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澜拢好披风:
“他是当不了多久,那他徒弟呢?他徒弟的徒弟呢?”
“沈老亲传弟子白满川,如今身居户部尚书、位列内阁,权柄正盛。只要爹这棵擎天大树一倒,沈老一脉顺势掌权,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
盛炽疑惑问道:
“右相一直处于不争不抢的状态,也没站过谁,怎就突然开始争了?”
宋安澜转身走到圆凳旁坐下:
“他有一孙女,名安宁,字月晗。常年卧病在床,天天靠金贵药材吊着命。”
“若是他还在世,那沈乐晗还有所依。可他终有离去的一天,那时沈月晗唯一的依仗便只剩他亲手栽培的一众徒弟。”
盛炽将茶盏满上:
“这沈小姐也是可怜,父母早死,也无兄弟姊妹,嫁到哪家都有隐患。”
宋安澜抿一口茶:
“沈老死后陛下会赐下不少金银细软,但沈老在之前皇位之争中保持中立的态度早就得罪不少官员,待他一走,若是没个位高权重的人护着,沈月晗怕是活不久。”
随后挥挥衣袖将手臂搭在左腿上:
“我怜惜她身世可怜、品性纯善,可朝堂纷争从无温情可言,顶多最后留她一命,保她安度余生,不受牵连的苦楚。”
她脑中不由浮现沈月晗的模样,弱柳扶风、看人时眼中总带着慈悲的笑意,倒是一个美人。
宋安澜不禁感叹:
“其实,宋家可以保她,但沈老不信。”
盛炽抿嘴沉默,片刻后启唇出声:
“可他若是真想对付老爷,倒不至于找个这么蠢的来吧?”
宋安澜转着茶盏,神情专注地看着盏内茶水波纹:
“马尘川只是顺手交给我们的麻烦罢了,棋子而已。”
盛炽点头表示知晓,随即拿出夜行衣看向宋安澜:
“小姐,那今晚要去吗?”
宋安澜打了个哈欠,明亮的眸子水光潋滟,格外勾人:
“会有人替我们急,今夜就不访了。”
盛炽将窗关上:
“这些天可下了不少大雨,赶路更难了。”
宋安澜闭眼听着哗哗的水声,秀气的眉不自觉皱起:
“盛炽,淮南江大堤是去年才修的吧?”
盛炽将屋内更多的蜡烛点亮,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映在宋安澜脸上不断晃动。
“小姐真是好记性,淮南江大堤就是去年才修的。”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去年小姐好像说这淮南江大堤可是花了国库三百万两白银,比邻两河的总计还多二十万两。”
宋安澜睁开眼,垂眸不知在思考什么。
“爹何时回来?”
盛炽坐下拿起桌上的米糕就往嘴里送,眼珠上翻思索着:
“这我倒是不清楚,如今忘忧阁重出江湖,老爷想必是要彻夜忙碌了。”
宋安澜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罢了,爹他终归是为官几十载,能想到的定比我更多,不操心了。”
“你也早些休息,明日还是要打探一些的。”
说完就放松往床上一躺,阖眼歇息不见万物。
盛炽听后也没再多说,留下一只亮烛端上米糕就走了,边走边塞。
“吱呀”
多年未换的木门响起刺耳的声音,冬禧端着水进来:
“小姐,也该歇息了。”
宋云舒放下医书,面上疲惫难掩:
“下了这些天暴雨,定有不少人有患上瘟病,也不知南诏、南信两县的百姓怎么样了?”
南诏,南信两县位于淮南江下游,隶属渠州,当地百姓多种桑,以卖生丝为生。
冬禧将房内几只蜡烛吹灭,笑盈盈回答:
“小姐宽心就好,若是真有事,朝廷能不派人来赈灾吗?”
