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取名裴祐时

话如雷霆,噼里啪啦在裴弄时耳边绽放——让他整个人不知作何反应。怎会,怎会在自己下定决心同陛下断绝联系后,自己再度怀上孩子!

一时缄默,二人无言,室内空气已凝结,各怀心事各自盘算如何说出下一句话。

郁少司揉揉自己太阳穴,缓解尴尬,小声说道:“但是,在下医术并不精通,也许是其他脉象我摸错罢了。”虽然几率很小就是,喜脉来往流利,虽然有滑脉弦脉洪脉与之相似,但他昨夜摸到的脉象尺脉明显,加上侯爷身上并不像有痰湿症状。几乎可以确定确实为喜脉。

裴弄时问道:“几日了。”

郁少司道:“我摸着,像一个多月。”

侯爷怎么快就接受了?郁少司感觉自己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

裴弄时心中暗骂:算时间,正是自己临走前的时日,该死!翟临溪!次次搞了一次就中!面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差点忘记,还不曾告诉郁少司自己离京之事。

裴弄时道:“郁通判,我知道你心中对我出现在此有诸多疑问,但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机。但我自幼孤苦,无甚亲朋,眼下唯你可信任。在下,想拜托你当做不曾见我,可好?”

他在赌,赌自己身上有郁少司可利用之处。

郁少司道:“这可是让下官欺瞒陛下啊,但侯爷你既说出口,在下也不想拒绝,想来在下也是与侯爷有缘,但在下也有两件事相求。”

“请说。”

“一则是待你身子合适,你我二人以茶代酒,结为异姓兄弟,日后你便在临安,由我照看。二则是......我想让你替我调查我的身世。”

郁少司轻声道:“我自幼不曾见过我父亲,但,我这张脸,相信裴公子也知道,与陛下长的相像,我想我与陛下或是其他人有几分关系,我希望裴公子你用在京城的人替我查明身份......至少,让我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裴弄时毫不犹豫答应:“没有问题。至于第一件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们便可结为异姓兄弟。”

“哎哎哎。”郁少司把他按回床上,“刚刚没给你说,你这胎坐的不太稳,向来是身子气血两亏,加上,心中多犯愁,你这些日子少动弹为妙......只是,你当真要留下此子?”

裴弄时一怔,是啊,他要留下这个孩子吗?

一剂药就可以解决的麻烦,自己不但彻底和他断了关系,还不必忍受身子虚弱孕育的痛苦,也不必九死一生的产子,自己何必留下?

但,裴弄时心中一股酸涩,皱起眉,手无意抚摸上,但若让他真放弃,他又不是那么的舍得。他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他不舍得。这是他的孩子啊。

裴弄时忽然张口问道:“郁通判。”

“叫我少司便好。”

“少司,自我死后,宫中可有动作。”

郁少司看他一眼,眼中似含担忧:“有,陛下虽言封疆侯身死,但是没过几日就派人来我们临安,似乎是专程找人。当时我不懂,现在想来,陛下恐怕知道你未死。但有我相助,陛下想发现你,还是有难度。弄时你莫担忧。”

裴弄时叹气:“但是匆匆,不曾准备万全,想来是瞒不过陛下......留下吧这个孩子。日后......若是我死,这个孩子还可承继我的爵位,若是陛下垂怜。”

郁少司连忙打住:“哎!什么死不死的!生就生,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咱俩是兄弟,有事自会助你放心吧!”

裴弄时心中莫名梗塞,似有一团东西堵着他鼻尖,喘不上来气,“谢过郁兄......你这般待我,我要如何报答你呢?”

郁少司大方一笑:“哈哈哈哈,你前些日子已报答过我。”

裴弄时猜他说的是前端时间临安之事,心中便无疑惑,又说了几句,便留裴弄时一人歇息。

郁少司一走,室内一时静默。裴弄时躺下了,听着自己的心跳沉沉睡去,梦中有一小童,一身黑衣,拿着刀剑便向他戳来,似乎很是气氛,裴弄时在梦中好生安慰,这才让这小童停下,谁知小童又哭泣,裴弄时还要哄他......给他弄得甚是烦躁,小孩子怎么这么难带!但小童这张脸,与他一样,也是断眉。裴弄时不好意思凶,只能骗他自己给他糖吃......

