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宜老老实实根据医院原先的排班来上班,让金柬等一干人等都暗自松了口气。盛灵也在工作和修养之间找到了新的平衡,仿佛这里就是最普通的一家医院。
只是不同于国内的医院,这里的一片荒凉,不见绿色,只有几只不知归处的雀鸟偶尔驻足。屋内,却是一片花团锦簇。窗棱上摆放着各色人等送来的花束,装点着这间病房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景象。
Eva站在窗户的另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整间病房只能听见盛灵一个人的声音。
“我记得我两年前,2022年的中期财报会上就说过,至少未来五年内,盛氏不会进行房地产的大额投资。我还记得我说过,就算是投资,总投资不能超过十个亿。”
对面不知道解释了什么,盛灵几乎不给他回话的机会,高声呛到:“谁允许你找理由了?”
“我无法想象你是怎么敢把这份十五个亿的预算递过来的?我不是死在法国!我最后说一遍,至少五年内,盛氏不会进行大额房地产投资,我们没有义务吃下这些泡沫。还有你,我希望你明白,不会做就下去。”
挂断电话,Eva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手机,给盛灵端了一杯水润润喉。
“老板,养病要紧。”
“养病?我现在恨不得用我的石膏腿把他脑袋砸开花然后和我一起躺在这个鬼地方!”盛灵向向来快人快语,私下更是毫无顾忌。年纪轻轻就空降管理层,成绩斐然,更是让她充分掌握了傲气的资本。
Eva当然也明白她说的没错,只是对面是个年逾五十的老人了,她这么说不太留情面。不过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大的影响,毕竟金融投资条线的负责秘书是施诗。她这次纯粹是因为地理位置强行越俎代庖。
盛灵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快到医生检查的时间。“我们和国内差了七个小时,我也给施诗时间。你出去通知她,北京时间晚上九点,巴黎时间下午两点,我需要她对这份投资预算做一个合理的拆解。告诉我这十五个亿是怎么胡编乱造出来的。以及,现在国内和对应的部门聊到什么程度了,是不还有什么乱七八糟我不知道的投资条件已经绑死。”
Eva一边听一边飞速在平板上记下,心里也不由得开始计算起国内的时间,国内现在应该是快五点。还行,不算非正常工时。她的负罪感会小一些。
“那行,你先休息,稍后我去叫医生进来复查。我先出去通知施诗。”
她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跟施诗讲清楚,推开门,一位穿着医生制服的男性靠在墙边的扶杆处。她第一反应是:这里真的是法国医院吗?为什么一个两个医生都是中国人?
来不及多思索,她把人带进病房,“老板,检查的医生就在门外。我直接把他带进来咯。”
盛灵的病房是单人病房的premium,没有什么视野盲区,文宜不过是走了两步,就尽数收于她的眼底。
因为工作发火的怒气还未全部平息,见到他的第一眼居然还是下意识地藏起自己的发火的瞬间。
下一秒,她又在心底嘲讽自己,这算什么?
于是毫无顾忌的把戾气摆在脸上。
“施诗手机欠费了,还是你手机欠费了?联系不到她吗?”
Eva抱着自己的电子设备,嘴里小声回应着“马上马上”垫着脚尖走了。
她走的太急,或者她下意识认为盛灵要接着工作,所以也没给她收拾桌子。
文宜走过来看到的就是,盛灵坐在一堆纸质资料里臭脸。
“还是要收拾收拾。”那天的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让他心神激荡,确定了自己就是那个前男友,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更加温柔。
盛灵本来就在收拾床上被散开的资料,听到他这话,十分不爽地抬头瞪他一眼。那人汪着一池春水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甚至嘴角还带着笑。
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怒极反笑了一声。
文宜把自己收拾好的文件垒成一摞,端着它往盛灵面前伸了伸,盛灵也只好把自己收拾好的叠上去。
“放哪儿?”
“你刚刚收拾的这张桌子,并且需要你把这张桌子从我的床边移开,推到那个角落去。”
他一一照做。他转身推着桌子,背影上看一举一动都是雀跃的,脚步都轻快许多。盛灵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格外正式地说了声谢谢。
他转过身来倚着桌子,双手抱在胸前,朗朗一笑风度翩翩,“盛小姐是在道谢?”
“怎么?不行吗?”盛灵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审视他,看这离开的这四年他过的如何。
他以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我还以为盛小姐看到我只会哭呢。”
盛灵看着如今的他正陷入对过去和现在的无限遐想之中,猛地被他这句话拽了出来。是的,不管是什么时候,谁躺在病床上,好像都是她在哭。她释怀了,无论如何,文宜此刻还能笑着妄图开展一段新的感情就是极好的。
过客匆匆,她不必停留。
“还不检查吗?我下午还有日程。”
文宜从耍帅的氛围里走出来,忙道:“马上,知道你下午两点还要开会。只是,盛小姐这个骨折还是要多多注意休息,不要劳累过度了。”
盛灵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完全不像是听进去的样子。
“不听我这个医生的,就当我是盛氏的小股东好了。祝福我们的大股东早日康复,期待她为资产再努力工作五十年也不行吗?”
