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文宜还记得自己车祸后刚醒的那几天,爷爷拉着他签了好多份文件。他隐约记得其中有一份是关于一家拍卖行的,叫简灵斋。

他一回到公寓,看了眼纽约时间,当机立断播出电话。

借口再好找不过了。他谎称自己在巴黎看中一副中世纪的画,买画前意外发现画廊老板是中国人,于是便想问问这和自己手下的持股有没有关联,也好走个近水人情。

半个小时后,对面的助理给他发送了两份翔实的文件。

第一封邮件是关于他名下的资产明细,其中简灵斋的股份穿透情况放在了封面。他顺着股权穿透图一级一级往上找去,手指随之移动,最终抚在盛氏集团的四个大字上。

盛氏集团,再明显不过。

第二封邮件则是明明白白地列出了所有的相关人员和联系方式。盛氏集团下属只有两行。

盛堂年助理王津

盛灵助理代露露(Eva Dai)

他们的电话传真邮箱都写的清清楚楚,文宜却连一丝目光都没分给他们。

处处透露着古怪。他和盛家的资产关系如此密切,却没在爷爷的口中听过一次。他甚至比盛堂信,盛家老三的股份还要略高一些。四年前那份股权转让合同,他是囫囵签下,此刻却被附在邮件的最后。他也看过了,没有什么资金条件,也不像是存在资产置换的情况,更像是遗产或者是一种无偿的赠予。

他下意识想要再打个电话给办公室,拨出号码的前一秒犹豫了。

如果可以能通过表面的已经留存的法律文件查出来,爷爷为什么从来不说呢?吴清方有多珍视他,他能感受到。别的不说,就光这四年断断续续转移的资产,他还尚未到生命的终点,却已经把大半副身家都送诸。这并不是一个掌权直到如今精明的老人该做出的决定。

反观盛家。盛堂年能看出来是一心一意捧自己的女儿上位,再给股份给权力,也没有把自己的一票否决交出去。

他不说,肯定是因为说了会有不可预计的伤害他的后果。

他已经快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了,整个人像是被过度使用后失去弹性的弦。文宜的手搭在电脑的屏幕上,另一只手悬在空中。

无端脑海里又冒出第一次见盛家大小姐,想起她躺在病床上梨花带雨的神情。

他做出了决断。

切换窗口,在各大平台上搜索“盛氏集团盛灵”。

为了精确搜索,他还特意加上了公司的名字。其实如果他没有加前四个字,也许还能窥见一点点大学里的痕迹。

盛家主要是做拍卖行的生意,营销也不可少。一次简单的活动都会由业内发出很多通稿。文宜逐一看下去。

转载次数最多的是一次香江的采访。

采访主要是为了宣传简灵斋的一个巡回画展,主题是“四时之爱”。主持人例行捧场了她的家世背景还有她目前在盛氏的绝对领导地位,难免也要聊聊这位年轻领袖的爱情故事。

“我听说这是盛小姐第二次办展,第一次应该是三年前你母亲的回归秀。那次秀也是用季节作核心,围绕着春天来布置的。这次四时之爱,也是和季节相关但添加了爱这个元素。你觉得两次展各自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和我们聊聊吗?”

“这倒不是有意而为之。当时春的那场展,是我妈妈的暌违十年的复出信号。我认为没有什么比春天更适合这个意象,加上那十年间她画春天的景是最多的,所以顺势就定了春的主题。这次的四时之爱,其实我还不算办展,只是协助。为什么定这个主题,我们也思考了很久。这次的画作涉及到古今中外,还有一些背影和正面人像,其实没有一个很好的词能够去框住主题。但主办人说都是关于人的嘛,左不过七情六欲。在爱里滋养翻跟头,转身又回头是再平常不过了。四时就是四个季节,也就是年年岁岁。所以最后就定了这个名字。”

“那,盛小姐你是怎么理解四时之爱呢?除了你刚刚说的在爱里滋养这些。”

“我的爱是委屈。我爱谁我就会让这个人受尽委屈。”

“可不可以理解成是一种心疼。因为你爱这个人,他受到一丁点伤害,你就会觉得自己让他受到了委屈的待遇。”

“应该不是吧。他的伤害是我带来的。不过我也会尽力地去弥补。”

“那你有没有想过,对方也是爱你的。因为爱你,在你眼里虽然你间接伤害了他,让他受到了委屈,但他也是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又改变不了委屈的事实。”

“所以会用爱去弥补吗?还是我们说的俗气一点,金钱去弥补?”

“钱。在我看来这种情况下,用爱去弥补反而是拿爱去做交易。”

对面的主持人点点头,一时之间想不出好的接话方案。盛灵坦然地笑笑,“当然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想法。我说的不一定是对的,不然我也不会单身。”

摄影棚内的空气因为她的自嘲变得活泼起来。

这一轮摄影结束后,主持人和盛氏的公关人员核对发出的稿件。赵菲从摄影机前走过给盛灵披上粗花呢外套,言辞温婉:“后面那段能放出去吗?”

盛灵没有犹豫:“当然可以。”

“我只是觉得你不必当着摄影机说这些。”

“那我还能对谁说呢?”

