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行?”
盛灵总不能说她没有吧。她张张口,又闭上,重新寻找合适的理由。
盛堂年一眼看穿,他肯定地说:“因为你没有。你的生活是围绕着工作,围绕着盛氏,一年三百六五天,我的女儿工时是三百六十天。”说到这里,他的眼眶有点湿润了。
盛灵不以为然,“自打我进入盛氏就是这么过来的,已经很多年了。”
“所以我是个愚蠢的爸爸。当盛寻坚决不肯进公司的时候,我才想到去看看你有多辛苦,你比我想象的要更独木难支。”
“很快就不是这样了。总裁办的人都可以独挡一面,我会把他们充分利用起来,我身上的担子会轻很多。”
“可是你又要开拓新的市场了。”盛堂年叹口气。
盛灵不懂他到底要说什么,有些急切,整个人往前挪了一小步。“爸爸,你以前刚办公司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不也是日夜颠倒。甚至你比我更辛苦啊。我躺在你打下的江山上,我带着你给我的资源,我享受着你给我铺就的康庄大道,我没你以为的那么辛苦。”
“不一样啊,盛灵。”他幽幽道,“我当时还有你妈妈,我还有你,我还有盛君。我有家人。”
“我也有!我有你和妈妈,我有妹妹们!”像是在辩论,盛灵不能等待,甩出自己的证据。她知道这不对。
“可你始终是我的女儿,不是我的员工。相比你挣多少钱,我更在乎你的健康,你的幸福。你以为你把总裁办守的像铁桶一般,我就不知道你这几年的频繁生病吗?”
“你问过赵菲?”
“这是她做你私人秘书的前提。她跟盛家有那样的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你还要雇她。”
“我当然要雇她。因为我不能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之下,我不能永远你想让我知道什么我才能知道什么!”提起赵菲,她一瞬间就联想到盛君的事情。那时候,她为了躲避盛堂年的账单监控,竟然要几番周转,从赵菲手上换现金,才知道那些她不曾知道但确实发生过的故事。
盛灵火气上来了,往沙发上一靠,呼出一口浊气,单刀直入,“当时我和文宜分手,您也是同意的,你和吴爷爷提前就定好了。现在是怎样?盛堂华要被送进监狱了,我们就又可以厚着脸皮去求复合吗?”
“厚着脸皮又怎么样?做生意最不能要的就是面子。只要你想,爸爸去跪在吴清方面前也可以。”
“不用!”她气急败坏,盛堂年越是动情动理,越是听起来多么为她着想,她就越生气。“在此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要分手了!我二十岁可以做的决定,我想,不用到二十五岁还要爸爸你来介入!”
“那你也不用,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相比盛灵,他要冷静的多。
“我没有。”她再一次否认,“我热爱这个行业,我喜欢这份工作。我喜欢盛家枝繁叶茂,我想把所有人都纳入我的树冠之下,我要保护你们所有人,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幸福。”
“谁要求做这些的?”盛堂年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盛灵背上沉重的枷锁在众人面前翩然起舞,而这些人,包括他在内,都没有看到,铁链磨出的血痕。
“没有人要求我。这是我该做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盛家的长女。”
“你不是。”盛堂年格外平静,“盛君只是死了,不是没存在过。”
盛灵侧过头去,问出心底那个问题,“你后悔了?如果盛君不死,这个位置会是他的,对不对?长房长子,继承家业理所应当。我不过是下下之选。”
盛堂年只是想弄清楚她心里沉重的负担来源何处,一时间被她说愣住,“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盛堂华那天在股东大会外面说了,您不会没听到吧。我是盛君的替代品,他死了才有我上位的机会。多亏盛家这一代没有儿子。”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声线却不可控制的在发抖。
这是她多少次午夜梦回的噩梦。不管是从前还是她已经有成绩的现在,总有人说,要不是盛君死了,轮不到她。如果盛君还活着,一定做的比她更好。
她爱盛君,做不到跟一个死人较劲。于是,只能跟自己较劲。
