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之与叶丘涂赶到山下时天色已暮。
不君山本就多雾诡谲,又因诸如宋姜元此类妖鬼的邪气浸染,在凡人眼中更是如同一座鬼山。
叶丘涂是叶家外室生的私生子,年至十五才被接回叶府。他母亲是被叶家老爷强要才有的叶丘涂,她知道鸡蛋碰不过石头,与其怀恨而死,不如靠着这个儿子入叶府过段富贵日子,不曾想叶家老爷是个心狠绝情之人。
他既不敢告诉妻子外室的存在,也不愿失去叶丘涂这个亲生骨肉。
所以他决定去母留子。
然而叶丘涂母亲知道了他的企图,带着叶丘涂逃离了京城。至此,也算断了这孽缘。母子二人艰难度日到叶丘涂十五岁时,他母亲终是染了花柳病而死。
那日是叶丘涂第一次来到叶府。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布衣,脚下只有一具草鞋,寒冬腊月,他跪在叶府门前,恳求他的生父能收留他。
叶丘涂就这样在风雪里跪了一天一夜,过路的行人慨叹道这是哪里来的乞儿,然而府门紧闭,叶老爷即便是知道他那外室之子跪在外面,也不愿出门收留。
冰冷的雪花坠落在叶丘涂已经生疮的额角,沁出来的丝丝鲜血染红了白雪,如同点点红梅映缀在叶丘涂的脸上。他生得如他母亲一般美,这些年,他母亲靠出卖身体供养他,一开始他并不知道,直到一次客人偏要在小叶丘涂面前做,他母亲难以忍受这样的羞辱,却不曾料想到那禽兽是看上了小小年纪的叶丘涂……
他快要撑不住了,本就饥饿难捱,现下又寒意刺骨,细瘦的双腿蜷缩在雪地里,没有一处是温暖的。
正如他的人生,没有一刻是幸福的。
困倦的双眼正要合上,意识模糊之际,一个衣着华贵地妇人向他伸出了手……
是叶大夫人。
她看透了丈夫的无情,却疼怜这个稚子。叶丘涂在她膝下难得有了几年安稳富足的日子,而这一切又因叶大夫人的轰然病逝而转瞬成灰。
他被叶府上下所有人认作扫把星,算命的路过他也要啐一口痰,那年他十八岁。
住在连下人寝屋都不如的破屋子里,吃着剩饭剩菜,重新穿回了来到叶府时身上的破烂衣裳,然而随着他个头生长,这些旧衣服压根盖不住身体。
叶丘涂就犹如牲畜般活在叶府阴暗的角落。他每年的生日都在想,
如果能死在今天就好了。
叶丘涂收回思绪,两眼盯着叶景之的断臂,双目失神地发呆,却突然重重捶了上去。
剧痛让叶景之怒喝一声倒地,他眼里满是不解,想要起身打死叶丘涂,却只能滑稽地在地上翻腾。
“大哥你怎么了?”
叶丘涂佯装无意地问道。他秀眉微挑,眼睛直直地看着叶景之的丑相。
“你找死是么?等回到叶府,你最好不要跪地求我放过你。”叶景之忍下疼痛,咬牙说道。
“呵呵呵——哈哈!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想让你的声音传到那女鬼耳中引诱她出来,我是帮你来超度她的,她不现身,我们怎么超度她?”
叶丘涂玩味地看着叶景之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他觉得这位叶大公子像孩子一样好玩弄,竟不知是该嘲笑他还是该羡慕他。
倏忽间,一阵鬼风吹来,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林中鸦鸟互鸣犹如鬼怪低语。
叶景之警惕地看着周遭,心下大骇。
“是她来了。”
叶丘涂收敛了笑意,捏紧了手中的缚妖索,眼底有丝丝奇异的光。
叶景之绝望地躺在地上,却突然感到自己后颈受一股向上提拉的力,霎那间他便被拉了起来。
待他回神,便见宋姜元好整以暇地站在他面前,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一身暗紫色长裙勾勒少女身姿婀娜,淡淡的明纹在暗夜里反射着危险的光。
“哎呦,叶公子,怎么,我宋姜元说的话在你眼里就这么不算数,你这样明晃晃地站在我面前,还想再断一条腿是么?
