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绵绵。
一行人步履匆忙奔走在夜色中,浓厚的雨雾混杂着黑夜,即便是看不清前路他们也从未停留。
身后有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着一袭玄色直襟长袍,缎边扯在雨水下浸了不少泥点,看起来好不风度。偏偏脸生得丰神俊朗,即便是奔走间,周身也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逼人贵气。
他拉着身边的女子头也不回地跑,竟从未发现身后人早已不再是一开始那位。
“公子,青儿腿疼。”
被这男子拉着的姑娘脸色极白,嘴唇更是没了血色。她轻轻扯着男人的衣袖,想要他停一停。
“青儿,再坚持不过一里路,我们很快便到城里了。如今还不知那鬼魅追未追来,若现在停下,恐怕我们全府人性命难保。”
男人耐着性子哄身后的女子,他感受到女子越来越凉的手温,心中也生了几分焦急。
女人抬眸注视着男人的背影,嘴角勾起几分笑意。白嫩的脸颊贴着因雨水打湿的发丝,脆弱而娇美。
她缓缓看向旁侧,黑暗中伫立着一座古寺,庙门破败,似乎许久无人进入。女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笑意更甚。
“公子不必担心,那女鬼和精魅早已不再追了,雨势愈发大,我们不妨到那处庙里避上一会。”
说完她低下头,手指蜷缩在男人手心,看起来好生让人心疼。
男人的手臂不知何时被树枝划破,鲜血染深了玄衣。思忖片刻,他停下了脚步。对身后人说道:
“雨的确未见停,叔父,那鬼魅不再追上来了么?”
走在最后的男人闻声回应,
“景之不必担心,早便不见那鬼魅了。”
闻言,一行人终是松了一口气,路途艰辛,遂跟着叶景之一起去那寺庙避雨。
这古寺内里比在外面看着还要破败不堪,阴雨天踏上地面竟也能扬起尘土飞扬。应是许久无人点香火,庙里无一丝檀香,只余深深的霉旧气。
中央神像蒙尘,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住了神像的脸,又是黑夜,叫人看不清。惊魂未定的一行人只能自我安慰地席地而坐,心中默默祈祷着上苍垂怜,却未料想到危险早已混入其中。
叶景之淡淡地看着自己深入骨的伤口。那是刚刚与那女鬼交手不慎被她抓在肩头留下的伤。
宋姜元坐在叶景之身后静静注视着他的脖颈。庙顶漏雨,一滴两滴滴在宋姜元手背。她黑漆漆的眸子在夜幕中如猫科动物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奇异光泽。
“公子,那狐妖你带来了么?青儿只怕那女鬼会追着狐妖尸身不放,难免怀恨于我们。”
叶景之闻言并未言语,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大雨。
良久,他说道:
“或许我不该了断那狐妖。”
宋姜元闻言心中哂笑一声。
在庙里装什么圣人?
叶景之一转身便望见宋姜元阴恻恻的笑。
“……”
宋姜元不语,叶景之不语。
未待宋姜元想出话缓解场面,叶景之便拉她起身。
“青儿,你陪我去葬了那狐妖。”
宋姜元心中大怒,面上不显,她杏眼眯了眯,看着叶景之似乎在想些什么。旋即勾起鲜艳的红唇,
“好呀。”
大雨淅淅沥沥润湿了土壤,叶景之理所当然地让宋姜元去挖土。
宋姜元冷着一张脸掘地,雨水打在她娇弱的身体上,她低头,忽瞥见叶景之身旁那只已死的白狐。
尾巴被人斩断,胸口也被刺了一剑,血虽流干了,在雨水冲淋下仍留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叶景之见宋姜元盯着狐妖尸身不言语,以为是惊吓到了她,声音放柔了安慰道:
“青儿不必担心,狐妖已死,现下将它埋了便是。”
闻言宋姜元继续掘地的动作。
远处的树枝发出骨头折断般的闷响。闪电劈开黑暗的瞬间,湿透的山石反射着惨白的光,像野兽的獠牙。下一秒,更深的黑暗吞噬回来,浓得化不开,只剩下四面八方狂暴的雨声。
叶景之将狐妖放入宋姜元掘好的土坑中,一抬头,再不见宋姜元的身影。
“青儿?”叶景之低声呼唤。
骤然间,他听见了少女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呜咽,下一秒,他转身看见了满脸是血的叶青青。
心下大骇,他拔剑冲回寺庙,却只见叶家一行人的尸身。血流满地,竟流到了他的脚下。
“公子,青儿做的可对么公子?”
宋姜元幽幽贴近叶景之耳侧,她的语气在此刻像女儿家对意中人甜蜜的呼唤,如果忽视她脸上沾满的血色。
宋姜元没听到叶景之的答复,笑得愈发大声,回绕在空荡的庙里,犹如嗜血修罗般癫狂可怖。
笑得实在没劲。
叶景之好似被人抽走了灵魂般站着,竟也不试图跟她打几个回合展现大公子风采么?
