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道士

宋姜元是一只女鬼。她不知道自己死于何年月,更不知自己死于何缘由。

她听闻鬼是有怨气的,可她没有。她并不知道一只没有怨气的鬼为什么可以留在这世间千年。沧海桑田间,她的法力日益长进,性子也逐渐变得乖张狠戾。

从前她只是在这世间随处游荡,一百年前才来到不君山占山为王。她记得她来到不君山的那一刻,有种熟悉的感留住了她。路过的小妖精魅见到宋姜元,又惊又喜地叫她姑娘。其中一只便是狐妖小伊。

“姑娘您生得真美呀。”

“姑娘您真厉害,这么高的树您都飞的上去。”

像这样的话,宋姜元已经听腻歪到不能再听了,毕竟自她来到这里,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对她说一遍或者几遍同样的话。尽管如此,她还是非常乐意与这群妖精们相处。因为他们虽然有时候会让她感到厌烦,但同时,也让宋姜元这只鬼活得还算热闹。

那日,叶府一行人由叶家老爷领着出来踏青游玩,叶景之为叶家大公子,擅长游猎。途中无意猎中一只野狐,本是游猎,自是好事。叶景之正要将这野狐纳入筐中,却不想这野狐转眼化作一少年向叶景之击来,二人交手间叶景之毫不迟疑一剑了断了狐妖性命。

这狐妖便是小伊。

夸宋姜元夸得最顺耳的那只。

待到宋姜元赶到,便只见小伊的鲜血染红了土地,一只断尾被遗弃在一旁。

宋姜元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

她即刻追上叶家一行人,直冲着叶景之打去。

叶景之自然不是这千年女妖鬼的对手,几下便被打得吐血,他自知不能连累叶府其余人,便生生忍下宋姜元一掌,连夜带着一行人奔逃。

宋姜元收回手,轻轻擦拭着鲜血。

“真脏。”

眼中嫌恶的眼神从手转到身旁的女子身上。那是叶景之的女奴,仰慕自家大公子的少女,叶青青。

宋姜元嘴角勾起一抹笑,明明看起来甜丝丝的如春日桃花般明媚,黑漆漆的瞳孔却没盛一点笑意,平白叫人觉得阴冷诡异。

叶、景、之。

叶景之随众人回到叶府已是翌日黄昏。

他如今断了双臂与废人无异。从前贵气十足的公子只能沉默着由侍女搀扶回房。

他下意识想要向叶家老爷行礼告退,却只能甩动两只无力的双臂,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叶家老爷看着长子这样的凄惨模样,心中又哀又怒。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不觉想起那傲慢狠辣的女鬼,暗自捏紧了拳心。

忽的,他看见那个庶子。

一个他许久不曾想起的,废物。

不君山山腰处云雾缭绕,几座秀丽雅致的亭阁立于其上,亭阁虽美却总萦绕着浓重的雾黑鬼气。

“哎呀!你们别问了。问这么多不如帮我把那个沈容杀了。”

众妖闻言纷纷唉声叹气,一个瘦猴似的小妖跳上宋姜元面前的茶几,手中拿着一把银匕首,装疯做傻地佯装要替宋姜元砍了沈容。其他小妖一个两个斜睨着宋姜元,无奈只能继续给她削着果皮。

宋姜元翘着二郎腿躺在正中的长椅上,她占山为王,命众小妖给她搭建了一座长亭木屋于山腰,古朴典雅,确是很有审美。一旁的猫妖小迩为她理着长发,经她手的黑发愈发光亮顺滑,衬得宋姜元肤白似雪。她听见沈容这个名字,身躯一震,心下颇为不安。

小迩打量着宋姜元,见她毫无反应,于是继续打理她的黑发。

“你认识他?”

宋姜元杏眼微抬,直勾勾地盯着猫妖,等着她的答话。

猫妖不敢回视宋姜元的眼睛,猫科动物的瞳孔在紧张时会变作一条竖线,正如她现在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两圈,知道终是瞒不过,犹豫片刻,只道自己曾在山脚下见过沈容……

那仍是个雨天。

小迩奉宋姜元命到山顶上栽树。

至于为什么要栽树?因为将将入夏,前猫栽树,后鬼乘凉,宋姜元准备带众小妖到山上避避暑。

小迩化形一位姿容翩跹的少女。她理着自己一头长发几近无声地移步到山顶,却蓦然见到一位清俊的少年。

那少年身着一身青衣,身姿高瘦如竹。淡薄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暖风吹皱他衣袂,一点红痣立于眉心,平添几分风流。端的是清隽风雅。

只见沈容微皱着眉头看她。

猫妖并非娇羞女儿家,见到中意的郎君便直接向前搭话。她抬了抬眼,笑着问道:

“公子好生风雅,可是山下来的郎君?”

沈容闻言并未言语,只略施法将面前的少女化为一只三花小猫,旋即打算迈步离去。

不知为何,他又忽的停住脚步,他盯着这只三花,好像透过它在看另一个人。

“带我去找你的主人。”

沈容幽幽开口。

小迩气得炸了毛,它被面前男子弄得怎么都化不了形,只能冲上去对着一只厉鬼喵喵喵喵叫。

沈容听不懂猫语,他说完那句话便有些懊恼,也不管面前猫妖焦急的模样,只暗自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再抬首便直直迈步离去,全然不顾小迩幽怨的猫眼。

“喵。”

“事情就是这样!”

小迩说着给宋姜元捏肩的力道都大了几分。

宋姜元听完笑得停不下来,她只知小迩是一只三花猫,竟还不知是一只好色猫。

“总结一下,你看上人家的面皮,结果却被人家打回原形?”

猫妖愤愤点头。她只道那沈容长得是真令人赏心悦目。她后来追上去咬住沈容的衣角,看见了他腰上坠的那块玉佩,单字一个容。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默不作声了。

“小迩,我倒是奇怪,你是怎么知道那少年叫沈容的?”

这下猫妖不敢说话了。她绝不会告诉宋姜元自己是认识沈容的,从前。如果勾起陈年旧事,依宋姜元的性子,恐怕事情会变得可怕起来。

她亦不会告诉宋姜元实情,她便像话本子里那样编撰一段逗女人家的小故事胡乱蒙骗过去就好,她要的,是宋姜元安稳度日,过去的便让它过去。

然而她也知道,命中的缘分,有时避无可避。

“姑娘你多想了,我只知道那人名容,并不知其全名。”

猫妖赔笑,小步离开了宋姜元的视线。

宋姜元闭了闭眼睛,想起沈容把自己拉入怀中的浪荡做派,又琢磨着小迩的话。

难道此人识得本鬼?

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何来历,怎会有人特地来寻她?

且不论沈容修为出奇的高,做鬼的年纪便也大于宋姜元,恐怕真是认识了。

出于对自己身世的好奇,宋姜元咽下了最后一颗葡萄,当即起身,正要去那古寺寻沈容。

却不想一个道士走到了她面前。

这道士年岁尚轻,只穿了一身破旧长衫和一具烂草鞋。他静静地上下打量一遍宋姜元,忽而笑道:

“姑娘可知有人要害你?”

“何人?”

“叶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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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猝死鬼夫
连载中玉堪长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