先走了。”

李登科站在寝室的大门旁,亲手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走在路上,他开始思考该怎么应对警察的询问。自己已经删掉了了和那个人的□□,只剩下200块钱的转账记录。他必须得想办法解释这个问题。随之而来的还有收到的那件快递。不过好消息是自己从来没有和赵子阳发生明面上的冲突,所以没有那么容易怀疑到自己。可问题就在于自己到底应该怎样解释转账记录和快递呢?或许,删掉那个人的□□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他突然感到后悔。要想办法和那个人统一口径,首先要吓住他。一定要让他认为这是很严重的事,而自己已经和他在一条贼船上了。只有这样才可能逼迫他和自己做出同样的供述。可是,对方是卖中药的,砒霜又是很有名的有毒药材,这反而加剧了自己的嫌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不过,对于这样一个仅仅是与嫌疑人相关的人,警察到底会不会仔细地了解那么多呢?然而,这毕竟是一桩命案,一定会认真地彻查。李登科于是又感到万分后悔。为什么就把赵子阳杀了呢?如果只是惩罚他一下让他难受几天就好了。自己当时为什么买的是这种毒药呢?他感到无比的痛苦和悔恨。这下,自己绝对是完蛋了。怎么想都感觉没有希望啊。好在从赵子阳死掉一直到警察找上自己应该还要至少一两天,自己只要在这点时间里联系上那个人,想办法和他一起编一个理由就可能安全了。不能和他发消息,这会留下证据。要打电话,而且不能提前和他预告自己有什么事,防止他提前录音。不过,就算这样做他也有可能半路上开始录音,那么只能祈祷自己能够吓住对方了。但是这毕竟还是太困难了。李登科心中无比的后悔,早知道当时就买泻药而不是砒霜了。不管怎样,自己必须想办法行动起来。他立刻找出那人的□□号,重新给他发去了好友申请。一整个晚自习他反复地查看手机,但是对方就是没有动静。他感到绝望又忐忑。有的时候,他感到一切都完蛋了,自己难逃一死,一分钟后又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他有可能瞒天过海。晚自习结束了。他此刻最重要的事是要确认赵子阳已经死掉。如果他是那个发现尸体的人,他或许不能那么自然地表演。所以,他要先回到寝室,确认赵子阳已经死了,然后再离开寝室,不当第一个回来的人,这样还能洗脱一些嫌疑。他于是一路狂奔回到寝室。透过大门上方的玻璃,他看到寝室里仍旧是漆黑一片。然而,他的心中不知为何有一种难以言明的不安感。他打开寝室门,小心翼翼地进入寝室,防止碰到任何一点东西。然后他脱掉鞋子爬上床。他看见赵子阳仍旧平躺在那里。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对方伸在被子外面的脚。

脚动了。

李登科的大脑在一瞬间凝固了。

接着,对方还翻了个身,嘴里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谁啊?干啥?”

李登科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答。倒是赵子阳坐了起来,看见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李登科,吓了一大跳,大喊一声:

“我操,你干嘛?”

李登科仍旧愣在那里,呆了一瞬,接着说:

“你没……事啊?”

赵子阳终于放松下来,回答:

“我只是中午的外卖吃坏了肚子,又不是他妈死了,我靠,真是吓死我了。妈的我刚才看到你那个样子以为见到鬼了。”

李登科也讪讪地笑了笑。但他的内心宛如晴天霹雳。赵子阳看起来可一点不像是要死的样子啊。总不能是他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计划,想要给自己留个面子才装的吧。可这也太扯淡了一点。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可能是还没到发作的时候,嗯,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没到发作的时间所以赵子阳才看起来生龙活虎的。一定是这个原因。那这样更好,等到另外两人回来自己更加能够洗脱嫌疑了。现在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冷静镇定地像原先一样生活,不要有任何的异常。然后静静等待赵子阳的死亡。

之后一直到睡觉李登科都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赵子阳身上。他已经看出来赵子阳有些嘴唇发紫了,此刻他还不自知,但死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关灯后,李登科一直没有睡。起先是在刷手机,他准备等到两三点钟另外两人睡着后再去检查赵子阳。等到吴梓涵的呼噜声响起,张奕昊也很久不再翻身之后,李登科准备再去碰一碰赵子阳看对方是否还有反应。然而,正当他起身的时候,对床传来了微弱的呼噜声。声音逐渐变响,于是李登科只好作罢。不知等了多久,呼噜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他掀开自己的床帘,却看到赵子阳稳健地翻了一个身。李登科于是只好继续等待。此后,赵子阳的呼噜声一直时有时无,李登科也只能熬在那里。直到外面的天空开始发亮,而赵子阳的呼噜声却依旧稳定。李登科突然有些焦急。他发狂似的翻开自己的床垫,床板上还剩一点白色的粉末。他把脸凑过去。

一股廉价的甜味。

蘸一点放到嘴里。

是奶粉啊。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狂笑,直到完全喘不过气来,同时像一条蛆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此刻,他的心中被无限的幸福和满足所充斥,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头被阉掉的黄牛。他想,被阉割其实也代表了一种永久的幸福。他开始用舌头去舔床板上的奶粉,好像人生第一次知道了甜味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口水从他的嘴里流出来,就像一条狗。他又想起之前看到的男娘的本子。接着,他在床上坐直了身体,大声叫起来:

汪!

汪汪!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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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
连载中嘿嘿哈哈喝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