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王冕走进休息室的那一瞬间,盛寻不由自主地流下两行热泪。他也顺势抱紧眼前脆弱的盛寻,低声安慰她,“没事的,医学这么发达肯定治好。”
“医生说,这种小细胞肺癌发展很快的,治愈希望很渺茫。”她伏在王冕的肩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全然忘了她根本没通知,他怎么会得到消息。
泪水虽然已经糊住眼睛,但她还是清楚地看出王冕身侧的女人身影。
是林瑛,她也带着几丝愁容哀婉地看着她。
她心头一紧,却被王冕继续强硬地按在怀里。
她还能记得,一年前她是怎么坐在自己的公寓里,是怎么胜券在握,是怎么好言规劝她不要跟王冕分手的。
盛灵当年一闹,盛家二房,最有权势的人顺利换代,林瑛也干净利落地退场给王冕大展拳脚的机会。王冕这几年并没有向盛寻图什么,要什么,她就是想分手。
她穿着一身米色羊绒套衫,语气平淡地就像是在邀请她跟王冕一起回家吃饭,还带着点雀跃。她说:“你也不是盛堂华亲生的。”
好像缺了这一点血缘,盛寻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盛家女儿,而是配她儿子王冕都算是高攀的女人。她的嘴角还有抑制不住的嘲讽。
正如现在。
盛寻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些年总想跟王冕分手了。
因为不管在什么地方,他们在做什么,林瑛永远像是一只幽灵远远地注视着他们。一如第一次见面,她在车外和王冕依依不舍,她就在车内眯着眼看完了这一切。
明明是有人依靠着,她的心无端往下坠。盛寻松开王冕,擦擦眼泪。“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没通知你们我爸爸的事情。”
林瑛身份尴尬,王冕代替她解释:“听熟悉的朋友说的,不然我们也不会来这么迟。”
她疏离地点点头,王冕看出她的不对劲,握住她的手臂低声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盛寻摇摇头。“看就不必看了,我爸未必愿意见。你们还是先回吧。”
王冕面露尴尬,他知道,自己自然是能来的。盛寻口中的“你们”只是不好单独特指林瑛一个人。“妈,你先回吧。我在这里陪陪盛寻。”
林瑛没有反驳,自己先走了。
王冕又要为她说好话,“她和盛叔叔相识一场,现在他生病了,就算没那层关系也是惋惜的。不如你下次问问盛叔叔,还是让我妈来看一眼吧。”
“我说了不要!”盛寻厉声道。她不明白王冕是真的蠢,还是单纯。这一刻,她想王冕已经在林瑛和她之间做出了决定,虽然她尚未把题目摆到明面上。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王冕。”她唤他,“陪我下去走走吧。我有事跟你说。”
四月底春风拂面,王冕只觉得置身冰窟。他冷到失去知觉,喃喃道:“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盛堂华如今危在旦夕,于情,盛寻此刻需要一个依靠的肩膀,于理,盛堂华是盛家唯一坚决反对他和盛灵感情的长辈。“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盛寻的眼泪挂满整张脸,“王冕你没发现,这几年来,你总是迁就我,你没有多开心的。”
“因为我愁啊,我必须加倍努力才能挽回在你爸爸心中的负分。我必须加倍努力才能配得上你这样的天之骄女。你可能觉得我没有多快乐,那只是我因为刚刚说的这些在发愁而已。发愁的根本原因还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变得更配得上你!”
“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这样的?你看你大姐,盛灵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身家,我有吗?我不能让你比她差!”
“如果我想找一个家世匹配的,我早就找了,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那是因为你有!”他罕见地发火,“因为你生来就有准备好的万贯家财,如果你没有呢?”