这什么梦!裴弄时狠狠皱眉,这梦中小童子,和自己张怎么像!怎么脾气和翟临溪一样臭,莫名其妙!

都说梦是相反的,裴弄时无奈捂脸,第一次这般相信这句话。

郁少司和张子晋二人处理好寨中事务,一同告辞,他已与郁少司商量好,在临安城外寻一处小院供他居住。

这次裴弄时出山,已无法骑马——“弄时啊,你这胎着实不稳,到了临安,不但要日日吃药,恐怕还要为你施针。”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裴弄时无比怀念五年前,自己当时怀着长风,身子骨怎么那么强健,短短五年,怎还要吃药保胎?

看出他心中所思,郁少司道:“你在战场上勇猛那是因为你那时候年轻,加之战场上你若不勇猛,便要成为亡魂,你的身子可是一刻不能放松,现在你心中郁结,很是影响身子啊。”

裴弄时不说话,放不下。说了也放不下,同他生活了十几载,心中那份仰慕尊崇之情早已深入骨髓,遭此背叛,他怕是唯有真死才能放下......心中一道声音一直再说,“你们不可能了,裴弄时放下吧,放下吧放下吧.....”还有一道声音一直再哀嚎,“陛下,你为什么这般对我啊,为什么!为什么!”

两道声音在他心中一直吵,有时这个占上风,有时另个占上风。裴弄时居然也不知该听谁的,这两道声音都是他的心声,唯有等待,等待这份感情因时间冷却。

马车纱帐翻动,卷起谁的思绪?

郁少司说的小院子一点都不小。裴弄时身上还有些银钱,吃食住宿上,暂不需要担忧。

只是扎针保胎这种事情,真的要干吗?

裴弄时不死心的询问:“郁兄,真的要扎针吗......”

郁少司一脸正经的说道:“童叟无欺。非扎不可。”说完他语气软下,“裴兄,你若是害怕,我给你找个东西罩住眼睛可好?”

郁少司身上的草药味传过来,倒是让裴弄时心安,“郁兄,你倒是对医术颇有研究。”

郁少司道:“自然,我,其实本想当个行走江湖的医者。”

裴弄时好奇道:“那怎的来当官了。”

郁少司道:“家母一心想让我走上仕途,我不愿她失望。”

裴弄时不语,郁少司在他身上开始施针了,郁少司轻声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除了常用穴位,我还在你的神门施针,助你安眠休养身体。还有风池,你这些日子过的不安稳,缓解头部不适。肾俞、太溪,补肾气。”

细针入体,附近的肌肉不由自主的蜷缩,其实针扎进来的那一刻不痛,痛的是针迟迟不肯落下,裴弄时觉得自己身上的毛孔都精神抖擞,时刻感受四周,针扎完,还需要在身上停留半炷香。

裴弄时睁开眼,看到自己身上细细闪烁的银针,心窝直冒汗,不过针在他体内似乎汇集起热流,施针之处热乎乎的。郁少司在一旁看守着,竟又沉沉睡去。

郁少司看他熟睡,便知这是自己扎他身上的风池穴起效了,他低头快速在裴弄时手指尖扎上几针,暗红色的血看起来并不正常,正在熟睡的裴弄时却丝毫不知。

除了这每月十次的施针,和每日都要喝的中药,裴弄时觉得在此的日子格外轻松,还常读些市井俗物,常把他逗笑。

却到到了孕后期,一场忽如其来的冬雪把裴弄时打倒,时值春节,郁少司似乎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裴弄时发着低烧,郁少司先是给他煮了些葱豉汤、生姜红糖水,看这些汤水能不能止住风寒。

