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不止喝了王清溪送来的酒,还有一杯是陛下所赏赐的酒。
封疆侯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他竟然不知用什么表情去看王清溪,他低着眼睛看桌面,心思乱如麻,“陛下,为何要让我同你......”
王清溪笑道:“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声音变得尖锐,针一般扎透封疆侯的太阳穴。
“本宫也想问问,为什么陛下要以我父亲兄长要挟,要我下药,让你我二人同床共枕,毁我清誉,我本以为陛下要害死你!谁知你进了牢房没一会就出来了!哈哈哈,裴弄时,我都打听到了,你就是个怪物!你居然能以男子之身孕育子嗣?哈哈哈哈,你和陛下早就睡一起了吧!”
王清溪哈哈大笑,失了礼数也毫不在意,忽然她表情一僵,想到了什么:“难道你就是皇子......”
“唰”的一声利剑出鞘,封疆侯手里拿的依旧是那把不曾开刃的剑,却因他表情阴沉,徒增血气。
封疆侯冷言道:“你我与陛下之事,休要把长风掺和进来,你继续说......”
“呵。”王清溪嘴角僵硬,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看到你如此维护自己的孩子,我居然心生羡慕。放心,我虽对你和陛下恨之入骨,对小孩子,我还是没多少兴趣。侯爷,现在可以把剑放下了吧。”
又是“唰—”的一声,剑光消失,收进剑鞘中。
王清溪:“侯爷,你能想出来为什么陛下要你我二人失去清誉吗?在我看来,无非两种情况:一个是恨你故意折辱你,一个是狠你我折辱你我。反正唯独不能是故意恶心我,陛下恶心我的事情干的多,不缺这一件。何须把你牵扯进来。哦,还有。你军中替你誊抄账本书信的人被人杀,你猜有没有陛下的功劳?你被我父亲在朝堂之上参了一本,你猜是谁下的旨意?你猜你为什么突然在我和陛下婚后你突然被派到临安?”
“当然是陛下干的啊!”
封疆侯面色如常:“我不要你在这里说,我要证据,这些事情呵陛下有关的证据。”
王清溪听出来对方语气中强撑的坚强,决定不骗他,“侯爷,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回去自己慢慢思考。首先思考一下,陛下这些年有没有往你身边塞人?塞得人可都是陛下的眼线。其次,你前些日子晕倒可是陛下带来的医师,你肚子里的孩子几个月了?医师难不成没有诊断出来?陛下难得不知情?最后一个问题,陛下身边的宋青书早就替陛下搜集好我那个好爹好兄长的罪证!留他们包括我至今除了当陛下手里利用你的刀,你觉得还有什么理由?”
陛下这些年往他身边塞了不少人,封疆侯闭眼,公孙,封酒......脑海中闪过这些人的脸庞,封疆侯喉间被攥紧。还有前些时间自己昏迷......医师怎会没有诊断出自己的喜脉?当初他怀翟长风不过月余便被诊断出来,自己这胎已经两月还多,怎会......还有宋青书,搜集王丞相罪证,封疆侯心中尚有疑惑,但是想到王清溪被关在此地,想到陛下那游刃有余的模样,那份怀疑很快烟消云散,陛下......
躯体还在,灵魂已飞走,封疆侯脑海中不断回忆,当初自己的逐日被毒害,现场留下来的令牌,自己和陛下都以为是陷害。现在想想,明显是真的意外掉落更有可能,第二次遇险,再次留下相同的令牌打消自己的怀疑。好计谋。
想着想着,封疆侯忽然忍不住的颤抖,打了一串寒掺,鸡皮疙瘩凭空而起,王清溪道:“怎么,侯爷相信本宫说的话了?”
封疆侯无力回答,拖着脚步离开了鸾凤宫,不知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却差点撞到一棵树。
抬起迷茫的脸庞。封疆侯环顾四周,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陛下寝宫窗外......那日自己从牢中出来,便是在这宫殿。
莫名的疼痛从下身传来,似是幻觉,又似是真实存在,封疆侯双手捂住腹部,满头大汗。肚子里面有东西紧紧收缩,让他的肠子被搅动,绞碎,疼痛扩散到四周,逐渐平静逐渐消失......
封疆侯一屁股坐在树坑下,那阵疼痛,似乎是真实存在过,是了,流产的时候自己虽被下了迷药,但是那种痛苦,无法挽留的痛,自己的身体还记得——前几日,自己一心沉浸在于陛下的相处,自己怎会记得这痛?