盛灵的眼神变了变,十分爽快地同意了,也不并不去追究他是怎么知道的。可是她越不问,文宜就越着急。
她是蛛丝马迹都不愿意透露的。
很快,今日份的检查就结束了,盛灵的恢复情况还不错。正当她以为自己又成功历过一劫,可以喘口气时,文宜突然对窗边的几束花起了兴趣。
不同于其他人欣赏花的本身,他则是用笔挑开花,一一检查着花上附赠的卡片。他自顾自拖了一把椅子在盛灵身边坐下,语气里是不容质疑:“我还是想问,我们是怎么分手的?”
“文医生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我们从来没谈过,哪里来的分手?”她笑了笑,“你说对不对?”
她太骄傲,昂着头,言语中是铜墙铁壁。文宜当然有足够的证据撬开这重重铁锁,但是他不要了。在这里同她一较高下有什么意思,她就该一直这么骄傲。
文宜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或者留个私人邮箱给我。”
“不用。我听说文医生还是实习医生,教授的联系方式我们家里人留着了。等我回国,会有其他的教授对接这部分信息。”
他挑挑眉,对盛灵的质疑不可置否,但手机却没有放回去。他不介意把话说的更明确一些,“年轻男女之间,给我一个加深了解的机会也不行吗?”
“不可以。”
“为什么?”他的话像是迫击炮一样追着盛灵不放。“我看窗台这么多束花,全都是你的合作伙伴,叔叔阿姨送的。盛小姐如果已经心有所属或者潜在对象,都躺在病房里了,不至于面都不露,花都不送吧。”
“文医生一会儿觉得我是前女友,一会儿又说要对我加深了解。我为此很困扰,稍后我会向医院提出建议,换成其他医生来负责我。”她早就该这么做了,不过是一时心软才让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旧日故事。
文宜猛地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长调。他盯着盛灵,盛灵也不甘示弱昂着头回看过去。他在这双眼睛里找啊找,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找不到哪怕是一丁点的心虚。她就这么笃定?笃定到一丝机会也不给他留?
昨天那一小部分因为过去可能存在的幸福弧光而搭建起的火堆,被盛灵的骄傲浇得只剩几缕青烟。就算他再不想承认也要说,他的心情因眼前的人而波动。他自以为的运筹帷幄在这双眼睛面前,只剩空架子。
他连苦笑都摆不出来,只想找一个无人的地方放情地大喊,心里憋闷得快要死掉。他多么想知道为什么,但又不能再问。
良久,他还是率先亮起白旗,咬紧牙关,送她“随便”二字。
Eva跟着盛家父母一起送午餐进来的时候,病房里的气氛还是很凝重。
盛灵吃饭的速度很慢,今天尤甚。刚吃没两口,就要求Eva把窗台的花全都扔出去丢掉。盛堂年正在乐呵呵地给自家老婆斟茶,听到这话,开口问她:“谁招惹你了?”
“汪洋。”盛灵把勺子随意在碗中一搁,非常不耐烦地问:“我就不能开除他吗?”
盛堂年手上动作不停,“现在你是老大,想开谁不行。我们现在是吉祥物而已。”
盛灵冷哼一声,“那行,等我后天回国第一件事就是签他的离职协议。到时候,你不要又说我欺负盛堂华。”
天呐,Eva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家族内斗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明显,可不可以避着点她这种外人?盛堂华哪儿到现在高尔夫球还是禁忌运动呢。
盛灵午休,众人都退出去。
盛家夫妻俩围住了Eva。
苏易简最敏感,她先问:“盛灵今天到底见谁了?”
“早上国内那边发了一封投资预算的邮件过来,盛总看到火就大了。主要是投资额过大,而且是投的房地产。盛董知道的,盛总在这方面管控得非常严格。”
盛堂年点点头,“你把那个项目的详细文件发一份给王津,我也来看一下。”
苏易简还有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你们早上只开了这个会吗?没有其他人来过?”她停顿了一秒,说的更直接,“医生没来吗?”
“医生每天都来检查的,苏总这您放心。”
苏易简摆摆手,盛灵这些秘书都是工作之后找的,根本不清楚当年的事情,她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更问不出她想要的结论。
Eva站在门口还是听到了一些声音的。
不过她清楚,不管是她还是总裁办的所有人都清楚,盛灵才是老板。老板不想说的事,天塌下来他们都不能说出去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