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弄时问道:“你们所说郁少司,可是身材清瘦,面色苍白,身上常带药香之人。”
“正是。”
孔合璧大喜:“侯爷,你可认识此人!”
“倒是相识。”
裴弄时并不愿掺和进这件事里,毕竟他现在可是一位“死人”,郁少司若若是知道京城中的消息,忽然见一位亡者和自己对话,别被吓到。
孔合璧看裴弄时目光飘逸,似乎是有其他事情压在心上,便将身边人请出去,“诸位,请先退下,我与这位侯爷一谈。”
众人散去,唯独张子晋还在此,孔合璧瞪向他:“你还不走。”
“我也要走吗?”
张子晋嘴巴一耷拉,垂头丧气的出去,“砰”的一声,用力关上门。
孔合璧小声问道:“侯爷,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在下现在已是一位死人,我与京城孔家彻底断了联系,若有可以助侯爷地方,侯爷但说无妨。”
他这番话说的巧妙,想问裴弄时不好言说之事,却道是自己想相助。裴弄时淡笑,不是因为他真的想要孔合璧相助,而且相同的境遇。
裴弄时问道:“你怎会和孔家断了关系。”
孔合璧平静道:“他们是我的亲人,对我干的事情,却着实让我伤心,我们只有血缘关系,不曾有亲情。京城孔氏丑奴孔合璧已死,现在的我只是此寨中人。”
裴弄时道:“那你可知,我现在境遇和你一样......我无父无母,所信赖的人也背弃我,我现在亦是死人一位,哈哈哈哈。”
这位被侯爷所信赖之人,定是陛下,孔合璧沉默,倾听裴弄时的诉说。
干笑几声,随即叹气,声带颤抖道:“只是,你有云隐寨这处容身之所,而我呢,天地多大,何处是我家?”
孔合璧道:“家不在天涯海角,在你心中。侯爷若是无处可去,可以留在我们寨中,种地。”
说罢推开沉重窗子,外边居然是一片又一片的田地,裴弄时一眼就看到在田地间劳作的众人,看他们汗水淋漓卖力耕种的模样,心中却又触动。这样专心,心无杂念的干一件事,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孔合璧有意让裴弄时看到寨子中祥和之景,这比他说再多话都有用。只有亲眼看到才会更相信,他们云隐寨不是普通的山寨山匪,而是真的能自给自足的好寨子。
裴弄时道:“罢了,你既为此寨用心至此,裴弄时,不是封疆侯,是我会助你与郁少司讲清楚这些事。”
孔合璧道:“谢过裴公子。”侯爷既然舍弃了封疆侯身份,便喊他公子罢。
裴公子这个称呼让裴弄时脸上露出真诚的笑,“这称呼似乎令我年轻许多岁。”
闲谈之余,孔合璧不忘斟酒,“这是我们寨子的粮食酒,裴公子可要尝尝?”
裴弄时对酒暂时有了畏惧之心,便拒绝这份美意:“这几日身子不适,还是不喝罢。可惜这美酒了。”
孔合璧道:“是可惜,美酒不被美人品,怎知几分美?”
孔合璧今日模样倒是和京城传闻相差甚多,裴弄时替他高兴,俗话说三岁看老。孔合璧却改掉少时柔弱性子,大大方方的抛弃过往,可以称得上自己心中的豪杰。
有人敲门,“孔当家的,有事来报。”
“进。”
来者在孔合璧耳边轻语,孔合璧面色如常,看不出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孔合璧要去处理寨中事宜,只得先告辞:“裴公子,你今日赶路人马皆累,不若在此休息一番,再作打算——谦郎,你送这位公子去我的住所附近找一处小房子安置。”
谦郎正是刚刚进门之人,他走到裴弄时身边,伸手邀请:“公子请随我来。”
刚刚不曾看到,这谦郎腰弯的厉害,整个人像是被人用力折叠了一下,刚刚裴弄时以为他进门汇报姿势都需要弯腰,原是病痛。谦郎看出裴弄时的诧异,安慰道:“我这腰,没有吓到公子吧,老毛病了。”
谦郎话不多,说完这句,就一路沉默将人送到地方,便离开,看着谦郎的背影,裴弄时心中起了波澜,这腰不是长期干重活就是被人打成这了。不管是何种情况,这谦郎都是个可怜人。
屋子里面干净整洁,床上放着草垛和一张鹿皮,裴弄时抖抖灰尘,躺上去睡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睡至夜半,裴弄时猛地惊醒,窗外天空已是墨蓝色,夜里了。
刚推门想要找些吃的,就看一张大脸贴在自己门前——是张子晋。
他笑眯眯的低声说道:“不好意思啊裴相公,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做春梦了?不好意思啊,但是下午时候其实那个郁少司就来了,我们寨子的早发现他了。然后我们家小玉不想让他打扰你,便让我在此等候。”说完,狠狠捶自己膝盖,站太久站麻了。
裴弄时绷紧嘴巴:“下次直接喊我,不必等我。”这太麻烦了,希望郁少司没有等不耐烦。
还是上午那间屋子。有了裴弄时那间屋子做对比,这屋子确实够大够气派,应该是平日山寨专门讨论事情用,能坐七八人的圆桌上,正点着几根蜡烛,郁少司和孔合璧坐在对面,都死死盯着对方看。
见裴弄时进来,齐齐起身,“裴公子”“侯爷”,截然不同的称呼,裴弄时轻笑:“请坐,郁通判,临安一别已是数月未见,只是我已不是封疆侯,请喊我裴公子罢。”
郁少司泄气一般道:“裴公子,我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你掺和到此事。”
裴弄时道:“并非掺和,只是他们众人觉得我所言更有说服力——证明此寨并无杀伤抢掠之行径,众人皆劳作,躬耕于田,自给自足,又猎野味,这不是咱们印象中的土匪寨子,这分明是临安城外,青山之上绿水之间一处桃花源。郁通判,我与你相识,自然知道你深明大义,不是那等迂腐之辈。何必执着于剿灭这处世外桃源?”