宋云舒淡然一笑:
“也是,这倒是我多虑了。”
冬禧端走水盆:
“小姐这是未有先忧,事事谨慎。”
宋云舒看向冬禧:
“你还真是和盛炽那丫头呆久了,说话都有几分她的影子。”
冬禧听到这话也不恼,端着水盆膝盖弯曲,头向□□斜,闭着眼睛微笑,行了一个不知何名的礼。
随后她带上门就走了,刚刚还有几道声音的房间瞬间寂静无声。
(一十三道巡抚衙门)
宋持衡一身绀紫色官服高坐明堂,头戴高山冠,冠中镶嵌上好紫翡,簪部龙纹装饰,官服上绣有五寸独科花。
周围争吵声不绝于耳,他却淡然自若高坐明堂,双手放于膝处,闭上眼聆听下堂人的争论。
黑木桌上放着皇印的密函,上面赫然写着:
“宋公安。今宋持衡德才兼备,清政爱民,深得民心。特授其暂兼监察御史一职,查归京路之突变。”
现一十三道巡抚裴子野松绿色的官服被布政使拉出褶子,那人还怒气冲冲指着跪下请罪的马尘川等人说着:
“不知道?好一个浑然不知!”
“大批刺客潜入云州地界,意图截杀朝廷重臣,马尘川你身为知州,竟毫无察觉!柯盛,云州防务换防由你全权执掌,此番重大疏漏,便是办事不力的重罪!还有你柯盛,云州换防之事由你负责,你这是办事不利之罪!”
“将近日执勤之人全杖大二十大板!柯盛,你这千户之职,即刻罢免!”
裴子野稳住被气的摇摇欲倒的叶玄,两眼眯起审视着位居自己之下的五人:
“察院和大理寺的人最晚五日后抵达云州,李大人和马知州还是尽力查查,可别漏下什么线索。”
“蒋千户,你协助武大人调查。至于柯千户,你协助马知州查案。”
“尔等官职已然难保,能否保全性命,全看诸位能否在钦差抵达之前,查清实情、将功补过。”
语气平淡却暗含着威胁。
裴子野说罢,还悄悄打量高堂上宋持衡的神态,见对方始终闭目不语,便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命众人起身退下,没成想却被一直不出声的宋持衡制止:
“慢着。”
短短两字却让台下人冒了冷汗水,忍住颤抖缓慢迎上他的视线。
裴子野心头一紧,躬身小心翼翼问询:
“不知左相还有何吩咐?”
宋持衡看向叶玄和李忠,饱经沧桑的眼眸深邃又带着审视:
“上好白玉雕琢的垂莲,真是雅。”
马尘川噗通一跪,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愣是一句狡辩的话也不说。
裴子野请罪弓着腰不敢抬头,说的如此冤屈:
“请大人治属下不察之罪!”
叶玄、李忠二人本就心神惶惶,见状连忙紧随其后,齐声请罪:
“请大人治属下不察之罪!”
长官都趴下了,手下的千户也是趴着不敢抬头,唯有武凡依旧板正的跪着,毕竟他管辖的事务可不包括粮食税收,也没有监察地方官员的责任。
这贪污事件,他没有做,更是扯不到他身上。
宋持衡起身下台,语气带着笑意:
五位大人这是做什么?我只是在责怪马大人,五位大人不必如此惊慌。”
“而且,你们是皇上的属下,可不是我的。”
说着还伸出手想扶起五人行礼的手,却将人吓得后退一步直接跪下。
宋持衡俯视趴跪着的六人,眼中全是不屑与厌恶:
“巡抚衙门今夜谁当值?”
堂内马上跑进来一穿麻布的小厮:
“回大人,今夜是小的当值。”
宋持衡重回高堂,一挥衣袖坐下:
“知会你们詹事,将账本拿来。对了,还有上三司衙门的账本,一个也不能少。”
安乐国两州为一道,道上设有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臬司上三司。
巡抚衙门总管两州全部事务,布政使衙门统管两州财政、粮、税,臬司衙门统管两州案件彻查和巡守,都指挥使负责地区的军事防务,统领地方军队。
如今一国之相在他们管辖之地遭遇刺杀,来人如此之多竟无一人发现!革职已算得上最轻的处罚。
小厮没多说话,恭敬行礼后低下头走了。
跪着的几人无一不心惊胆战,马尘川倒不是为贪污被查出担忧,只是害怕刺杀一品官员的事暴露。
贪污那事有他刑部的兄长周旋,事发了最多也就是被罢官,要是刺杀一事暴露,那可是要被五马分尸,活活疼死!
