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澜脚步加急赶路,盛炽跟在她身后跑得气喘吁吁,心中攒了一肚子宽慰的话,碍于街边人多眼杂,半句也不敢说出口。
二人匆匆赶回驿站,刚行至宋持衡房门外,白长乐恰好推门而出。
白长乐取出锦帕,细心替宋安澜擦去额间薄汗,语气满是关切。
“瞧你跑得满头大汗,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话音落下,宋安澜与盛炽瞬间收敛眼底所有思虑,面上换上一派无事的柔和笑意。
宋安澜浅笑着回话:
“母亲,方才路过街边见新蒸的米糕闻着香甜,想着父亲整日埋首案卷,定然无暇用膳,特意买来送来。”
盛炽连忙从怀中摸出仅剩三块米糕,连忙附和:
“没错,这米糕方才出炉,软糯香甜。小姐怕耽搁久了失了口感,才一路快步赶回来。”
白长乐了然一笑,扔下句“安澜真是心细”便转身离去,不打扰他们父女详谈。
待白长乐走远,盛炽悄悄收好那几块米糕 —— 这本是她路上充饥剩下的,实在拿不出手给宋持衡。
宋安澜独自推门走入书房,盛炽安分守在门外候着。
宋持衡翻过一页账:
“可是有消息了?”
宋安澜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桌案厚厚的账本上,眼底浮出几分疑惑与不安,话到嘴边又猛然顿住,硬生生咽了回去。
宋持衡合上账册,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递向她,语气沉稳。
“为父并非糊涂,此番查账乃是奉旨行事。”
纸上字迹清晰,宋安澜逐字看完,紧绷许久的肩头终于松缓,眉眼漾开浅淡笑意。
“如此女儿便彻底放心了。父亲当万事小心,那群藏在暗处之人,定然逃不掉。”
宋持衡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打趣。
“你父亲方才五十出头,正是处理公务的年纪,哪里这般容易垮下?”
宋安澜开怀笑起,一双眼弯成月牙,故意装模作样对着宋持衡躬身一礼。
“是,左相大人。”
生怕宋持衡继续唠叨,行完礼她便转身快步溜出书房,步履轻快得如同逃窜的兔子。
刚踏出房门,宋安澜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眼底只剩沉凝。方才乞丐口中那句 “发官” 始终萦绕心头,令她百思不解。
她今生本就无意踏入官场,此番回乡守孝,也从未听闻族中有同辈科举登榜,这话究竟从何而来,着实捉摸不透。
方才本是想与父亲商讨几番,见宋持衡身负重任,便不愿让其为旁事分心,思索间她余光扫到庭中卧地酣睡的黄狗,当即侧头吩咐盛炽。
“你去城南佳味芳,买三只醉鸡回来,这条黄狗每到深夜便不停吠叫,想来是夜里饥了。”
盛炽看向那只黄狗略一思忖,瞬间领会她的深意,立刻应声领命离去。
宋安澜也没闲着,赶忙回到房间将暗器和衣物准备好。她轻捏眉心,毫无线索的境地太折磨人了。
盛炽刚走进佳味芳就巡视四周,一小二看见她来了连忙迎上:
“客官,您要些什么?”
小二腰部弯曲,眼还悄悄翻上观察盛炽脸色。
盛炽拿出一粒碎银扔给小二,语气十分傲慢:
“来三只醉鸡。”
随即她微微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的轻嗔,似是随口抱怨,恰好能让近处之人听闻:
“驿站的黄狗太过吵闹,扰得我家小姐不得安睡。”
店小二收好银子乐呵一笑:
“得嘞,姑娘稍候片刻,小的即刻给您备好。”
佳味芳的酒菜以实惠出名,即使过了用食的时辰,店内依旧坐满食客。听到有人如此糟蹋食物,不禁纷纷将目光投来,他们倒要看看是哪家富贵这么铺张。
“这丫鬟瞧着眼熟,不知是哪家府邸的?”