宋姜元撩起身前一缕长发,一边用手指轻巧绕着一边靠近面前的人,看起来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在撩动男人的心,口中说出的话却让叶景之的脸色愈发苍白。
“并非如此!叶某自知对不起姑娘,现下是家夫见姑娘孤苦无依,让我与家弟来超度姑娘和那只被我误伤的狐狸,好让你们入轮回转世,不必在这不君山受苦。”
叶景之打量着宋姜元的脸色,一咬牙便说道。
身旁的叶丘涂听见叶景之的话就快忍不住嗤笑出声。他上前一步说道:
“大哥,你这是何意?难道见到宋姑娘害怕了么?你明明是答应父亲来报你的双臂之仇的,父亲拦着不让你来,你偏要来,就只好把我给叫来了。”
他又轻咳一声,转向宋姜元说道:
“姑娘千万别误伤了我,我不过是叶府一庶子,无人看管之下练了点算命驱邪的三脚猫功夫。家夫本就偏心大哥,他这是让我替大哥送死来的。”
话音未落,叶景之诧然地瞪大双眼,眼中全是对这庶弟的愤恨,他一脚踢飞了叶丘涂,又欲向宋姜元解释,却因宋姜元一个嘘声的手势只能作罢。
面前的少女终于收起了那瘆人的笑意。
宋姜元的声音与其面容极为相配,如花似玉的美人,声音也是甜丝丝的像沾了蜜般挠人心痒。可这语调却阴沉诡异,好似欲夺人性命的幽怨厉鬼。
“好一出手足相残的戏码。”
宋姜元抬手鼓掌。
她一边靠近叶景之,一边手下凝聚一成鬼力,灿烂的火光燃亮了黑夜,映照着面前叶景之绝望的神情。
叶丘涂跪倒在宋姜元脚边,宋姜元当下正准备杀了叶景之,自是无心管他。他悄然捏了一魁心诀,又拿出缚妖索。他不仅要除掉这女鬼,更重要的是,要得到她的鬼力。
然而未等他念完诀语,喉咙便被白骨爪掐中,整个身子都被拎起腾空。
宋姜元阴毒的眸子紧紧盯着叶丘涂,看他因为得不到一点空气而扑腾痛苦的模样,宋姜元觉得饶有生趣,白骨爪捏得更紧了。
叶丘涂猛烈呼吸着却无法阻止生命的一点点逝去,他无数次求老天带走他这条贱命,但此刻,他又渴求一丝空气让他得以生存。
他用尽全身力气掏出阴阳两仪剪,这法器可射出一黑一白阴阳两道光,剪碎世间万物。
倘若他死了,这女鬼和叶景之也断不能活着回去。
可他正要将这剪子扔向叶景之,那一刻,他竟又想起那年风雪夜,叶大夫人伸向他的那只手。
叶景之是叶大夫人的孩子。
叶丘涂苦涩一笑,宋姜元发现了他手中的阴阳两仪剪,怒曷之下一击打飞了这剪子。
天地骤然大亮,一法阵凌空而起,将宋姜元正中包在其中。金黄明纹环绕在她眼前,阵顶是无数只脱了鞘的利剑,摩擦间发出阵阵嗡鸣,吵得宋姜元头痛欲裂。
宋姜元惊愕下收回了掐住叶丘涂的手,她回视周遭金黄明纹结成的法阵,心下不安。
叶丘涂跌落在地上,癫狂地笑着,他终于拿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镇鬼鞭。一鞭子下去,半成鬼力便是自己囊中物,五鞭之下,绝无鬼物可生还。
他跌撞着起身,用力擦拭着嘴角的鲜血,视线却一刻也未离开宋姜元,一眼不错地观察着她此刻的神色。
惊慌么?恐惧么?绝望么?
“哈哈哈哈——!”叶丘涂嘶哑的笑声在凄冷的山林中回荡。
他早就在这里布下了法阵,他知道宋姜元是只活了千年的鬼物,绝不像叶景之一般可以轻易骗过,倘若不做准备,他和叶景之一个都不可能活着回去。
宋姜元头痛得快要炸开,却还是斜睨着面前的人,她感知这法阵是布阵人用今生来世寿元作偿埋下的必死阵。
倘若入阵,没有鲜血浸淋,是决计出不去的。
她心下暗骂道这畜生亡命之徒,清楚当下不能全然愤怒。思索片刻,她决定自行放血破阵。
宋姜元正要伸爪刺破掌心,一法鞭却骤然落在她右臂。鞭声作雷响,鲜血如瀑溅了一地,宋姜元杏眼瞪大,感受着自己半成鬼力正在从丹田剥离。
她的胸腔燃起滔天巨怒,遂迅速凝聚剩下的半成鬼力为一掌向叶丘涂打去,却正对上他挥来的第二鞭。
倏忽间,叶丘涂在巨大鬼力击体下身体四分五裂,一瞬间化作血雾在空中飘散。
“啪嗒”一声,镇鬼鞭垂落坠地。
瞬间血如雨下,骇人不已。
宋姜元眼里溅满了叶丘涂的鲜血,瞳孔颤抖着,黑漆漆的眸子如今浸满了阴毒与恨意,甚至能滴下血来。
她的鬼力,正在丝丝丧失。
“啊——!”宋姜元终于克制不住厉声尖叫,法阵已破,她绝望地瘫倒在一片鲜红的土地上,一头墨发如瀑散落在她身侧,巨大的冲击让宋姜元再无力揽起散落的发丝。
天地震颤,暴雨倾盆。
一旁的叶景之久久未能回复心中惊愕。他在宋姜元身边默默地看着,一动不敢动。终于又被来人扔下了山。
来者正是沈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