盛堂年沉默良久,盛灵的心越来越冷,脸上的泪越来也烫。她舒服了,终于说出来了。她才不是他们以为的因为感情而拼命工作,她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很厉害,证明她天生就该坐这个位置。
“虽然那个时候你们都还小,但能看出来。盛君那孩子脾气很好,各方面都尚可,唯独经商一道没有什么天赋。你已经记不得了,文宜捏了几个泥人,他直接拿贴身的玉牌跟人家换,吓得文宜不敢来了。是你,把文宜的泥人像个宝物带到你妈妈面前,让她收下作徒弟。他的日子才渐渐好过的。”
“盛灵,盛家不是一定需要一个继承人,我们找职业经理人也是可以的。是从小,因为你哥哥的缘故,我把你带在身边,我,我觉得你有经商的头脑,你有天赋,爸爸才支持你走如今的道路的。你从来不是什么替代品,盛家这一代,只有你能做到现在的成就。你很好了。”他说到后面已经有些哽咽,这些年来,他总是不愿意多提盛君的事情。以前是为了瞒着盛灵,后来是提多了自己也伤心。他从来没想到,盛灵心里竟然有这么大的包袱。
这就够了。她听到了真正的故事。盛堂年既没有因为她的较劲故意编故事安慰她,也没有觉得女子不如男。这就够了。“谢谢。谢谢你的肯定。”盛灵擦擦眼泪,抿着嘴唇笑。
她放松,往下滑了一些,脚尖点地。
待她情绪平复一些,盛堂年双手一摊,“好了,解决完这桩事,我们进入第二个议题。”
盛灵摇摇头,缩在了沙发里,很是耍赖,“不想听。我想睡觉。”
盛堂年却没依她,“我原先以为你是为了盛家,为了公司才决定分手的。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是什么样都没关系。爸,你只需要记住,我和文宜绝不可能。”
盛堂年笑笑,“那天你不在,文宜跑到家里来。口口声声让我跟你妈给他个理由,给他说明白你为什么跟他分手。”
盛灵的情绪起伏波动太大,说累是真的。她懒洋洋地说:“那你不会赶他走吗?不回答还不容易。”
“怎么赶。”盛堂年叫她坐正了,“我现在想想,人家说的真的有道理啊。你爱他,舍不得他,看他受一点委屈,恨不得把对方扒皮抽筋。”他走到盛灵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和她拉近了距离。“盛灵,你不会真的是因为我和你妈妈才跟他分手的吧。”
盛灵疲倦的时候心防也没有平日那么高,伪装也比平日差一截。她回避盛堂年探究的目光,摇头说不是。
盛堂年脸上的笑变成了苦笑。他看出来了。
盛灵察觉到他的沉默,周遭的气场霎时间变的残酷。她能清晰地听见心跳和呼吸。她没有出神,只是在和自己谈判。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你相信我,我可以做到的。”
盛堂年回过神来反问:“你能做到什么?”
她忍住呼之欲出的真相,重振旗鼓,“爸爸你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
盛堂年再次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泛红,他对那件事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以至于话都说不清楚,“盛灵你,你,你能做到什么啊?你到底知道什么啊?”
盛灵被他突如其来的责问晃住了,像个犯错的孩子,坦诚自己的行为,“我、翻过你的保险箱。”那个夏天,她发了疯一般地在各地搜寻盛君的踪迹。她暗暗发誓要用自己的能力拼凑出完整的故事,绝对、再也不能让任何人糊弄她、骗她!除了找回盛家老宅,除了回到青阳,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就是盛堂年的书房。
他书房的保险柜里藏着他所有的绝密文件,盛灵想里面也许有关于盛君的事。但打开后,迎接自己的是更久远的黄尘,把她淹没在父辈的纠葛之中。
“你怎么会知道密码?”
盛灵看到了他脸上的慌乱,每每在内心深处的那一点企图证明是她理解错了的庆幸也消失殆尽,她咬紧下唇,挤出一个无比凄惨的微笑,“不难。”她报出一串数字,“是你和妈妈的相识日期。我还翻过妈妈的画室。”
如果他当年立即就能发现,也许还需要问上一句你在找什么。可是,五年倏然而过,他清楚地看见盛君之死在盛灵心上留下的伤痕,他不必再问。
盛灵的指甲嵌进皮肤里,也许是冷静也许是累了,她话说的很慢:“我说了,爸爸。我说您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你都瞒了妈妈快三十年,我瞒文宜,顶多十年。我一定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