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弄时听到此话,表情骤然冷却,僵硬的嘴角,平展的眉头,无不诉说着他的气愤。
翟临溪道:“朕这般处理乱臣贼子,侯爷可有不满。”
裴弄时苦笑:“臣怎会有不满。”只是心中燃起的想法让他整个人为之一振。
他没有不满,相反他有些激动。已是一介废人的郁少司,是不是可以留一条命。
心中涌起一个惊人的念头,裴弄时双手不由的合在一起,指骨有些泛白。
裴弄时道:“陛下,郁兄……被你关到何处?”
翟临溪撇他一眼:“你想去见他。”裴弄时还喊郁兄?
裴弄时道:“改日吧。”
翟临溪道:“处理完这些事情,朕会留他一个全尸。”这句话说出来的目的是气裴弄时还是自己的真实想法?
裴弄时脸色惨白一笑:“陛下怎么处置都好。”把郁少司处死,自己身上的蛊毒要如何解?裴弄时眸光低沉,失去了光彩。陛下,你还是那么的,那么的唯我独尊。
话落,他双手放下,走到了蒲大娘房中。
蒲大娘心情平静多了,脸上那黑痣红痣如同两条小鱼一般,在太阳光下一照平白生出一点尾鳍。
蒲大娘笑道:“裴公子,改日我就可以为你解开蛊毒。”
裴弄时目光流转,他既然决心要干此事,解蛊这件事情,便没有必要。
裴弄时道:“蒲大娘,我来此不是为了解蛊之事,我是想要问问你,有没有一种可以让人失忆的蛊虫……”
蒲大娘神色一僵,似是无奈道:“令人失忆?裴公子,你要给谁用?难不成你要……”
裴弄时道:“正是。”
蒲大娘盯着他看了良久,叹道:“你啊,一颗心就是太软了,老想以德报怨。”
“不。”裴弄时道:“我不是以德报怨,我只是报完了仇,要把这份恩情还回去。”
蒲大娘道:“我有此蛊,但是还需要时间,请你等三日。”
屋外阳光正好,折射江面,有虹彩一般的色块出现。眺望远方,一时间被光亮迷了眼。
夜间,裴弄时正要歇下,翟临溪悄无声息的来到他屋中,裴弄时脱衣的动作顿住,说道:“陛下,待这件事尘埃落定,陛下打算如何?”
翟临溪轻声道:“现在京中是长风监国,朕此次出来告诉他是为了寻他'亲母'呢。”
裴弄时呼吸骤停:“陛下,你告诉长风了。”
翟临溪道:“嗯。他迟早要知道的,你这份特殊体质他们也会继承,不如提前告知。”
裴弄时手无措,不知该如何放置,他有些害怕的问道:“长风......什么态度?”
他害怕长风会怨他,长风那么渴望母爱,可偏偏生他的人注定不能给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照顾。
翟临溪道:“长风这些年有些心思朕也猜不透,你若想知道,便亲自问他。”
裴弄时道:“算了,臣,不愿回京城。”
翟临溪声音猛地一冷,饱含怒意的质问:“你不想回京城?”
裴弄时道:“是,陛下,臣不愿回京城,回京城,臣又要面对说不清的冷箭,不知谁冲我射过来的,不知自己如何是好。臣不愿回去。”
一连三个臣不愿,翟临溪的怒火被三个词挑起心中怒火,他怎么敢不愿?他怎么可以不愿!他凭什么不愿!
翟临溪伸手钳住裴弄时的肩膀,紧紧握住,似乎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要离开。
仔细端详裴弄时,五年。五年之中,他对裴弄时是又爱又恨,爱他的一切,恨他的离开,临安中,那份恨意更是如同深入骨髓的毒,冷不丁的痛起来。一痛起来,他的内心就被撕扯,变得面目全非。
翟临溪抚摸上裴弄时的断眉,据说,眉毛有断的人天生就很敏锐,意气用事,不会隐藏情绪。为何裴弄时在他面前从未泄露过一丝爱意,翟临溪愤恨的想到:若是侯爷你爱我,我又何必做出此等事情?
裴弄时睫毛微颤,抬起来,和翟临溪的目光对视,“陛下,你又要把我按到床上吗?”
