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水声在耳边萦绕,裴弄时睁开眼,发现翟临溪在为他擦拭身子。
一双眼睛含情脉脉,柔情似水,看着他好似在看一件独属自己的宝物。
裴弄时睁着一双眼,看着翟临溪的动作,不忍出声打断。
翟临溪道:“你醒了。”
声音沙哑,裴弄时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没喝水?”
听到这份关心,翟临溪脸上扬起笑容,放下手中染血帕子,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温度恰好,抬头一饮而尽。窗外紫粉色晚霞铺成一片融进碧天,翟临溪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晚霞中,最绚丽的一次。
裴弄时想到自己喝醉之后隐隐听到发生的事情,只觉得头又晕又疼。陛下……你……
裴弄时现在只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他和翟临溪之间确实有缘,孽缘良缘不知。
翟临溪道:“你可有胃口。”
裴弄时坐起身,身上的伤口还有些刺刺麻麻的痛,他咧了一下嘴角,翟临溪又过来扶着他坐起身,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裴弄时看他忙前忙后,又是喊人上菜,又是端汤药,不假他人手。心瑟缩一下,他不是那般无情的人,看到陛下这般对他,他心中有感动,但是还不够。不够他原谅陛下所做的一切。
翟临溪手捧白瓷小碗,里面的米饭粒粒饱满,他夹菜又配上一口米,递到裴弄时唇边。
裴弄时没有张嘴。
裴弄时道:“陛下……你不用这样。这不符合身份。”
翟临溪皱眉:“朕这般怎么不符合身份。”
裴弄时道:“自古以来,都是我们伺候陛下的,怎有皇上伺候大臣的。”
翟临溪眉头皱的更深:“朕不是以皇上的身份伺候你吃饭。”
他自觉表达有误,便改了口:“我是以你的情人身份喂你饮食。”
裴弄时手捂住嘴,似乎被翟临溪这话吓了一跳:“陛下!什么情人!你……你你你你莫要这般乱说。”
被旁人听到,他脸往哪里搁?
翟临溪道:“朕……我,说的不对吗?你我关系不是情人吗?”
裴弄时道:“陛下,咱俩怎么能算情人,我们是君臣。”
翟临溪不认同:“没有大臣给君主生孩子的道理。”
裴弄时一怔,提起孩子,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长风也不是裴祐时,而是那个直到失去他才知晓存在的孩子。
那团血肉。罪魁祸首就在面前。
裴弄时忽然沉默,翟临溪自顾自说起话:“你以后,也不要喊我陛下,喊我名字。”
裴弄时不语,心中只是困惑,为何,为何陛下当初不告诉自己已有身孕……
翟临溪看出裴弄时心情忽然低落,只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也不好意思自己自言自语唱独角戏,闭嘴喂饭。
裴弄时刚刚还心怀愧疚,翟临溪可是皇帝,怎么可以这般伺候自己?若是被其他人看到,君主脸面何存?虽然陛下说他不是以陛下的身份喂他吃饭,但,自他登上皇位,这个身份将如影随形,怎是他一言两语可摘掉的?
现在这份愧疚荡然无存,陛下愿意伺候自己就伺候吧,这是陛下欠他的……
裴弄时低头吃饭,吃着吃着,嘴巴忽然停止咀嚼,他看到翟临溪端碗的手腕上也缠着白色布。
他居然忘记了,自己取蛊虫,陛下也需要放血引蛊虫。
刚刚陛下就是忍着痛,给自己擦身子,端茶喂饭。
裴弄时手上忽然发力,握住翟临溪的手腕,他道:“陛下,你的手渗血了。”
翟临溪一惊,赶快低头看,歉道:“我没注意……”
裴弄时道:“陛下,你疼不疼?”
翟临溪看到自己手腕处干干净净并无血丝渗出来,便知裴弄时在哄骗他,但这份不算关心的关心,再次温暖了他。
翟临溪道:“不痛。你比我要痛的多。”
又道:“侯爷,裴弄时,你莫要喊我陛下了。”
裴弄时道:“陛下……想让我喊你什么?”
翟临溪道:“喊名字便好。”
裴弄时道:“陛下,这于礼不合。”
翟临溪道:“没有旁人的时候,你直呼我的名字,可好?有外人你还喊我陛下。”
裴弄时不想争论这种事情,询问起翟临溪这样要求的原因:“那,陛下可以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求我改称呼吗?”
