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记录着:应不染每至亥中必出一封密信,且往来传信之人身形、装束常年不变。
除此之外,信中还记录一桩乡野异事:
宋氏一支远房族兄,从前是乡里出了名的愚钝顽劣,人人皆笑其庸碌无用。可此番秋闱复试,却骤然一鸣惊人,院试、乡试连夺双榜首。
早前有探子潜去故里私查底细,却莫名身死。官府草草验尸,通体无半点伤痕、毒迹、打斗痕迹,最终依流民旧例,判为饥寒饿死。
无人追问,无人起疑,让人心惊。
庸才登天、一朝双魁,本是足以轰动乡梓的奇事,偏偏风声转瞬寂灭,十里八乡无人再议,仿佛只是平日的一顿粗茶淡饭。
信末落笔,批注干脆:
有人封锁舆论、提前泄题、考场护航。
宋安澜指尖轻轻摩挲过纸边,眸色暗沉,心中思绪万千。
此事安排的处处妥当,当真是预谋已久的大戏。
她抬眸看向案前的宋持衡:
“爹,云州贪腐一案进展如何?最迟半月,必须返京。”
宋持衡垂眸合上账册,声音沉缓:
“贪腐一案脉络清晰,明日便可彻底结案。只是刺杀一案藏得太深,一时难以连根拔起。”
“刺杀一案,我留下。”
宋安澜回答的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宋持衡抬眼,心中不忍,泛着疑虑。
宋安澜看出他的迟疑,上前半步,言辞犀利恳切:
“爹,您不能留下。”
“宋氏骤然冒出一位庸才蜕变的天才,时机太过巧。”
“此番我们归乡守孝,科举尚未开启,守孝七日宋氏九族齐聚,往来繁杂,难保不与其家人有过几句寒暄。”
“本次科考出题的是您故交礼部尚书方伯,监考的是沈老麾下苏梵音。”
“朝野皆知您与方伯私交深厚。那人要是真作弊被抓,先不说您,就科举徇私舞弊这口锅扣下来,轻则方伯革职流放,重则坐实结党徇私、欺君罔上的杀头重罪,甚至还会危及到曾经科举入仕的官员!”
安乐国的科举考试为五年一次,由礼部尚书出题,御史台察院监考。
“如今您远在云州,无法当面斡旋制衡。若是隔空传信,无论所言真假、用意如何,一旦泄露,便是结党的把柄。”
“爹,您归京稳住朝堂,才是保全宋家的唯一退路。”
宋安澜言辞恳切,眼中满是祈求。
宋家本就势高震主,宋持衡手握文臣权柄,长子戍边手握重兵,麾下文武皆是实权重臣,此刻半分差错,便会被无限放大。
宋持衡艰难转过身,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撑着身子,肩头压着千斤重担。
他沉默良久,鬓边几缕霜白在烛火下格外刺目,终究抵不过大局权衡,低低应了一字:
“好。”
宋安澜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不安,心头酸涩,随即迅速压下情绪,妥善安排:
“盛炽随你们一同归京,贴身护卫。”
她抬眼望向窗外森严的官驿院落,语气笃定:
“驿站为朝廷规制官驿,无人敢公然在此行凶。三日后御史台、大理寺钦差抵达,我留在此地,远比赶路稳妥。”
安乐国法明文约束,查案期间当事家族不可全员离境,需留一人待查。
宋持衡虽是不愿如此,为了大局却不得不妥协:
“此番风波虽明处目标是我,暗里却是针于宋家的大棋。”
“你母亲那边,我自会寻妥帖由头遮掩,不必让她忧心惊惧。”
“应不染此人深不可测,你独自留守,务必步步谨慎。”
“即便寻得破绽,此番也不可强求绝杀。他身后站着沈老,后路铺得干干净净,贸然出手只会反噬自身。”
宋安澜双手握拳又松开,轻声应道:
“女儿明白。”
隔壁厢房,烛火静静摇曳。
宋云舒阅完密信,一股透骨的凉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抬眸,往日温润柔和的眼底此刻褪去所有暖意,只有决绝的狠戾:
“取笔墨,我即刻写信东宫。眼下唯一破局,便是换掉苏梵音。”
今距离会试不足两月,临考换官乃是朝堂大忌,难于登天。
可若是考官自身有疾、无法履职,朝堂便只能依规更替,无人能指摘半句。
想到这,平日温和的眸子闪过一丝无底的狠意。
苏梵音为官清廉、无贪腐,无私弊。唯一可破之处,唯有其身。
咚咚咚——
急促三声叩门骤然响起,屋内二人瞬间噤声戒备。
宋云舒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出声询问:
“谁!”
盛炽右臂下垂,匕首瞬间滑落到掌心。冬禧右手探进左袖,藏于袖间的药粉包被紧紧抓住。
外面的人回话了,语气中满是调笑:
“宋小姐,东宫八百里加急密信送达,殿下特嘱您即刻阅信回复。”
屋内杀机骤然散去,冬禧上前开门,接过信函,随手取一两纹银笑着递去:
“劳烦大人了。”
那人连忙收下,乐呵呵行个礼就走了。
宋云舒接过信件,封边被撕掉,信笺上方三根飞羽印记尽数脱落,昭示着此信历经层层密查、暗中通关。
展开信纸,纸面空空荡荡,无一字、无一言,唯有正中画着一个规整闭合的圆圈。
盛炽双手掐腰长呼一口气:
“这世上当真没什么能瞒得了殿下。这般看来,此局算是解了罢?”
