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宜故意落后几步,两人并肩而行。
这几年那么多边缘时刻金柬都挺过来了,没道理倒在这一回。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重新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玩笑口气:“你都连续三十多个小时了,怎么还不休息?”
“我想把这个手术看完再休息。”
“你昨天说要特殊关照的病患就是她啊?怪不得护士叫她大小姐呢。”金柬欲盖弥彰,给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称谓找借口。
文宜盯着他的眼睛,什么都探不出来,点点头通过他的借口。
人还没推进手术室,护士边走边核对档案,突然发现落下一份资料在病房。盛灵抓住这个机会赶紧开口,“Shawn医生,能麻烦您帮我拿一下吗?”见对面的疑惑,她又补充:“昨天一天你来我病房次数最多,我想你最清楚东西在哪儿。”
文宜点点头,不疑有他,转身走了。
眼看着他迈步走进电梯,盛灵淡淡地开口:“爸、妈,他是文宜的室友。你们和他对下口供。”
文宜回到病房,在抽屉里找到了那份文件。明明盛灵的衣服还挂在这里,也许是今天太多人进进出出,把气味都打散了。他对这间病房的留恋好像突然之间消失了,此时此刻只想赶紧离开。他对自己的反常了然于心,又有些摒弃自己的不道德思想。
12:15,盛灵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吃药。
提醒事项的通知只有一个短短的横条,所以他很轻易地看到了盛灵的手机壁纸。
一对烟花下接吻的情侣。抓拍的时机很巧妙,风正好把女生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两个人的侧脸,只能隐隐绰绰看出来在接吻。
没有一丁点嫉妒的想法,反而觉得很幸福。文宜觉得自己真奇怪,一边四处揣测她的好男友,一边艳羡别人的幸福。鬼使神差地,他用自己的手机拍下来这张照片。眼神扫过桌面,那儿的戒指项链不见了。
盛灵的手术很成功,只用了四个小时。手术结束,文宜和金柬回到休息室。
金柬给他算了算待机时间,好说歹说劝他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上班。
他边收拾东西边漫不经心地同金柬聊天,“大小姐男朋友的命挺好的,戒指都随身带着。”
“是吗?”他的声音里有轻微的抖动。
文宜勾起嘴角,有些在意地问他:“你不知道?你不是认识她吗?”
金柬微张着嘴,心里思索着此刻不能露出半点马脚。文宜太聪明,他不能给重蹈覆辙的机会。换句话说,不能给他重拾旧爱的机会。
“我的意思是,我也在手术室里观摩了好一会儿,没发现她随身带着戒指啊。”他定定心神,接着说:“至于她我当然是认识的,我们选过同一门课。她,表现很突出。”
“哦?”文宜放下收拾好的双肩包,反而坐了下来。“她怎么突出的?”
金柬只是在寝室听过文宜说过他女友的光辉事迹,哪里清楚她具体怎么突出的,只好胡乱编。“她家是开拍卖行的,当然对艺术品什么的侃侃而谈不在话下。更不要说我们学校小小的一门艺术鉴赏课了。”
金柬还在飞速转动脑袋,准备了很多胡编乱造的故事用来应付文宜。没想到此人在听完他的这句话后,竟然毫不留恋地背起书包,很爽快地留下一句:“走了。”
文宜走后,他若无其事在桌前工作了一刻钟,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确定他百分之一百离开了医院后,才狰狞着一张脸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
盛灵已经习惯了,每次沉沉睡去再次醒来的时候,面前都有一个故人。
连惊讶也没有,她神情淡然等待着金柬开口。
他依照惯例检查了盛灵苏醒后的诸多健康数据,又往她的床头仔细看看。盛灵终于不耐烦了,“你想说什么?”
“你的戒指呢?”
戒指自然是已经被照顾的护工收起来了,盛灵很敏锐地追问:“你怎么会知道戒指的事?”
“完了呀。他肯定察觉到了,他就是故意问我戒指的!”他万分肯定。
盛灵心道不好,摸了摸眉心,要求他一一复述。听完他的话,她才露出一点开阔的怅然。“没问题的,要是他以后接着问起来,麻烦你一律用不知道盖过。你对我越了解,他才会越怀疑。”
病房的机器在发出小声的呜咽。金柬对文宜放下心,才有空真的关心眼前这位盛大小姐。“你…”
他刚开口,盛灵便接过话来:“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是对神外比较感兴趣?怎么变成骨科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却像是炒过头的菜苔,苦的很。“他爷爷。”
“所以这四年,是你们朝夕相处?”