翟临溪听出他语气中的嘲讽,五指张开,缓缓挪开,解释道:“朕.....没有这意思。”按到床上又如何?裴弄时已对他失去了感觉,强人所难,不过是自取其辱。想罢,翟临溪踉踉跄跄的出了此门。
裴弄时肩头白色亵衣滑落,他的肩膀肤色倒是很白,白皙的肩膀上留下了两个巴掌印,裴弄时抚摸过因大力而肿起来的肩膀,忽然想到,他与陛下已许久不曾好好说过话了,自从长大,他们每次对话都饱含沉默和匆忙,再也回不到幼时可以花很久时间去聊天了。
三日匆匆忙忙而过,裴弄时拿到了自己想到的东西。
过了晌午,裴弄时邀请翟临溪:“陛下,今日可否带臣去见罪臣郁少司。”
翟临溪早就等他开口,这几日裴弄时有事相瞒,他虽察觉到,但没有出手阻拦,他想要看看裴弄时能为郁少司这位郁兄干出什么惊天动人的事情。心中冷哼,翟临溪起身,“备马车。”
裴弄时没有想到关押郁少司的地方正是鹰嘴崖,这地方离京城有段距离,不知是不是错觉,裴弄时还听到了狼嚎。
翟临溪无需出示什么东西,这身华服便是最好的佐证,“陛下,侯爷,天黑小心脚下。”
一段阴暗透着血腥气的蜿蜒小路,墙上挂着小壁灯,散发着黄晕。引路的劳卒在前,翟临溪在中间,裴弄时在最后,三人同手同脚的走过前边牢房,来到了最里面,只见一个小屋里还有一张床榻。
劳卒将人带到地方便退下,从头到尾一直弓着腰,不敢抬头见天子。
裴弄时张口却无话,他看到郁少司坐在床榻,那张和陛下相似的脸瘦的凹下去,心中难掩的心疼。清丽的气质被血污所遮盖,整个人宛如明珠蒙尘,玉石遭焚,不见半点文人墨客的气息。
翟临溪冷言戳穿裴弄时此刻心情:“心疼了?”
裴弄时猛地抬头,目光中蕴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悲愤,有紧张,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有一点点微弱的眷恋与决绝。
只见他猛地抬手,手中一根银针闪过,扎进翟临溪的后颈,翟临溪来不及抬手,身子一软就要倒下,脸即将接触地面时,裴弄时半蹲着将人抱起。
他轻轻在翟临溪耳边念叨:“陛下,抱歉,臣出此下策,改日归来,任君处置......”
翟临溪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裴!弄!时!你!怎!敢!”
裴弄时心道:“不管我怎么敢的,就是干了。”
那银针带了一丝血,被裴弄时抽出,快速把关押郁少司的牢房锁给打开。
“郁兄!”
裴弄时小声喊道,又忽然想起,这人给自己下了蛊,自己活不了几年。语气中的开心散去了大半,默默道:“郁兄......”
郁少司睁开疲惫的双眼,被打开的牢门,晕倒在地的皇帝陛下吓了一大跳,“裴兄......”
不应该,不应该啊,他听到牢中劳卒说王于青已经被抓住,那么蒲大娘应该也已经落到他们手中,裴弄时应该也知道自己给他下蛊一事,怎还会救自己?
郁少司外衣被裴弄时扒掉,然后裴弄时抱起翟临溪把他轻柔的放置在床榻上,随即快速将二人的衣服换掉,郁少司趁机将落在床榻上的银针用颤颤巍巍的手指捏起来,别在袖口上。
裴弄时抱起一身华服的郁少司,小声说道:“郁兄,一会你把头靠在我怀中。”
说完还取出一个香囊,挂在郁少司身上以遮挡血腥气。
郁少司无力地点头,头依靠在裴弄时肩膀,低垂了眼眸。好累。
裴弄时抱着“陛下”出来,劳卒虽然有疑问,但是并不敢直视这两人,便小声询问了一句:“陛下这是?”
裴弄时道:“陛下被里面的人气晕了!本侯抱着他回城!你有异议!”
若有熟悉封疆侯的人在此,定会一眼看出封疆侯此时的不安与破绽,他平日惯不会这般讲话。
劳卒却以为这侯爷平日气性就大,便低着头让二人出去,四下无人。
裴弄时改抱为背,边走边思考要往哪个方向走,抬头看天上闪亮的星星,裴弄时心道:不错,刚好掐着时间,夜间找人追人可不容易,看着天上星星.....最亮的当属北斗星,便像北走吧。
他脚步不由得加快,背后的郁少司忽然小声问道:“裴兄,抱歉。”
裴弄时道:“郁兄,我信你,干这些事情,非你本愿,你其实一直忘记不了医术,你一直相当的都是一名行走江湖的医生吧。”
郁少司默然,良久才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是啊,你都能看穿的事情,我的母亲,怎么就看不穿呢?她为什么一直逼我和王于青一起干这些事。”
裴弄时感觉到自己后脖一处温热,他猜测是郁少司哭了,终究是选择揭开沉默的真相,他不能让这份母爱被掩盖,他柔声道:“郁兄,你的母亲,很爱你,她懂你。”
郁少司声音沙哑,问道:“什么?”
