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弄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笑道:“多年不见长风,他竟也会同我们开这些玩笑。”
翟临溪道:“该罚。”居然用自己病重这这种骗术,来催促他们二人回京城。他是不知自己与侯爷这一路有多提心吊胆,生怕他得了什么重病。
裴弄时看出他心中所想,宽慰道:“长风此举虽不成熟,但也是想要尽快见到我们二人才出此下策。何必罚他?要怪就怪我好了。”
翟临溪转头看向裴弄时,面色不愉,冷冷道:“我竟不知侯爷心胸如此宽大。朕无事罚你干嘛。”
裴弄时不信他是不懂,冷哼道:“臣就是不准陛下罚长风。”
翟临溪无奈道:“朕也只是嘴上一说。长风素来乖巧,也是握着分寸。他若是一直骗我们,直到回京才告知真相,那才是真要罚他。我们行至此时,他便告知我们真相,不过是小儿手段。朕不会放在心上。”
裴弄时道:“陛下,你倒是比我想象的会教孩子。”
那就好,这些年他不在身边。有陛下在长风身边教导想必也不会太过于寂寞。
翟临溪道:“你莫要忘了,长风可是我一把带大。”
裴弄时轻笑,手不由得拍自己大腿,只是因为他的腿同翟临溪的腿挨得太近,反而是拍到了翟临溪的腿。
翟临溪无奈,料想裴弄时忽然大笑,想必是想起了什么搞笑的事,不过多半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和自己有关的。
他猜的没错,裴弄时脑海中忽然浮现身穿华服的翟临溪怀抱一个小婴儿,抱着哄睡的场景。
虽然画面有些奇特,但是却蕴含了裴弄时心之所向的温情与柔情。那是家的感觉,这也是他当初自己带裴祐时领悟到的。
裴弄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翟临溪说道:“陛下,我还有一件正事没来得及和你商量。”
“请说。”
“祐时,日后若是没有其他差错,就让他跟着我一同学习兵法上战场吧。日后,我想让他承袭我的爵位。”
翟临溪道:“世代封疆侯为君为民,总是要留下一个后代。不让这份殊荣与尊号失落。”
裴弄时点点头,心中愈发期待自己回京的日子。
还有刚刚陛下,在自己听到上战场后,居然没有像以前一样产生极大的不满。是谁说通了他?
谁也没有说通,只是翟临溪自己想通罢了。裴弄时戎马半生,久经沙场,威名远扬,这样的将军他不忍心将他困在京城。哪怕他在战场自己会担心,哪怕他会思念。
……知道翟长风身子没有大碍,车队行进的速度就不再那么急迫。一路上赏花观月,看景纵情,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某日行经太行山,裴弄时忽然想到太行山上有一种长相奇特的菊花,可惜现在正值春夏,不是菊花生长的季节,不能给翟临溪看。
但他却默默记在心中:日后若是秋日在经太行,他定要摘下这太行独有的菊花赠予翟临溪。
长长的路程终于走到了头,回京那日正值清晨,还有薄雾徘徊在京城上方,现在还是上早朝的时间。皇宫中除了正在忙碌的太监,宫女并没有旁人,裴弄时掀开马车的帘子,久居闹市,寂寞的宫廷让他感到有些落寞。
那么长长久久,住在这寂寞宫廷里的陛下呢?他心中所感受到的寂寞又该有多深?
下早朝,裴弄时已经在太子平日批写公文的殿中等候。
翟长风看到眼熟的人回来,便知道父皇和父亲已经归来。他心中高兴脚步不由得轻快,他今日要快些处理这些公文,那样才好早些去宫外寻找自己的父亲。
五年未见,自己长高了这么多,相貌也有很大变化。不知父亲还能不能认出自己?还有他教自己的枪法,至今已经舞的活灵活现,流畅至极,父亲可会夸自己?
谁知刚踏进殿门,除了看到堆了一桌子的公文,更看到了坐在桌边的人影。
翟长风停下脚步:“来者何人?”