对,寸步不离地看守。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但这总归是她和文宜的问题引发的连锁反应,文宜不知道就算了,她不能视若无睹。“金柬,任何时候,你需要帮助我都在。我欠你一个人情。之后,如果有机会”她停了停,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样的场景有机会,就当是宽慰吧,“不管是在哪里,学术还是临床,我都会赔给你一个你本该有的。钱你不用担心…”
他摇摇头,“吴爷爷给的够多了。我也不傻,是不是?”他看着眼前的盛灵,难免拿她跟四年前作对比,他倒是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毕竟都还太年轻。也正是因为太年轻,不懂怎么装大人,怎么假装真的心如止水。
他突然有个想法,文宜一定会发现的。因为就连他这个外人,都能听到她言语间避而不谈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挂怀的回响。
“趁他休息,要不我跟你说说他这四年的故事?”他话音刚落,连续的几声敲门声打断他的话。
来人是位一身灰色职业装的女性,她拖着一个登机箱,步履匆匆。她朝着医生装扮的金柬点点头,嘴巴里说着英文:“不好意思打扰了,检查完了吗?”
盛灵:“这位是金柬医生,中国人。这位是我的助理,Eva。我们聊好了,你把东西都拿出来吧。”
Eva的动作很迅速,金柬还没来的及再问问,她都已经摆好桌面电脑和一些纸质文件在身边候着。
看来时机不对,他轻轻点头,准备退出去。
快踏出病房门的那一霎那,盛灵叫住了他。
金柬没有回头,心里有些预感。
她说:“他的故事不必说给我听。为了过去和现在,十分感谢。”
他点点头。
Eva是盛灵的秘书,其中之一,主要负责海外业务。这次盛灵来欧洲滑雪,本身就是带着一部分工作过来的,滑雪不过是陪Vivian聊表消遣。她刚刚被George狠狠拒绝,正是伤心的时候,当初毕业后为了尽快融入A城的名媛圈,麻烦了她不少事,甚至还是她亲自引荐的文宜修。如今小姑娘因此受情伤,怎么看,盛灵都有陪君子的义务和责任。
不过眼下人躺在医院里,是半步也挪动不了,对Vivian来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Eva就没想这么多,虽然接到了老板在欧洲跌断腿的消息,但既定的行程没变,国内还有很多决策需要她参与,带着国内的秘书Neil的那部分任务风风火火地赶来法国。
Eva是所有秘书里,最不近人情的一位。盛灵倒也不用期待她心疼自己,全听安排就行。
连着国内国外视频会议开了快一个半小时,Eva终于有机会和老板单独聊天。
“老板,其实我以为这种病床上开会的场景会在你生小孩那天才出现的。”
盛灵翻给她一个白眼,“没那种可能。我这次不过是受人所害,谁知道那个人躺在雪道中央就不走了。”说到这里,盛灵想起来这两天多,她好像忘了去找找另一个倒霉蛋。“那个人是谁?难道还没找到吗?”
Eva收起桌上的电脑,从行李箱里又翻出一部分纸质文件放在盛灵面前。她的手压在桌上,脸朝着盛灵笑着回答:“当然找到了。听说那个男人也被你踢飞了,不过没你严重,只是轻微脑震荡,应该已经出院了吧。”虽然她只是海外业务的秘书,但对于这种惊天地的大事,总裁办群里还是聊了很多的。
出院?被他害的人还因此躺在医院里,饱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呢,他怎么就能出院呢?她略略皱起眉头,反问道:“这事情谁处理的?不说追究责任,怎么也应该来跟我道个歉吧。”
“你骨折是大事,大家都忙乱了。他也是中国人,好像在国内有要紧的工作要处理,匆匆飞走了留下一张名片。盛董看了之后,就说你平安就好,小事不必纠结。”说完,Eva十分有预见性地把手机里的名片截图递给盛灵看。
「玉衡集团总经理李鲸」
这人倒是不熟,只是玉衡集团,是吴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