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控制不住的抖动,裴弄时心中巨大的悲痛如巨石一般碾过力竭的身体,再也撑不住,双膝跪地,膝盖被温热的狼血染红。
裴弄时闭上眼,刚刚奋力砍狼的狂怒,早已不见。只剩下满身疲惫,和满心愧疚,若非他贸然救人……郁兄也许就不会死……
裴弄时拿出怀中小盒子,里面正是能让人失忆的蛊,可惜最终没有用上。
黑夜如此寂静,天上的星子一闪一闪,裴弄时能听到来自胸腔的心跳声,他沉默的听着。站起身,扶着树干,步履蹒跚的像山下走去。
“侯爷!”
山下兵卒举着火把,扭头看向山上发出动静的草丛,瞪大眼睛看,一身尘土的裴弄时好似丢了魂魄,步伐不稳的向山下走去。
兵卒大喊:“快点!侯爷在这里!”
裴弄时缓慢抬头,火把发出的火光照在他的眼睛,累,好累。
翟临溪换了衣服,一脸铁青的盯着裴弄时,裴弄时看到他,嘴唇微动,什么字词都没有吐出来。
只是看到熟悉的人,被透支的身体突然感觉到一阵放松,身子摇摇晃晃,就要倒下滚落。
翟临溪伸手接住,裴弄时眯着眼睛,无力喊道:“陛下……”
“想请罪吗?”
裴弄时轻轻摇头,整个人脸上都是血污,埋到翟临溪衣服里,淡淡的香味总算是冲淡鼻腔中的腥臭,便再也没了动静。
翟临溪低头一看,人已经晕过去,纵有千言万语的责怪责骂此刻也说不出口。只化为一句:“走吧。”
抱着人上了马车。一路向临安城驶去,车轮卷起沙尘,很快被黑夜吞噬。
“郁兄!”
裴弄时一身冷汗,他做噩梦了,梦到郁兄被一群狼吃掉……这噩梦太真实了。
裴弄时摸了摸胸口,哪里放的小盒子不见了,坐起身,来自膝盖的疼痛让他掀开被子,双膝上两个圆形黑紫斑块,一看就是跪地上留下的。
不是梦,裴弄时捂住脸,咬紧牙关,不是梦,是真的,郁兄……死了。
那个五年前在临安城长着和陛下很像的通判,那个和自己结拜兄弟,那个救自己和儿子的郁兄,死了。丧身狼口,死无全尸。
裴弄时想要扇自己一巴掌,看看痛不痛,真的不是梦吗?这一切居然是真实的吗?来自身体的酸痛却五一不提醒他,昨天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自己制定的救人计划,居然被一群畜生打乱。
裴弄时木楞着表情,忽然下床,穿鞋。郁兄的尸首,尸首还没有找回来。
“你在干嘛?”
翟临溪推门就看到**着上半身,穿上鞋子的裴弄时,皱起眉质问道。
裴弄时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要为郁兄收敛尸骨,他无亲人,我这个兄弟,应该给他收敛尸骨。”
翟临溪冷冷道:“尸骨?朕已经派人找了,只剩衣服,肉和骨头都被狼叼走了。”
“你住嘴!”
裴弄时大声呵停翟临溪想要继续说的话语。
裴弄时道:“肯定没有仔细找,怎么可能只剩衣服。”
翟临溪看他表情,心中腾起一股快感,难过吧,伤心吧。裴弄时,要不是你不肯哀求我放过郁少司,郁少司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心中所想,也付诸于口:“侯爷,郁兄死了,你伤心吗?若不是你为救他,他怕是死的还没有这么难堪。”
裴弄时因为他这句话,五官好像挤到一起,悲愤到极致:“你胡说!你住口!”
说完就抄起枕头,鞋子丢过去,高高举起,又想到这人是皇上,“啪”的一声,又落在地上。
裴弄时闭上眼,眼泪止不住的流出,翟临溪心中气愤稍缓和,化为心疼。
他用拇指擦过裴弄时的脸颊,为他擦拭去泪水。
轻声说道:“哭吧。”
哭谁?裴弄时哭的是谁?哭的是算尽一切终成空的自己?还是郁少司?还是这个冷言嘲讽的陛下?
裴弄时心中乱糟糟的一团,无声的哭泣,他甚至尽力压抑着抽泣声,被翟临溪听到,指不定怎么奚落。
自己在牢中毫不留情的给了陛下一下,自己还未请罪,自己私自将牢犯放出,也不曾请罪。不知陛下要如何罚自己?
裴弄时用被子抹干净脸,通红着眼,声音沙哑的说道:“陛下,臣,像你请罪……”
翟临溪道:“侯爷何罪之有。”
裴弄时道:“臣伤陛下龙体,此乃一罪,私自放跑嫌犯,此乃二罪。”
翟临溪问道:“还有呢?”