盛寻被戳中心里最隐秘的痛处,情绪上头,也朝着他吼,“如果我没有呢!如果我盛寻就是没有,只是空有一个姓氏。王冕,你妈妈会接受我吗?”她自嘲地笑着,“你们家在乎这些,对吧。”
他双手朝前,像是在投降,“你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有多复杂…”
“我知道。”盛寻深吸了一口气,“这五年虽然你闭口不提你父亲,但盛家在徽州太有名了,我盛寻太有名了。几乎是每个月都有人来跟我说,你的父亲有了新的孩子,你的母子三人只能仓皇逃到A城,找下一个寄居地。”
“你是这么看我的?盛寻,我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我接住你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是盛家的女儿。是,我们家需要一个新的血包。但你认为我们家会蠢到母子同时看上一对亲父女吗?”他的话无疑是把自己的心剖开给盛寻看,这是一颗纯洁的并没有杂质的心。它之所以变得复杂,是周遭的环境影响的,是上一辈的问题。
盛寻的心底涌起一股又一股的心疼,她抱住王冕,哽咽着说:“我没有质疑你的真心。只是我们真的不合适了。”
盛寻是盛家最乖的女儿,哭起来我见犹怜。她搂着王冕的脖子,滚烫的眼泪滴到他的皮肤上,王冕浑身战栗,说起话来像是吟诵古老的咒语,“我爱你啊,盛寻。我爱你。你什么都没有我也爱你。”他异常敏锐地察觉到盛寻对林瑛的恐惧,“我不会再让我妈出现在你面前了,她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只相信我就好。”
这一帖药下去,盛寻渐渐止住了哭泣,答应再给自己和王冕一次机会。王冕还要赶回律所加班,目送盛寻自己上楼。
盛灵带着盛雪走出病房,看见某位还在守株待兔。
她累了,不想再跟他纠缠,于是转身拉住盛雪,想让她挡一挡。
与此同时,盛寻哭花了一张脸从门外走进,盛雪急匆匆地甩开她的手,跑过去搂着盛寻,“大姐你自己去吃吧,我陪陪姐姐。”
她还在呆住猜测盛寻这张脸是为了谁的时候,文宜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拖走了。
夜已深,文宜一言不发,把她拖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休息区。
“别猜了,她是和王冕一起下去的。”
“王冕?”盛灵心里有了打算,大概是遇到这种人生大事,跟男朋友哭的。别的应该也没什么了。她并不太担心。
文宜伸手在盛灵眼前挥了几下,夜里看不清神色,“还想呢。我都告诉你了,还有什么好想的。”估计是不太开心的。
盛灵这才察觉到他的手松了,当即从长椅上起身就要走。
“你去哪儿?人家姐妹正在知心夜聊。”
盛灵呛声,“你一定要这样对我说话吗?对我疾言厉色,极尽挖苦,会让你舒服一些吗?”
“挖苦?我什么时候挖苦过你?”我是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你捧在心上,文宜委屈起来。“你不会是说George的事情吧。他就是喜欢你的,你看不出来吗?”
盛灵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嗓音也弱了两分,“喜欢我的人海了去了。我还真关注不过来。”
“所以呢?你现在知道了,要把他当作我的一个假冒伪劣产品带到家里吗?”
“你乱七八糟说些什么!”盛灵挣脱开他禁锢的双臂,离得近了,借着点今夜过于残酷的月光才能看清他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一个破碎的怨夫。
他怒气难消,“我看见了,我看见你在病房里跟他说了许久。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盛总还要哄哄他吗?”
盛灵对他的胡搅蛮缠无计可施,绝望地撑着两边的太阳穴,“我没有哄他!恰恰相反,我是在指责他没有把握住机会。”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人像是个爆发的火山急不可耐地追问:“把握什么机会?是我被迫失忆的那几年,还是你远走他乡之后的机会?”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盛灵被他逼的实在没有办法,一只手强按着他坐下,另一只手按住他喷发的火山口。
她直勾勾地盯着文宜,直到他恢复几分日常的冷静才重新开口。
“我说的机会是包家的机会,Vivian苦追他许多年都没成功。听说,现在玉衡的李鲸跟她走得很近,George跑到我这里怨气横天。”
“那玉衡的李鲸呢?”他瓮声瓮气地从手心里传出这句。
盛灵深深地白了一眼,文宜并不放弃,既然说了,不如一次性说清楚。否则夜半想起来,他都要多上十几台手术撬骨头才能挥发掉心里的郁闷。
“盛家的钱、权和地位都集于我一身。对于这些而产生的对我个人的奉承和讨好,在你们看来也许都可以归类成是喜欢。但事实是,我花钱雇一个保姆可以比这些人做得更好,还不会因为低我一等心生不忿。所以我瞧不上,更准确的说,在我心里这些都不是喜欢。”语毕,她松开捂着文宜的手,在身侧握紧。
“那在你心里什么才是喜欢?什么才是爱?”他痴痴地抬头看着眼前的盛灵。
回答的只有春风。
文宜自问自答,“我知道。”
“是我。”
“不管是你当初的采访,还是如今的说辞。你只有我这一个标本,我做的一切就是你对喜欢对爱的定义。所以我差点付出了生命,你就决心也要为我付出对等的东西。你威胁盛堂华给我分股份,把我往爷爷那里推。是你以为的重要的,钱,权力和地位。”他觉得自己又近了一步真相。
他总是这样。“那你呢?你为了我放弃什么?你要付出同样珍贵的,你付出对爱情的幻想,你付出跟我在一起的幸福,你付出身边所有人对你的不解,让他们对我无限的怜惜,你兑换了什么给我?”
“盛灵,你兑换了什么给我?”两个人的眼睛都被月光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