冬禧笑着将信拿过装好:
“圆圈意为闭环周旋、需等殿下那边悄然调换试卷或监考官,抹除所有舞弊痕迹,事情才算真正结束。”
盛炽满面愁容:
“朝堂之人,日日算计,当真不累吗?”
黄栌色的信被点燃,缕缕白雾飘在空中,带着沁人的木香。
冬禧将燃烧的信扔到盆中:
“世人皆逐高处。布衣盼入仕,为官盼高升。”
“如今监考官尽是殿下之人,只要那宋氏族兄不当众明目张胆舞弊,那便安然无恙。”
“试卷一换,他便无缘殿试,此番针对我宋家的栽赃便前功尽弃。”
宋云舒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十分普通的黑色木盒:
“边疆战火刚歇,朝堂便又掀起内斗。”
“盛世看似安稳,却暗流汹涌。”
她将木盒递给冬禧:
“贴上封条送去。”
冬禧接过双手接过木盒,低头弯腰后退三步后转过身挺直了身子离去。
盛炽没再逗留,恭恭敬敬行个屈膝礼走了。
戌时三刻。
宋安澜一身夜行衣趴在知州府应不染的房瓦上,秀气的面容被遮得只剩一双被烛火照的明亮的双眸。
应不染身子往后一仰,身姿松弛散漫。左手摊开一卷诗集,右手漫不经心翻页,像是毫无察觉的样子。
府中巡卫准时换班,整个知州府被火光照的亮堂不少,宋安澜趴在瓦片上分毫不敢妄动,生怕惊扰自己的猎物。
亥中一到,书房翻页的动作骤然停歇。
应不染缓缓抬手,取过壁间悬挂的黑色斗篷披上,随后吹遍身边亮堂的灯,只留下一蜡烛孤零零的在燃烧。
他取下墙上挂着的四季常青图,手在墙上轻轻一按,就陷入了白色墙壁。
“轰隆隆...”
平整洁白的墙上出现了一个暗门。
应不染举着蜡烛进去,一阵细小的轰隆后暗门关闭,墙面恢复如初,无痕无隙。
宋安澜小心翼翼从楼顶落下,拿出火折子吹燃,漆黑的屋子有了一点亮光。
一罗预后,宋安澜学着应不染的动作打开暗门,暗门后面的光线倒是没那么暗,墙上还隔一段距离放了只正在燃烧的蜡烛。
宋安澜将火折子盖灭,轻手轻脚地走进暗道。她的全部神经都在紧绷着,眼睛直视前方,余光也谨慎的观察四周。
越往里走道路越宽阔,漆黑的四周渐渐有了光亮。
她走到了密室的尽头,却不见应不染的身影。
随意看去,只见一个全黑的折子孤零零第地躺在破旧的木桌上。
她打开折子,通篇皆是马尘川雇人行刺、贪墨库银、私吞粮税的铁证。
宋安澜没有当场带走密折,反而细细比对纹路、印章,确认无伪,再放回原位,最后悄无声息退出石室。
她折返马尘川书房,避开层层守卫眼线,将密折藏入书架最深暗格。
至此,她彻底确认,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借刀杀人的局。
宋安澜站在屋檐上,看着即使是黑夜也遮不住光彩的知州府,又想起白日田间繁多的粮食,眼中闪过一抹惋惜。
云州是下州,土地贫瘠,粮食产缺。
朝廷对云州的赋税也是一降再降,结果马尘川为了贪污改变了云州土地的品质,交给朝廷的还是那点,剩下的大头自己吞了。
宋安澜想着,等这贪污之事过了,戍边将士的生活一定会好过很多。
隔日天明,晨光铺地。
长亭古道,车马整装待发。
宋安澜送走了宋持衡一行人。离别时,几人不舍的紧紧抱住对方,此去一别,聚散难期。
宋持衡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叮嘱。
车马辘辘,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尘雾之中。
此后三日,宋安澜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在御史台和大理寺来前,她如残废般躺在驿站床上,不论大小事都让别人出手,惹得驿站人苦不堪言。
三日后,睡梦中的宋安澜被敲门声惊醒,门外人恭敬说道:
“宋小姐,御史台南山影大人、大理寺江寺丞已至驿站前厅,等候您相见。”
“好。”
宋安澜的语速慢吞,但手上穿衣的速度可是一点不慢。
南山影(名言信)身着竹青色细葛布襕衫,儒雅得体,见宋安澜来了忙起身行礼,面上还带着温和的笑。
行礼过后,南山影侧身抬手,介绍身侧之人:
“南某此番奉旨协同办案,这位是大理寺江寺丞。”
那人青布直裰长及脚踝,腰间松松系着根藏青色绦带,末端垂着两枚磨得光滑的黄铜双鱼配,温文尔雅又不失威严。
宋安澜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安乐国百年成例,大理寺只会在案件调查过后复核,断没有直接从头参与的先例。
总觉得自己写古代文不够古代化,这章改了好久,终于改了一堆看起来像古人对话的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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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无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