“是宋家的下人。”
“拿三只鸡喂狗,简直是糟践粮食!”
“哪个宋家?”
“还能是哪个,真是家门不幸……”
“便是当朝左相宋家。”
“依我看,这位二小姐若是哪天遭横祸丧命,倒算是老天爷体恤宋相一门。”
往日旁人私下诋毁宋安澜,盛炽向来充耳不闻,可此刻这人竟敢当众诅咒自家小姐性命,她再难隐忍。
她径直走到出言男子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唇角噙着一抹冷峭的笑,刻意抬高声音,让整间酒楼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才距离太远,没能听清这位公子的高论,不知在场哪位君子,愿意复述一遍给我听听?”
这话中的挑衅意味直白至极。
那男子气的脸一会青一会红,偏偏这时候还有人没忍住笑出来,他站起身就想动手,却被同伴死死拉住。
同伴压低声音慌忙劝阻:
“这是宋家二小姐贴身丫鬟,你若招惹她,她一纸状书递去衙门,你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宋家满门身份显赫:宋持衡身居左相一品,白长乐是三品诰命夫人,长子驻守边关手握兵权,长女更是钦定太子妃。
安乐国律法明文规定:第一百八十六条,凡百姓、商户以诅咒、巫蛊加害朝廷命官及其家眷,百姓杖责五十、罚白银五十两,商户罚半数家产;在职官员除五十大板外,连降三级、扣除俸禄。第九十二条,胆敢诅咒皇亲国戚,杖责九十,寻常百姓血肉之躯,多半难以活命。
盛炽冷笑一声:
“平日你们在背后肆意非议、唾骂我家小姐,她从不在意,也不曾追责。小姐的大度倒是给你们的胆子养大了,竟公然诅咒一品重臣的亲眷!”
“我家小姐平日喜好玩乐,吃的是朝廷的粮、喝的是朝廷的水、花的是朝廷给宋家发的俸禄。”
“可曾抢过你们一粒粮食?一文钱?又何曾随意伤人性命?”
“你们面上口口声声替宋家惋惜,却背地里诅咒宋家疼爱的幼女!真是一群满嘴仁义道德假圣人!”
“圣人”,乃世间最高赞誉。盛炽痛呵这群人为假圣人这的行为简直比说他们是贱民更戳心窝子,满堂食客无人敢出声辩驳,全然理亏。
店小二提着用油纸裹好的三只醉鸡快步上前打圆场,腰弯得极低,柔声劝道:
“盛姑娘息怒,动气伤神。醉鸡已经备好,切莫让二小姐久等。”
“咱这是普通小店,
不等盛炽伸手去接,他将醉鸡放在桌面,又折返后厨拎出一坛封存完好的米酒。
“方才姑娘在小店受了委屈,这坛酒是掌柜的心意,权当赔罪。”
店小二态度恭敬,目光直直落在盛炽身上。盛炽淡淡瞥了眼酒坛,又抬眸看向店小二,随即一手拎起醉鸡、一手提起酒坛转身离开酒楼。
在盛炽离开佳味芳的瞬间,一名原本守在街边面具摊前的布衣男子立刻动身。他没有选择跟踪盛炽,反倒是朝着知州府的方向快步赶去。
(知州府)
应不染布衣在坐在房内翻阅历代名帝所作之诗,面上是毫无隐藏的钦佩与欣赏。
书房房门敞开,左侧栽着碧绿得箭竹,日华洒下,竹影婆娑,随风起舞。
只见那刚刚偷窥的男子快步走来,正要躬身行礼,便被应不染抬手制止。
应不染放下诗集,男子便识趣弓着腰低头走上前。
男子压低声音禀报:
“回先生,宋家二小姐的丫鬟方才去佳味芳,买了三只醉鸡,顺带收下酒楼赔罪的一坛米酒。”
“今日早些时候,二小姐在路上遇一乞丐,丢了五枚铜板施舍,看她神情,似是十分厌恶。”