宋姜元觉得实在是无趣,正要一掌了却了这人。
掌风还未触及叶景之,便被一股强大的鬼力击退。
这山里竟有比她功力还强的厉鬼!
她正要起身回战,脸颊忽被人轻轻捏起。
“姑娘做事莫要如此狠戾。”
宋姜元抬眼,面前站着一个素衣少年,他眉眼冷峻,如墨般的长发挽在身后,只露出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色淡薄的俊美面目。
宋姜元咬咬牙,只觉着这人长得有些面熟。她笑道:
“哦?敢问公子是何方人士?以何立场教我做事?”
宋姜元生得漂亮,脸如白玉,颜若朝华。一张芙蓉粉面不笑的时候如三月梨花,清清冷冷,笑起来便若春日桃李,明艳惹眼。
此刻她的一双杏眼静静盯着眼前少年,略带挑衅的语气已然昭示她的杀意。
面上笑着,手下则暗自运转着足以杀掉叶景之和眼前清瘦少年的力。
却不想少年捏着她下巴的力道愈发得重,好似看穿了她的图谋,轻笑道,
“在下姓沈名容,孤魂野鬼宿在这庙中。姑娘有仇有怨可自行解决,血不要溅到我的床榻便是。”
好一个孤魂野鬼,她宋姜元在这不君山称王了近百年,倒是从未见过这孤魂野鬼。索性也不再与他做戏,宋姜元一手拎起了叶景之便往外奔去,猛然间腰身却被一股力道收紧拉回。
宋姜元蓦然跌入一个清兰香的怀抱中,手中抓着叶景之的力道被惊得一松,叶景之摔落在地,连吐了好几口鲜血。
此时宋姜元是没法分身去管这人了,她的脸和这少年紧紧贴在一起,呼吸交缠间竟有些脸热。
“你找死!”
宋姜元用上七成鬼力往这少年身上劈去,却为少年翻身躲过,反而拉过宋姜元腰身往其床榻滚去。
宋姜元又惊又怒,在翻滚间狠狠扇了沈容一巴掌。沈容吃痛却不松手,两人在床榻上扭打起来。宋姜元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周围,眼中满是阴毒,而沈容虽神色清冷,却也丝毫不让步。
宋姜元做鬼千年,还未遇到敢在她身上占便宜的男鬼。她当真是气急了,伸手连着要继续扇沈容,却被沈容一手拉回,他夺过宋姜元的力道,将其并拢。
两人竟十指相扣。
气得她反手收回鬼力,闭了闭眼,将那叶家一行人放了出来。
“姓沈的,这下你满意了?”宋姜元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叶府其他人的命我不稀的要,只是这叶大公子的命,任谁来我都不会放手。”
宋姜元只为狐妖报仇,无心与这少年多缠斗。不过交手间她能察觉这少年功力恐怕在她之上,绝非如他所言孤魂野鬼。
只怕是流于人间数千年的厉鬼。
想来可笑,她竟需要一只厉鬼教她与人为善。
沈容闻言遂放开宋姜元,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叶景之,便解开了叶景之身上的缚身咒。
叶景之的眼眸重新开始流转,他虽不能言语不能移动,却也全程听见了二人地对话,明白方才的血腥场面只是宋姜元在唬他。
叶景之看着缩在角落的叶家众人,心下清楚今日这一切都因他而起,遂向前一步,将剑递给宋姜元。
“叶某自知有错,宁愿姑娘杀叶某偿命,请放过叶府其他人。”
宋姜元闻言心里反而燃起无名火。
她何时是不明事理的鬼了,自始至终要杀的从来只有他叶景之一人。
一掌劈飞叶景之后,她看向少年,嗔笑道:
“今日便让你做一回善人。”
她杏眼微眯,抬手拧断了叶景之两根胳膊,笑得天真又残忍。
“再让我看见你这张脸,神仙来了也没用。”
宋姜元旋即回头反视少年的脸,看他生的俊俏,讥讽道:
“沈公子,你真是可怜。生得一副好相貌却只是一只孤、魂、野、鬼。”
“呵呵——哈哈哈!”
宋姜元笑着离开了这庙。她黑发如丝般飘扬在风雨中却并未沾湿一分,眉眼却像在雨里浸了许久,湿润润的,好不惹人疼怜。
沈容见宋姜元走远敛了笑意。
手心仍留有女子香气,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宋姜元离开的方向,唇角复又勾起一抹笑。
雨势渐小,沈容撑伞离开了古寺。
宋姜元:为什么不让我杀了叶景之?
沈容: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宋姜元:不是你拦着我吗!
沈容:我只是看你要走了不舍得,想抱抱你。
宋姜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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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