谁知裴弄时平日看着很强壮,这一生病就不是小病,即使日日艾草叶泡脚,还是不退烧,没办法只能给他煮附子汤。

几日高热下来,裴弄时感觉到腹中胎儿开始多动,往日这个月份的胎儿不会如此频繁的胎动,纵使郁少司不说,裴弄时也知这样烧下去,怕是会致流产。

裴弄时脑子已经被烧的迷迷糊糊,却还是本能的想要挣一挣,“郁兄,我这般高热,普通法子怕是降不下来,我信你,请你为我施针放血吧。”

“不可!”郁少司厉声打断,“放血降热需要针扎大椎穴,此穴虽可降温,但是也会刺激胎动,一时不慎,怕有......”

裴弄时轻咳几声,他这几日干咳,嗓子已沙哑,“可是这般烧下去,孩子怕也保不住。”

“你......”

“试试吧。”裴弄时泪眼迷离,脸庞瘦的厉害,眼眶深深,泛黄的面色都透露着一股不祥。

“可。”郁少司看着裴弄时的脸庞,忽然说不出来反对的话,裴兄这般说,恐怕这几日胎儿没少闹腾他,事已至此,唯有一试。

郁少司妥协了:“我给你施针放血。”

这么多次施针下来,裴弄时倒是不怕了,但是放血还是不太一样,郁少司先是在他的颈椎处推拿,推得他那出肉又热有肿,然后手指捏起那块肉,用半寸粗毫针扎在他的身上,用手按压压出血,同布条擦掉,又来。

来来回回几次,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当场见效,裴弄时脑海中顿时钻进一缕淡淡清风,吹散头脑中盘旋良久的热气。

郁少司清洗完针具,便看到睡过去,或是昏过去的裴弄时,似乎在说什么话,凑近一听,却发现他再轻声喊人。

“母亲,母亲......疼......”

郁少司将手放在他脑门上,本是想给他换掉额头上的布条,却不知为何手抬不起来。

他小时候发热,母亲便是将手放自己额头上,一直摸,看什么时候降温。郁少司眼神眷恋,随即把手快速抽开,他越界了。怎会这样?

这日放血之后,裴弄时这病算是褪去一大半,剩下的干咳只能用梨蒸川贝慢慢调理,但是这孩子确实是裴弄时弄得格外憔悴,整个人再也圆润不起来。

冬日去,春日来,可裴弄时总觉得这年的春日太过于寒冷,他身上披着郁少司家中仅此一件的貂裘,郁少司自己穿着最便宜的羊皮裘,裴弄时十分不好意思:“郁兄,这些日子,太麻烦你了。”

郁少司浅笑:“嗯,你想好怎么报答我了吗?”

裴弄时回道:“郁兄,我今晨托你身边人买了两坛酒,今日已经惊蛰,我看,我们就今日结拜吧。”

郁少司道:“你莫要害怕。”

裴弄时淡然一笑:“我不怕,只是,世事无常,若是......我当真,那时候在与你结拜,就来不及了。”

郁少司道:“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出意外。”

裴弄时换上以往那严肃的表情,坚定的说道:“不行,酒已经买了,郁兄,你就从了我。”

郁少司无奈:“好吧,那你听我的,我为兄长可好?我这些日子照顾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喊我一声兄长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裴弄时顿时勾唇一笑,“兄长,待我身子好了,我定要送你数百只野鹿,好好给你补补。”

今日难得气氛轻松,郁少司也开口打趣道:“先给你自己补补。你兄长我身子好着呢。”

“......”