裴子野和叶玄心中对刺杀一事详情不知,只是在内心祈祷他们的詹事能聪明点,也祈祷着马尘川的嘴能严实些。
至于武凡,他倒是希望能尽快查明真凶,洗清自身无妄牵连。
巳时三刻,天光大亮。连日阴雨尽数散去,云州城雨过天晴,街巷泥泞渐干,恢复了往日的市井热闹。
茶楼之内人声鼎沸,宋安澜一身明艳衣裙,姿态张扬随性,发现说书先生停了后便漫不经心扬声催促,引得满堂目光纷纷落来。
说书先生不停摇头叹息,最后继续完成自己吃饭的家伙。
周遭细碎议论悄然蔓延,怎么宋相一家就出了这么个女子?
真是粗鄙不堪!这以后谁愿娶她?即使娶了也是因为家世!
宋相身居高位,勤政爱民,长子二十岁封狼居胥,长女精通医术,几番义诊,就这次女于任何事都是一窍不通!
不,也不是于任何事一窍不通,吃喝玩乐倒是明白的很。要不上早年皇帝的赏赐多,专靠宋相和宋将军那点俸禄可不够她败的!
盛炽坐在身侧,听着众人以偏概全的浅薄议论,只觉得这群人眼界狭隘、不懂内情。
她心里骂着,嘴上还狠狠咬下一口米糕压下怒气。
宋安澜面上虽是笑着,心里却兴致缺缺。
平日那说书先生讲的有趣,她撑撑也能听得进去。但今日,这讲的是自家老爹的功绩,她可真是听不了,也不能再让人讲下去。
她往说书先生桌上扔一粒碎银,懒散掀开眼皮:
“讲点有趣的,你们说书的不是最擅长讲谁和谁的私情?”
周围一片哗然,谁不愿意听别人夸赞自己亲爹呢?看来这宋二小姐真是被惯坏了,连自己亲爹的事都不愿听。
说书先生两眼冒光收好碎银,轻咳一声开始讲哪位商人和哪位军爷的媳妇搞起来的事。
宋安澜静坐片刻后起身告辞离去,临走前她随手丢出一锭碎银,目光淡淡斜睨说书先生一眼。只是一眼,便足以令人脊背发寒、浑身打颤。
两人刚踏出说书铺没几步,一个浑身散发着霉臭味的乞丐快步拦在她们身前,手中捧着一道裂痕遍布的粗瓷碗,苦苦哀求:
“贵人赏口饭吃吧,求贵人施舍……”
宋安澜自荷包里摸出五枚铜板,指尖一松,铜板叮叮当当地尽数落在泥地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的笑。
“这便是赏你的饭。”
盛炽顺势上前,抬脚轻轻拨了拨地上的铜钱,顺着自家小姐的姿态狐假虎威:
“还不快拾起来?我家小姐好心赏你的饭钱。”
乞丐慌忙伏身捡拾铜板,嘴里反反复复念着祈福的好话:
“小姐长命百岁,财源官运亨通…… 小姐长命百岁……”
听见“发官”二字,宋安澜神色微沉,不愿再多停留,径直转身离开,仿佛那乞丐是什么沾晦气的瘟神。
周遭路人的窃窃私语源源不断传入耳中,宋安澜与盛炽全然懒得细听,却也心知肚明众人的论调。
无非是斥责她仗着家世欺凌底层百姓,句句皆是贬损,末了还要惋惜一声宋家怎会养出这般顽劣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