盛灵毕业后转身就投入自家的事业,好像是一秒就转成了管理层。很多人包括赵菲都忘记,她也才二十三岁,正是横冲直撞的时候。

和其他的秘书不一样,赵菲是她的私人秘书,最能摸清她的心思。三年前盛家的那一场闹剧让她彻底清醒,她感谢盛灵给自己的机会。

越接近,越庆幸。自己不是盛家的一员。

因为就连说句对不起都要九曲十八弯。

赵菲帮她摘下藏在衣服里的麦克风,盛灵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一丝属于二十三岁的稚嫩。摄影师抓拍下这一幕,作为花絮图放在了片尾。

文宜的视频就停在这一秒。

照片里她在清清浅浅地笑着,目光好像穿透了时间和屏幕,正和他对视。脑子里的失眠因子全都跑到眼睛这里,叫嚣着让他兴奋起来不要睡着。太吵,不得不分泌几滴眼泪把它们淹没。

太困了。文宜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回一个女孩举着戒指对着天空的模样,她也是这样,清清浅浅地笑着。

他就知道,那个W,一定是文宜。

几公里之外的病房里,盛灵也闭上了眼睛。

Eva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对着门外的George和Vivian说声抱歉。“盛总说了,她现在转危为安,但行动依然不便,雪场的酒店也不能退。所以请两位千万不要不好意思,既然还留在法国就去滑滑雪休闲片刻。家里人实在太多,她还要工作,怕照顾不周,您二位就不用时常来看了。”

盛灵说的没错,盛家父母,秘书,还有盛家常驻欧洲的几位,都是不可以拒绝的看望人群。至于这两位,纯良心不安的人倒不用一再麻烦了。

Vivian第一时间摇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那我现在进去看看盛灵姐行吗?”

Eva笑着摇头,“盛总需要休息,而且我下午拽着她还工作了四个小时。不好意思。”

一直没说话的George看了眼手机,五分钟前盛灵发来的消息:

帮我照顾Vivian,再麻烦你一次。谢谢。

这边的Vivian刚因为连续被Eva拒绝而变得有些讪讪的,努着嘴颇为遗憾地要回去。George拦住她,“我们一起吧。”

“你不是?”她话不好说太全。

Eva侧头告别,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第二天,Eva拎着一个硕大的托特包,步履矫健地又来了。

在看到盛总父母的时候,笑容还是僵了一秒钟。明明是为她们自己家的企业发光发热,为何什么从这两位眼中读出了她才是周扒皮的错位情绪。

Eva一句话也不敢多说,默默地把桌子移到她的床边,按照在办公室的场景近似布置她的工作台。

盛灵当然看出她的小心翼翼。即使她的腿被高高吊起,正好挡住了她看向沙发上的盛堂年的眼神,床的另一侧正在喂橙子的苏易简也散发出一股强烈的不满。

“Eva,你去楼下咖啡店帮我们三个买些饮品,记得要decaf,别忘了给自己也带一杯。对了,先帮我问问医生,热巧克力我能不能喝,如果可以,我要热巧。”

“少巧克力多奶。”

“对。”

苏易简等待她走了,才开口对盛堂年发难。“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她工作!”

“这不是另一个能下决断的也在这间病房坐着呢。”盛灵安慰地笑笑,“反正躺着也很闷,不如找点事情做。医生说再过一两天会来教我用拐杖或者助行器,到时候就有事做了。”

苏易简放下手上的水果刀,有点丧气地放到桌上,很不屑地说:“你这腿都还没消肿呢,你倒是想的远。”

“好了,你跟爸没事也四处逛逛,就当是采风了。”

“我们来是来照顾你的。逛什么。”

这两个人平生没做过饭,来照顾也就是每天像门神一样定点来沙发上坐着,给她喂点食物。盛灵倒不是嫌弃这些,而真的是如同她赶走那两位一样,人太多了。她累得慌。

没想到盛灵的沉默,在她的心中变成了另一重意思。她又迂回地说:“我和你爸在这儿确实耽误你工作。以后我们”

盛灵当然明白她的弦外之音,立刻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

“爸、妈,只要你们不露馅,我是不会违背吴爷爷的。”

想到这里,她顺口提了,“爸,玉衡的李鲸你不用查了。吴家还不至于做这样的事情。真的只是凑巧。”

盛堂年一直沉默不语,听到这话才亮了眼睛,点头称是:“应该就是凑巧。他年后才刚刚入职玉衡,主要负责的也是教育板块,跟盛家的生意不相关。”

“我怕您故意给人家使绊子。”

盛堂年不愉,“随便一个撞到你骨折的人都要帮忙说几句好话,生怕我给人家穿小鞋。到头来,还认为自己的亲爹会做出小人行径。”

苏易简十分瞧不上他的做派,摇摇头别过去,嘴里念叨着:“你一句话可让你爸抓住了,他还委屈上了。”

盛灵像是被点了哑穴,眨了几下眼睛,眼眶有些发热。文宜是不是也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却从来没有表露出来。连身边一个替他叫屈的人都没有。

“我都让你受委屈了,你还不赶紧过你的幸福生活去。”她伸手推了下苏易简,“爸、妈,现在就出去玩吧,去商场给我买几条围巾,春寒料峭我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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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红伞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