裴弄时无言,他不知道自己还烦了什么错。
翟临溪道:“还有一罪,侯爷明知朕不会罚你,还要像我请罪,此乃三罪……”
裴弄时道:“陛下还是罚臣吧,以免众人不满。”
翟临溪:“……”
他的脸僵住了,不知要做出什么表情才合适,他斟酌的开口:“侯爷,你当真不懂我?”
裴弄时眼四下乱瞟,懂什么,他要懂什么,懂陛下为何不罚自己?
裴弄时谨慎的回应道:“懂……陛下对臣,情深义重,不忍责罚?”
翟临溪还是那副表情,裴弄时便知自己猜错了。
翟临溪心中思绪千丝万缕,化为一声重重的叹息:“唉……”
裴弄时问道:“陛下何故叹气。”
翟临溪道:“侯爷,你当真看不出来吗?朕不愿责罚你,不是因为你我感情多深厚,不是因为朕不知晓君臣有别,不是朕心多么宽宏大量,朕只是……不忍心。”
“裴弄时,朕一直不懂,为何朕想要千方百计留你在身边,为什么朕费劲从京城寻到临安,朕不是昏君,朕也不闲。朕只是知道,你在我的心中……比政事重要。”
裴弄时被两串话语砸懵了,陛下这是何意?陛下这是什么收买人心的话术吗?第一次听陛下说,好生奇怪。
裴弄时颤颤巍巍的开口:“陛下,臣,臣知晓。”
翟临溪苦笑道:“你不知晓。”
裴弄时迷惑道:“陛下,你突然给臣说这些……到底是何意?”
翟临溪绷紧脸庞,良久不语,裴弄时亦不敢打破这份平静,他也不知道自己再问什么,陛下到底要干嘛?疑惑越来越多,心跳如同鼓声,震耳欲聋,也把他的一颗心搅动的乱糟糟。
翟临溪闭上眼,带上壮士断腕的勇气与决心说道:“裴弄时,朕心悦你啊。”
心悦?这个词怎么会和陛下扯上关系?裴弄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而且怎么还和自己扯上关系了?陛下没有睡醒?裴弄时看着地上的太阳光,不对,已经是大白天了,陛下没有梦游,没有再说梦话。他确确实实再说话,他说他心悦自己。
裴弄时心如拨云见日,所以迷惑都被这句话扫的干干净净。原来陛下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要告诉自己,他原来是心悦自己的。
裴弄时心道:那以前很多莫名其妙的行为,也都有了解释。
可是,裴弄时心中又涌现了巨大的迷茫,他应该要怎么做?欣喜若狂?跪地谢恩?
为什么,陛下你不早点告诉我呢?裴弄时脸上茫然之色让翟临溪看的心疼,自己说的话,裴弄时已经不信了吗?
不,裴弄时觉得自己心好生脆弱,承接不住这份心悦。他只能撒谎,说他不信陛下这份爱是真的。
裴弄时道:“陛下,若是我真心心悦一个人,我只想送他我此生的笑颜,承接他此生的泪水。不让他因为我受委屈。你现在说你心悦臣,恕臣有疑。”
你让我那么伤心,却说这是心悦我的表现。
裴弄时轻轻抬头,看向翟临溪,他还是面无表情,好似裴弄时欠他东西。
翟临溪道:“你知道吗,朕很嫉妒王清溪。”
“她见到你时,总是低眸浅笑,不敢探究。朕就想,她对你的喜欢这么直白。你呢?朕就看你,发现你也低眸,你也不敢看她。那一刻朕就下定决心要拆散你们二人。因为朕嫉妒。”
裴弄时苦笑,这份苦笑是真的苦,从头苦到脚了。陛下啊陛下,你怎么看出来的?臣低眸不敢看的人,一直都是你啊!你怎会误解为臣爱慕王皇后?心中苦涩蜿蜒成河流,裴弄时想要仰天大笑,笑世事无常,笑真心错过,笑阴差阳错。
现在告诉自己,陛下心悦的一直都是我封疆侯裴弄时,他不知所措。
裴弄时苦笑道:“陛下……”
翟临溪道:“抱歉,是朕唐突……”
说完,便落荒而逃。
裴弄时松了一口气,走了也好,免得他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去面对。
又躺回床上,想到郁兄,想到自己在临安的五年,想到自己对陛下的恨……又想到刚刚陛下所说的心悦……裴弄时闭上眼,任这些杂乱思绪一个接一个冒头。
裴弄时心道:若是陛下告诉自己,他其实很恨自己就好了,恨我,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恨陛下。可以毫无负担的抛去自己十几年的爱慕,可是陛下说心悦自己,裴弄时扪心自问,你还能抛去这些年的爱吗?
裴弄时面对墙壁,自言自语道:“陛下,你可知,臣爱你很久很久了……”
陛下:朕趁侯爷伤心时表白,侯爷肯定会答应吧
侯爷: 陛下突然说这些干嘛
今天懒得打开电脑,在手机码的,几乎全是感情 侯爷和陛下的话有一点点多 光明正大蛐蛐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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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朕心悦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