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亭跟着狸猫上了越野车。车上烟味很重,狸猫来的路上为了缓解焦虑,一根接一根地抽。
现在药拿到手,他放松了一些,活动了一下筋骨,系好安全带,打火准备发车。
“你坐稳,早点到她能少疼一会儿。”
风亭系好安全带,抓住了旁边的把手:“我没事,不用管我,你开越快越好。”
狸猫闻言点点头,踩下油门。心想:玉蝠命真不错,老婆还挺疼她。
“她伤到哪里了?”
“全身。”
“什么?”
“整个人被打碎了,没一块好皮。”说完狸猫重重敲了一下方向盘。
玉蝠从加入组织到现在,一直和他搭档。虽然力量和体力跟男人相比没有优势,但她的战斗意识、潜藏、突袭都是一等一的好。加上那对十手使得炉火纯青、如臂使指,弥补了攻击力的差距。实际执行任务时,她是个很靠谱的搭档——有她在,队友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她保护。
上次杜清明肩膀挨了一刀,嘴上说“狸猫踩点不利,扣他赏金”,实际跟组织头目解释的是“这事有点蹊跷,需要再查查”。
狸猫很心疼这样的好搭档因为同行背叛差点死了。
“我一定要找那个女人要个说法。”狸猫愤愤地说。
“黑衣服、短头发的那个女人吗?”风亭捕捉到了关键词。
“你见过?”
“那个女人来玉蝠家里找过,说让她帮忙掩护。昨天她还去了家门口,插了一朵白花。”
风亭挑挑拣拣地说,没提金条。她怕“黑吃黑”。
“行,玉蝠的仇我来报。到了,就是这,下车。”
车停在一栋郊外别墅前。
狸猫跳下车,拎着药袋进了别墅。风亭跟在后面,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狸猫推门进去。
风亭跟在后面,踏进那间屋子。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床上躺着一个人。
风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一步都迈不动。
那是杜清明吗?
那个被纱布裹成木乃伊的人,是她认识的那个杜清明吗?
脸肿得认不出来。青紫色从眉骨蔓延到下巴,左眼包着纱布,纱布边缘洇出淡黄的液体。嘴角裂开一道口子,结了黑红的痂。脖子以下全被纱布缠着,一层又一层,白得刺眼。
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右手背上扎着吊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风亭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老鬼从旁边走过来,接过狸猫手里的药袋,打开看了看。
“东西对了。”他说,然后看了一眼风亭,“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狸猫挠挠头:“她说她是玉蝠女朋友。”
老鬼愣了一下,看向风亭。
风亭没看他。
她只是看着床上那个人。
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床边,她停下来。
杜清明的脸就在眼前。肿的,青的,紫的,纱布缠着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像一只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风亭慢慢蹲下去。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不敢碰。
到处都是伤,不知道能碰哪。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杜清明垂在床边的那只手上。
凉的。
风亭轻轻握住,用两只手捂着。
“我来了。”她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回应。
风亭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一点。
“我来了。”她说,“你听见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风亭低下头,把脸埋进床沿。
肩膀开始抖。
老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拽了拽狸猫。
“出来。”
两个人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老鬼点了根烟。
“真是女朋友?”
狸猫点头:“她说睡过了。”
老鬼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哪种睡?”
“进去的那种。”狸猫说着,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别看这姑娘是大学生,人很狂野的。”
老鬼沉默了几秒,吐出一口烟。
“行吧。”他说,“上次去她家治伤她还不承认,现在居然把人变成自己老婆了。”
“还是女大学生。”狸猫补充,“长得挺好看的。”
老鬼看了他一眼。
“你手怎么了?”
狸猫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左手,骂了一声。
“妈的,被玉蝠她老婆打的。”他把手举起来,“玉蝠给她弄了个指虎,开刃的。我接了一拳,差点把手掌穿透。都说了这女的很狂野。”
老鬼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
“这是玉蝠的风格。”他说,“武器挑得刁钻。”
“我知道!”狸猫龇牙咧嘴,“我开锁的时候一直在骂。‘道上混迹多年的狸猫,被柔弱女大学生打了’——传出去我该怎么混!!!”
老鬼没理他,推门进去了。
“我现在要给她用点药。”老鬼走进来,站在风亭身后,“她现在很痛。”
风亭让开一个位置,站到老鬼身后,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床上那个人。
“她什么时候能醒?”
“她现在就醒着。”
风亭愣住了:“什么??她都没反应,我以为她疼晕了……”
“她那是力竭了,没力气回应你。”老鬼一边配药一边说,“如果能晕过去就好了。我让你们拿药,就是为了让她能好好睡一觉。”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声音放轻了些:
“你不知道她特殊体质吗?”
风亭摇头。
老鬼又解释了一遍杜清明身体对疼痛的特殊体质。
风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她不会疼的晕过去,是一直清醒地承受着四倍的疼,直到疼死。”老鬼抬起头看她,“明白了吗?”
风亭没说话。
她浑身血都凉了。
“我很怕痛。”
在床上,两人准备第一次交融前,她示弱般地说。
那时候风亭以为那是情趣,是害羞,是第一次的紧张。
还有杜清明肩膀受伤那次。
她靠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说:
“我现在,真的很痛。”
那时候风亭以为她只是在撒娇,在示弱,在让自己心疼。
原来每一句都是字面意思。
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真的很怕痛。
风亭看着床上缠满绷带的杜清明,心都要碎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老鬼配好药液,注射进杜清明的体内。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
“睡吧,玉蝠。睡一觉,什么事都没了。”
像是在安慰杜清明。
又像是在安慰身后的风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