酒已至,是今年新酿的桃花酒,“可惜了,今年不曾看临安的春季,据说临安有一处湖?湖边可是种满桃花,若是赶上好时候,啧啧啧,定是一处美景。”

郁少司点头赞同,给自己倒了一碗泛着桃红色的酒,然后给裴弄时倒了一碗白水,裴弄时眼神一直盯着酒壶,郁少司斩断他的念想:“你滴酒不能沾。”

“哦。”裴弄时举起茶碗,和郁少司一同走出屋内,来到院门,对着院中长的颤颤巍巍的小树摆了一张桌子,摆上小香炉和瓜果,二人跪地。

第一把香,叫“仁义香”,拜羊角哀、左伯桃。

第二把香,叫“忠义香”,拜桃园三结义。

第三把香,叫“侠义香”,拜梁山伯好汉。

最后半把香,有仁无义香”,拜秦琼、单雄信。

香上完,本应喝对方血酒,因裴弄时身子不适,省去此步骤,拜过上天,拜过后土,只差最后的誓言。

“我郁少司,今日与裴弄时结为异姓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肝胆相照!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我裴弄时,今日与郁少司结为异姓兄弟,愿我们兄弟二人,同心协力,忠信为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裴弄时抬头看向郁少司,心中感慨万千:落魄之时,得友如此,实为他人生大幸!

二人对视一笑,再多感慨,都在着笑容中了,香灰落地,被风一吹就无踪,誓言却被上天铭记。

不知是是不是结拜之事让裴弄时开过开怀,没过几日,肚子便发动。但是还不是时候,裴弄时毕竟有一次经验,这种一阵一阵的痛是阵痛,自己还能忍。

但是仅仅是阵痛,裴弄时就觉得自己已疼的丢了半条命!这孩子太闹腾了,似乎在他肚中拳打脚踢,本就圆滚滚被撑开的肚皮,他一动,更是难受。

随着疼痛不断增加,裴弄时忍不住了,终于是告诉郁少司,“郁兄,我好像,要生了。”

“裴兄!”郁少司被他的话语吓了一跳!都怪自己!明知道裴弄时是那种打碎牙也会往肚子里面咽下去的人!他怎么就没有发现?把人弄到床上。

一会功夫裴弄时已经满脸大汗,听到有人唤自己,还是强睁开嘴唇,“郁兄,我在......”

按了按肚子,等一会才能生,连忙嘱咐道:“含着人参片,不用忍着痛,把力气留在生孩子上,一会跟着我的话用力哈!现在别用力。”

因情况特殊,郁少司自己一个人匆匆忙忙准备生孩子要用到的东西。

裴弄时一个人,到底是羞于哭喊出声,咬紧牙关,咬紧嘴唇,腹中疼痛让他整个人都意识模糊,浑浑噩噩,只觉得自己肚子里面好像被抛开,怎么还不能生?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郁少司掀开被褥,只见裴弄时浑圆的肚子已经变成水滴状,孩子已经下落,在伸手一摸,黄彤彤的羊水已经破了。

“裴兄!可以用力了!听我的!1!2!3!用力!”

裴弄时其实分不清自己腹部有没有用力,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在用力,疼啊,热乎乎的东西是羊水还是血?顺着腿流下来,脸上汗珠和泪水混在一起,双手攥紧从床柱子上绑好的布条。努力挤压这个肚子里面折磨他许久的东西!

“用力!用力!看到胎头了!”

郁少司在骗他,裴弄时怎么回事,怎么会没了力气?

裴弄时嘴里的人参片不知何时已经被嚼碎,他跟着郁兄的话一直用力,怎么孩子还不出来?

一股莫大的悲伤从腹部传到心口,不行,他还不能死!不能死,自己如此艰辛的喝药扎针养胎!不能这样结束!裴弄时忽然多了一股力气,额头的青筋忽的暴起,他感觉到产道似乎被撕裂,但效果也是有的,卡在腿间的东西似乎下滑了一点点......

裴弄时大口喘气,“呼......郁兄若是......我死了,请你帮忙照顾......”

“闭嘴!不准你说这晦气话!”

裴弄时脸上忽然有凉意,是自己的泪?

“请你给这孩子取名,取名裴祐时......日后若有机会,若有机会,带上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送他归京,让他学,我们裴家的枪法。日后,日后,让他当下一任封疆侯......”

话毕,竟再也没了力气,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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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取名裴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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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将军育有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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