郁少司拱拱手,无奈说道:“侯......裴公子,我虽是通判,却也是听命行事,就算是我开口求情,知府大人不一定松口,至多我们各退一步。”
“怎么说。”
郁少司道:“不剿匪,但是这寨子中人,要被我们登记在册,日后缴税要出一份,你们意下如何。”
屋中无人说话,郁少司环顾四周,似乎在等一个人给他答案。
“可以,但是还要有一个条件。”说话的是张子晋。
张子晋目光沉稳:“我们登记的是平民百姓,我们只是在山上种地的百姓,而非你们收编之人,我们寨子不能成为你们临安府的人,这个条件可以吗?”
郁少司没有犹豫:“自然可以。”
知府是想贪这一份钱,其他都好商量。
裴弄时和孔合璧对视相笑,裴弄时笑是赞叹张子晋此人身上倒是有很多可圈可点之处,孔合璧和他在一起,不错。
孔合璧笑则是感谢裴弄时,这曾经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说话还是管用,同样的话自己都不知道给郁少司说过多少遍了,就是不愿意,为此他和张子晋愁的不能行,时时刻刻警惕,生怕那一天官府打上门来。
详谈过后,郁少司道:“明日我在带人处理需要的文书工作,诸位,时辰已晚,早些歇息吧,裴公子,不知可否与我闲聊几句?”
裴弄时不语,起身走到屋外,郁少司紧随其后,开口就是裴弄时不想回答的问题:“侯爷?我前些日子怎么听京城有人传信,侯爷你......薨了?”
那现在站自己面前的人是谁?现在屋外无灯,一片黑暗。悠悠月色落在裴弄时脸上,郁少司后知后觉的感到一阵害怕,后退几步。
察觉到他后退的裴弄时:“......”
裴弄时无奈一笑,看向郁少司指了指地面:“莫怕,我是活人,你看地上,还有影子呢。”
郁少司忽然弯腰,低头去看被黑暗吞噬的影子,就在他发出惊叹:“看到了!你有影子!”之后,裴弄时眼前一闪而过的亮光。
是刀!一把从下往上的刀光!裴弄时来不及开口,黑暗中抓不到行凶的手,只能伸手去握那泛白光的刀子,然后他眼前一张人脸逐渐显现!是一张因为极度愤怒,脸皮扭曲的人脸!眼睛凸出来,整个人宛如一张老树皮,口水流下来。
是谦郎!
裴弄时的手比谦郎更快!在郁少司即将抬起身子的前一刻,握住刀子,“嘶”的一声,是掌心皮肉绽开的声音。
郁少司被头上横着的胳膊吓了一跳,头上一股热血流下来,落到他扬起的脸上,流到唇齿间,血腥味弥漫。跌坐在地,“这......
”
“起开!”裴弄时被手上疼痛弄得浑身肌肉一紧,一脚把郁少司踹到一边,虽然不知谦郎为何要杀郁少司,但是他单手能握住刀子,说明他还有一只手没有用力!
裴弄时用力拉谦郎,谦郎到底瘦弱年老,顺着裴弄时的方向倾倒,裴弄时另一只手探向谦郎另一只手,“你为什么拦我!!!”
谦郎大叫,口水喷出来,松开被裴弄时握住的刀子,双手紧握刀子,不顾一切的要戳向裴弄时,这个狗东西死不了,把他杀了也一样!
裴弄时赶紧用两只手抱拳,横在一起挡住谦郎手臂,“谦郎!你在干嘛!”
怒吼一声,想让谦郎恢复神志,屋内人听到动静,张子晋提着蜡烛飞快跑出来,“谦郎!你在干嘛!”
蜡烛随手丢在泥地上,把谦郎抱紧拖拽到地上。
“我要杀了他!是他啊!是他害我至此!我杀了他!”愤恨的声音嘶哑着想要撕碎面前之人,张子晋用了全部力气才制止住,“再来几个人!我弄不住!”
坐在地上的郁少司脸上沾满裴弄时的鲜血,呆呆的看着裴弄时,好半晌才找回自己声音,“侯爷......你。”
裴弄时刚刚就按住自己的伤口,防止血流得更多,但可能血留太多了,他有点困。
苍白着脸,扯出一丝微笑,“无事,就是,有点疼。”
说完,步子不由得抖动,站不太稳,啧,裴弄时在心中鄙夷自己:裴弄时,你什么时候这么娇弱了?
“侯爷!”
郁少司跳起来抱住要晕倒的裴弄时,“快快快,去给我找纱布热水!侯爷受伤了!”
......
手疼,这是裴弄时睡醒的第一感觉,他轻轻抽气,身边的郁少司睁开憔悴眼睛,“侯爷!不,裴公子,你终于醒了。”
裴弄时看他表情严肃,笑着安慰:“无事,你不是会医术?我就是血流多了。别紧张。”
郁少司欲言又止,口水咽了又咽,眼睛一闭,说出自己都不太信的真相:“裴公子,我昨夜给你把脉。你好像......有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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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缘分不曾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