这道人影缓缓抬头,露出牙齿的笑在脸上荡漾,但因庭中屏风遮盖,始终看不到正面。这人站起身,走过屏风,向翟长风走过来。端的是一副运筹帷幄之感。挥手背到身后,一举一动皆是风流。
这人走近了,他的脸逐渐从屏幕中露出。
侧脸,正脸。
翟长风本侧脸相望,在看到这人正脸时,却忍不住快步向前,太子的那份威严与端庄暂时被抛掷脑后。
“侯爷!”翟长风开口喊道。
裴弄时走近,什么话都不说,先拥住翟长风,好好感受他身上的体温,看看这个人……长高了,瘦了脸上婴儿肥不见了,但是身子骨变得更强壮了。
翟长风挥手让殿中其他人都退下,他与侯爷二人的对话不想让别人听见。
旁人一走,翟长风挺直的腰板一弯,整个上半身都紧贴着裴弄时,他喃喃道:“侯爷,侯爷,我好想你啊!这些年你过得怎样?可有受苦?父皇呢?你们二人……”
翟长风平日面上有多端庄稳重,现在就有多么幼稚可爱。他也想维持自己平日的大方大气,但是在裴弄时面前,任何伪装。都似乎不太对味。面对裴弄时,若是还需要伪装,未免对翟长风有些残忍。
翟长风尽情挥洒自己这些年的种种情绪,裴弄时心中也有万千言语想要言说,但是现在他决定先不说话,先好好抱抱眼前这个孩子才是最紧要的。
话说了很多,翟长风我才发觉他们两人已经在这里伫立许久。又连忙拉着他坐下,“请坐,侯爷可要喝茶水?”
不等裴弄时回答,便拿起了茶壶为他斟满。
裴弄时道:“长风……怎么还喊我侯爷?”
翟长风脸色忽然一低,他轻轻问道:“那我,喊侯爷父亲可好?”
“好。之后没有旁人,你就这么喊我。”
翟长风点点头,这才放心说道:“父亲……谢谢你。若不是你承受了这些,就没有儿臣今日。”
裴弄时笑道:“谢什么?”
翟长风道:“父亲,你体质特殊。却终究是男子,以男子之身孕育我,困难不必说,光是旁人的目光和心中那道坎就不好过。我也是男子,自然懂父亲心中顾虑和其他。所以我一定要谢谢父亲。愿意抛弃那些世俗偏见生下我。”
裴弄时无言……第一次有人安慰他,知道男子之身孕育生命有多困难和困惑的人。是自己的儿子。
这句谢谢。他也要对长风说。
裴弄时道:“看到你今日,又是当时我未曾抛弃那些偏见,没有生下你。才是我毕生所痛。”
翟长风举杯,虽是茶杯,虽是茶水,但是他还是想要敬自己父亲一杯。裴弄时举杯相碰,父子之间的默契,体现得淋漓尽致。
又一同吃了饭,翟长风还想同裴弄时待着,但裴弄时看他桌上积攒的公文,便道:“父亲先走,你好好处理公文。”
“好。”
裴弄时信步走到御花园,这里人烟稀少,陛下这么多年只有一位皇后,御花园繁花众多,却无美人相伴。
只有一位身上沾满了沙场之气的将军,丝毫不懂花的娇柔,一只手拂过正在怒放的牡丹,花蕊,花瓣上的露珠一颗一颗掉。
他就这样走过牡丹花丛,前边则是一颗菩提树,据说是前朝皇帝为自己母亲所住,他的母亲喜爱佛教,菩提树是佛教中的圣树。
裴弄时抬头看向眼前的菩提,正是菩提花开的时节,但是菩提花藏在柄中,并不能看到。只有幽香。
他抬头看树,有人看他。
背后有人,裴弄时回过头,翟临溪正抬头看菩提树,他轻声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裴弄时念道:“何处惹尘埃……”
此佛语本义是讲本来无物,何需拂尘埃。落在他心中,确换了一种说法。
裴弄时忽然开口说道:“陛下……那日你在临安告诉我,很嫉妒皇后对我的喜爱。你说那日在侯府初见。皇后见我的表情含羞,不敢抬眼。那么你可知我每次见你亦不敢抬眼。”
“陛下,你在临安中给我说了那么多话,其实我都记得。但是我不敢告诉你我的心里话。五年前我流产,你我相拥,我告诉你我的真心话。告诉你我对你的喜爱,你并未直言回答。到而今却变成了你诉说自己的情。我不敢回答。”
翟临溪依旧不语。
裴弄时道:“……陛下。”
翟临溪道:“其实不止你不肯答。我也不敢听。”
“朕,五年前未回答你的话。今日便一并告诉你。更准确的是很多年前我就想要告诉你的话。朕其实一直不信你,你可知你当时初上战场,我夜夜不能寐,常常梦到你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哪怕边关节报频传这份担忧也一直不曾放下,就这样持续了几年。五年前,朕终于忍不住。”
翟临溪上前一步,同他并肩,“朕当时没有处理王丞相,就是因为我知道他身边有静王的人,我并加以利用同王丞相达成合作。你可知我们合作了什么?”