男子虽是受命监视宋安澜和盛炽,但并未离她们太近,能听见对话即可。不是男子不愿,而是应不染早早定下的规矩。其中缘由他不敢深究,只谨遵吩咐行事。
应不染轻轻抬手,男子当即躬身退出门外,顺手合上书房房门。
他垂眸细细思索,眉头不自觉紧紧蹙起。片刻后似是理清脉络,拿起狼毫落笔书写信函,心中暗忖:无论此事真假,相关之人都不能再留。
(东宫)
穿着胭脂色朝服的太监急匆匆赶到太子书房,轻叩三下房门,得到应予后连忙进来。
房内,谢景瑜(名衔岳)身着景泰蓝色对襟长衫,衣料是细腻的云锦,领口以金线勾勒如意云纹边。广袖垂落时,云锦特有的提花工艺在靛蓝底色上织就冰裂纹,每到纹路上都浸着寒潭般的冷冽。
一言走到谢景瑜身边,压低声音汇报进程。
谢景瑜听到后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跟了他二十多年的一言知道,自家主子的那颗心,算是暂时放了下来。
谢景瑜拿出一封密函,语气平淡:
“将这封密函交给御史台伊大人,请他老人家务必同意。”
随后又拿出一封包装普通的书信:
“小心些,送到他手里。”
伊少恒,字子贞,官居一品,今任御史大夫一职。他身入内阁,如今宋持衡未归京,在内阁讨论任用官员上他有极大的话语权。
虽然他敲不了板,但经他呈上去的名字基本都能得到皇帝的同意。
一言恭敬接过密函,后退几步后转身离去。
谢景瑜也没了看奏章的心思,他走出房间,院内的梧桐花开得正好。
七月的梧桐树正值花期,满树淡黄色的花朵绽放,为这炎炎的夏日增添了一抹清新与雅致。
谢景瑜走到树旁,似玉竹雕琢般的手伸出,修长的指节在空中动了动,却只够得着空气。
小树长大了,离他太远了,他够不着了。
谢景瑜这个人有些奇怪,看旁人的眼神总是带着淡漠疏离,却对一棵树不自觉流露出温情。
弹指间,谢景瑜猛然回神,映着淡黄色梧桐花的瞳孔被遮住,该继续办公了。
他沉溺太久了。
(云州驿站)
宋安澜打开坛盖,酒坛里赫然放着一封信。
她将信封拆开,一目十行将六页的信看完,每多看一页,心底火气便炽盛一分,隐忍多年的怒意层层翻涌。
待到看完最后一字,她周身气息已然冷彻刺骨,身形微微颤抖,五指死死攥住信纸,力道极大,指节泛白泛青,克制着滔天怒火。
轻薄的纸张晃悠悠落在漆黑的桌面上,盛炽上前俯身看清信中内容,不等宋安澜发作,已然怒不可遏,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她抓起信件就想将其撕碎,却在最后关头停住了手,愤怒的将信扔到地上:
“欺人太甚!”
盛炽张口想骂人,但教养让她将那些脏话尽数止住。
宋安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拿着信纸的右手缓缓放到桌面上,指节一松,信纸尽数掉落。
她睁开双眼,有条不紊的安排盛炽:
“你去找阿姊,将这件事告知她,她知晓该如何应对。”
“驿站的狗可处理妥当?”
盛炽严肃回道:
“小姐放心,那几只醉鸡已经吩咐底下人处置,一切稳当。”
宋安澜右手撑着桌子起身,冷静的将信规整收好,敛去所有情绪,步履沉稳地转身走出房间。
她来到宋持衡房门外,得到应予后连忙进去。她将信放在黑色木桌上,面色沉重的看向宋持衡,那神色不禁让宋持衡心中警铃大起。
宋持衡凝着忧心,伸手拿起信件逐一阅览,摇摇欲坠的心终究落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