裴弄时道:“你的母亲,是被王于青逼迫写了一封让你复仇的信件,她本想亲口告诉一些事情,可惜写下信后便被杀害,此后的信件皆为仿写。”
“咳咳咳!”背上的郁少司忽然咳嗽起来,声音沙哑的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每次我相见母亲,王于青就告诉我母亲不想见我,原来,她早已不在。”
郁少司一颗心被悲伤所占据,但是一颗心又彻彻底底的放松,释然。他一直狠自己母亲无情,为了一个静王要逼迫自己的儿子去犯下谋逆大罪,现在知道了,她一颗心都在自己身上。她是爱着自己这个儿子的,郁少司心中只觉得释然,手腕脚腕上的痛,肺腑间的血气似乎都散了不少。
他趴在裴弄时身上微笑,“裴兄,谢谢你告诉我。”
“不必。”
“你这般送我跑,你不怕我卷土重来?”
裴弄时笑道:“我专门请了蒲大娘给我找了一个让你忘记这一切的蛊。郁兄,忘记这些吧,这些仇啊恨啊,都过去了。”
郁少司心道:侯爷,你真傻。
“快快快快!!!侯爷带着嫌烦跑了!!!快来人!”
一阵急促的喊叫打破了这份温情,裴弄时脚步一晃,“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
裴弄时看着眼前的大道,深知自己这样走肯定跑不过有马有车的追兵!裴弄时咬咬牙,就往山上冲!
郁少司被颠簸的口吐鲜血,“噗!”
“郁兄!你撑住!”
郁少司一只手无力地握住裴弄时衣角,另一只手抹去嘴角的鲜血,他悠悠的叹气,他的身子他清楚,本就虚弱,经此一遭,命数已不长。
但,郁少司看着裴弄时满头大汗,咬牙往山上赶后脖子出了一层薄汗,那泄气的话语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呼。”
这山上居然还有一处洞穴,裴弄时累得不行,狠狠坐在洞穴前的石头上歇息,大喘气,“累死了,累死了。”
纵使是歇息,他也背着郁少司,他想要说话,却被郁少司制止,“嘘!别说话,有东西。”
裴弄时屏息凝神,这才发觉,四周居然不知何时寂静无声,连鸟雀都不曾有动静。这是怎么一回事?
努力听,裴弄时终于听到了,一阵粗犷的喘息声,正缓缓向他们逼近,裴弄时顿时浑身毛孔悚然,是狼群!顺着郁少司和他身上的血腥味找了过来!
似乎知道自己被发现,高大的灌木丛中,一双双绿眼睛冒了出来,“嗷呜~~”
象征勇气的狼嚎声此刻听来却是催命的号角,裴弄时浑身肌肉绷紧,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当时只考虑有人阻拦,没想到是这一群畜生阻拦!早知如此应该拿长家伙!
真正让裴弄时担心的其实还有背后的郁少司,这群畜生一受伤就会跑,但他要如何护住郁少司伤了头狼?还要尽量保证自己的安全?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裴弄时握紧短刀,却还在安慰郁少司:“郁兄,别怕。”
“你过来。”
裴弄时蓄势待发的身子忽然侧了一下,就一下,已经足够。
郁少司手里那根刚扎过翟临溪的针此刻又扎了裴弄时!
郁少司下手很轻,但还是让裴弄时身子浑身僵硬麻木,裴弄时喊道:“郁兄!”心中一片悲凉,罢了,罢了今日葬身狼口,总比被陛下下令砍头要好,就是自己死前不能带走几只畜生!着实亏!并且被狼吃干净,怎么想都有点血腥。
郁少司轻声道:“裴兄,你还记得你我二人结拜之誓吗?我说过,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裴弄时这才恍然大悟,郁少司要干嘛,“给我解开!”这该死的麻木感,快点给我消失啊!快点!
郁少司的手将银针抽出,裴弄时这才看清,他的手上狰狞的伤口正忍不住抖动,郁少司道:“抱歉,裴兄,我失信了,上天要收我,我怎敢多留?这麻木几息便会恢复,你趁机逃。”
“郁兄!什么狗屁誓言!你回来!我能带你逃出去!”狼吼声为他的叫喊声作伴,“我们在山上!!!快来人啊!”
空旷的山谷,没有回声,只有一声比一声大的狼嚎,和裴弄时的叫喊,还有天上沉默的星子与月。
郁少司一脸淡笑,走都走不稳,只好抖着身子向着狼群一步步走去,他没有在说话,所有的话都在他的背影中了。
......
狼群迎来了狂欢,裴弄时硬生生听红了双眸,拿起短刀就要往狼群中砍,狼群四散,裴弄时追着一只狼,一个方向跑,跑啊跑,那狼终于是跑不动了,裴弄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捅,砍,劈!不管招式,单纯的杀戮,狼血溅到他的嘴里,“呸”的一声,把苦涩的腥水吐出去,手上动作却不停,直把狼腰的肉戳烂,这才停下。
是他,是他害死了郁少司。是他害死了郁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郁少司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