裴弄时道:“夺我兵权。”
翟临溪道:“正是。朕,无法再亲眼看着你上战场。”
裴弄时问道:“那陛下何故纳后。”
翟临溪道:“王清溪喜欢的是你。”
裴弄时更加不解:“陛下……你……”
翟临溪道:“你对她有情,朕看得出来,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朕都不允许你们二人有可能。”
所以你娶了她为后?
裴弄时又问道:“那陛下为何拍我去临安。”
翟临溪道:“那日朕夜访侯府。得知你半夜去见王清溪,落寞而归。朕不想让你看到她。”
裴弄时道:“那陛下,又为何构陷我与王皇后有私情。”
翟临溪忽然轻笑,笑容却带着一份说不上来的阴郁,他道:“侯爷,若是我与王皇后合作无间,没有叫你看出来不妥。你睡了我的皇后。你会不会对我心生愧疚?你就会对我言听计从。这正是朕想要的。”
裴弄时忽然悠悠叹气,他道:“陛下……你做了这么多为何就是不肯信我?对你的一片忠心,即使你不做这些我也会对你言听计从。”
翟临溪道:“是我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信不得旁人,只信自己心中所念。”
有风吹过,菩提树花香气四溢,似乎这二人身边绽放。心中更是难得的一片清明。
裴弄时问出了自己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横跨的心头中最大的一根刺,他道:“陛下,当年你知我有孕吗?”
翟临溪一愣,苦笑道:“自然不知,朕还没有严苛狠心至此。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裴弄时心中骤然一松,表情变化的实在太明显。翟临溪从中瞧出了几分端倪。
翟临溪问道:“你为何这般发问。”
裴弄时道:“当年,王皇后曾对我说,你不信我,为了夺我兵权,不想我留下此子。”
翟临溪:“……”
“朕没有。”
“我知道。”
裴弄时忽然就撑不住心头一同涌上来的各种情绪。酸甜苦辣咸。人间百味尽在此刻,在他的舌尖,在他的心间,在他的身体里流窜。
“陛下……请让臣好好抱抱你。”
翟临溪站着不动,就任由对方瘫倒在他的身上。直到牡丹花摇曳,为他们二人奏曲,他才琢磨出来不对味。
翟临溪颤颤巍巍道:“侯爷……你的意思是,我们二人之间竟是误会……”
裴弄时道:“安静!”
什么误会不误会?这些事是真的横跨在他们中间,哪怕并非他们二人本意,却终究是伤了两颗心。若是当年都能坐下来,像今日一样,站在菩提树下好好问问对方。
也许就不会分离这么久。
裴弄时道:“陛下……陛下……陛下……”
“我在,侯爷,我在。”
裴弄时道:“陛下,你还记得臣曾经说过,臣心悦你多久了吗?”
翟临溪道:“距今已经十八载。”
裴弄时点点头,把眼前人抱的更紧。
上一次诉说这份感情,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这一次诉说这份感情,确实希望眼前人能够永永远远的垂怜于他。
就请菩提树见证,他们二人,今日再此结缘,非死不能分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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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菩提树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