翟临溪笑道:“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太后让你喊我太子哥哥?太后认为啊称呼很重要,可以影响你对一个人的关系。她想让我当哥哥保护你。哪怕你比我大……应该我喊你哥哥的。所以啊,我就不想听你喊我陛下了。”
翟临溪目光悠远,看向窗外,窗外正好一片白云悠悠划过,他道:“陛下……已经太多人喊我陛下。我很不开心,我想在你面前,当翟临溪。”
翟临溪,此名取得着实随意,不过是因为当初太后是在一处临溪的行宫生下的他,便被先帝取名临溪。虽好听,但并无内涵,和其他皇子富含蕴意的名字比,便显得格外普通。
但,翟临溪在位这些年,就算称不上盛世明君,所作所为却都已尽力,绝对算得上贤明。
裴弄时想继续用于礼不合婉拒这份请求,但是他触碰到了一份脆弱。
一份属于翟临溪的脆弱,生来没几年就被立为太子,若说裴弄时幼时还有一段悠闲快乐的时光,那翟临溪可以说一生中悠闲快乐的时光都没几天。
自小在宫闱里长大的翟临溪,是不是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所以才伤害了他?
裴弄时不知道结果,但是他心中无端想起他离宫那日,自己看铜镜,宛若雾里看花,朦朦胧胧看不清晰。当时他看陛下便是如此,摸得到□□,摸得到温度,却摸不到翟临溪的一颗心,也摸不到裴弄时的一颗心,宫闱中翟临溪是陛下,裴弄时是封疆侯。
裴弄时泄了气,小声喊到:“翟临溪。”
翟临溪眼光豁然亮起,把脸凑到裴弄时身前,喜道:“你在喊我一声!”
裴弄时更小声都说道:“翟临溪……”
翟临溪浅笑,眉目弯弯,裴弄时忽而抬手,抚摸上翟临溪的脸颊,又喊一声:“翟临溪。”
谢谢临安,裴弄时在心中想道,在临安,翟临溪不再是陛下,而是眼前这个笨拙的翟临溪。独属于裴弄时的翟临溪。
心中柔情四溢,裴弄时只觉得自己手下肌肤温度猛的一升,变得燥热,裴弄时急忙把手拿开,翟临溪快他一步,按住他的手不让动。反而拉着他的手慢慢下滑,滑到胸口,他轻声问道:“哥哥,你感觉到了吗?我的心因为你,跳的很快。”
哥哥?裴弄时脸上肌肤温度也慢慢升高,翟临溪太不正经了!谁教他这样喊自己的?快把以前那个正经的陛下还给他!
裴弄时叹气,伸出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制止了翟临溪想要凑近的嘴唇,他轻声说道:“陛下,我要喝药。”
这是拒绝了翟临溪的索吻,翟临溪面不改色,笑容灿烂的端起药,“哥哥,请喝。”
裴弄时边喝边感慨,别喊了!总感觉喊自己哥哥好奇怪!
一碗苦涩过分的汤药,一口气进肚,裴弄时现在呼气都是苦味,他又接着饮了两三杯茶水,然后拒绝道:“陛……翟临溪,你能不能也直接喊我的名字?别喊我哥哥……好奇怪。”
翟临溪面色不虞:“可是我喜欢喊侯爷哥哥。怎么办?”
裴弄时:“……”
随便吧!
晚霞的美终有尽头,星星的眨眼也有被太阳遮盖的时刻,感情的事情也有被堵塞的时间。
自这日之后,裴弄时与翟临溪的关系,就被这一天一碗的汤药所堵塞。每日喝下这苦药,裴弄时只觉得人生无望,毫无杂念。一门心思光想着:何时能不喝这药!不是人喝的!蒲大娘开的药方怎么会这么苦?
裴弄时自认为不算矫情,但是这药一天比一天苦的过分!他忍不住了,他要亲自看看这药是啥熬出来的!
打听一通他们熬药的地方在一楼,裴弄时如临大敌,轻手轻脚的走到厨房边的小药炉,狭小的空间,充满了苦涩中药味,但加起来,都没有裴弄时喝的那份苦!
药炉中,一个瓦罐已经停止晃动,蒲大娘正拿了两块步垫手,将瓦罐中的药倒到黑瓷碗中。
这就是自己要喝的苦药!裴弄时皱起眉,思索着怎么冲进去询问。
还没有思索完毕,就看到黑瓷碗上氤氲热气还没停,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置于瓷碗上方,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匕首,毫不留情的在手腕处划开,鲜血一点一滴掉碗中。
裴弄时瞪大了眼睛,头向前伸,是谁,是谁往他的药碗中割血?视线受阻,他看不清人脸,但是他看到了这个男子身上穿的华服。
这个酒楼,能穿一身锦绣华裳的人,也只有他了。
裴弄时视线模糊,当做什么都不知情,转身回到了房间。
这日午膳,照例是翟临溪陪他一起吃,裴弄时却一直盯着翟临溪手腕,这处伤口,早应该好了,却一直缠着布。
裴弄时伸手,扣住翟临溪都手腕。什么都不说,兀自掉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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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血苦良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