幸好这树栽在寝宫窗外,封疆侯可以肆意流泪,无人看到。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砸在泥土上,不知是不是错觉,被泪水打湿的泥土居然渗出了深褐色液体,就像凝固多时的液体,在战场上,被战士血浸染的土地就是这个颜色。
裴弄时一愣,想到了什么,忽然用手用力挖起泥土,然后用红肿的双手捧起了一把泥土,不顾自己身上华袍,不顾自己脸上纵横的眼泪,只是紧握这带着一丝腥臭的泥土,痴痴坐着,一丝哀鸣都发不出来。这是自己的血,这是被陛下害死的孩子的血。
陛下,你何苦害我,何苦害我啊!
裴弄时咬紧牙关,只在唇齿间发出小兽一般“呜呜”哀鸣。
泪已尽,摇摇晃晃起身,右手还握着掺杂着泪水和鲜血的湿土,一脚深一脚浅的向前走。
再次回到青舞殿,心中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把手中的泥土放到青舞殿内花盆,洗干净手。封疆侯看着桌上饭菜,半分胃口都无,任由饭菜变冷。脑海中王清溪的脸庞,王清溪的话语一直在他心中回放,压不下去。
封疆侯自暴自弃一般,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呼吸受阻,让他逐渐平静。床上似乎还留有哪人身上的香气,还有昨夜温存的感觉,封疆侯闭上眼睛,陛下对自己,究竟有真情在?
前些日子自己心中因陛下的亲近惶恐不安,今日这份惶恐落实,他心中其实没有太多惊讶。
他虽对陛下忠心,但是脑子还在,陛下所作所为有诸多可疑,现在想想,其实是理由的。如太后所言,陛下对谁都不信任,即使是和他一同长大,喜欢他多年,为他平战事,为他生下小皇子的自己,他也不信......
自古皇帝都是如此,封疆侯在心中安慰自己,但是他和陛下和史书上的君臣怎会一样?
他爱陛下......被心中突然吐露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封疆侯心跳如鼓点落在自己的耳中,爱,什么是爱?封疆侯觉得是和自己父母一样生死相随,无怨无悔。自己后悔爱陛下吗?自己后悔无名无分于陛下行夫妻之实吗?自己后悔为陛下生下长风吗?
不悔。
自己不后悔。
但,封疆侯也知,那时建立在自己的虚妄之上,他把自己当做封疆侯生活了这么久,他把陛下当做自己心目中的君王看待,唯独不曾看到自己,不曾看到陛下之下那个名叫翟临溪的人。
封疆侯一脚把被子踢开,做到铜镜前,久久凝望。
裴弄时,你不是封疆侯,你是裴弄时啊,你不光光是陛下的臣子,你还是个人啊!你怎么可以忘记自己?
陛下,陛下,裴弄时轻声呢喃,自己总是称呼他为陛下,认为他年少登基,体谅他,把他当成自己心中的明君,却唯独不曾想过,他对自己所作所为,真如君臣吗?
他对陛下感情不纯,陛下对他的感情又有几分真切?
明明早就知道王丞相一家的祸心,为何不曾告诉他?哪怕是提醒也好啊!就这样瞒着自己,和王丞相勾结,图自己手上兵权,想让自己永远待翟临溪身边,当个随时伺候随时玩弄的对象?
裴弄时嘴唇颤动,双手忽得拿起镜子,放在自己面前!他要看清楚,看清楚自己的模样,镜子上的反光,让裴弄时恍惚,他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至少今日,他流的泪,他的心不坚强。
“咔嚓”一声,镜子碎裂,在地上四分五裂,裴弄时蹲在地上,依旧死死瞪着镜子碎片。
空荡荡的镜子,居然浮现出翟临溪的脸庞,他抿紧嘴唇,他的目光......裴弄时第一次看清,往日他畏惧君臣之道,不敢直视。今日居然在这片碎镜子里面看了个清楚。
翟临溪,原来你是这幅模样,原是我不懂你。
裴弄时起身,此镜已破,方见初心。他的初心,翟临溪哪怕是让他战死沙场他都不会怪他!可翟临溪对他干的事情,裴弄时诘问自己,他接受不了。欺瞒残害,这比单纯的利用伤心的多。
闭上眼睛,再次睁眼。裴弄时心中已有想法,陛下既然为了控制自己干了这么多,那他就用最决绝的方式和陛下告别!
只是......他还放不下一个人。思及此处,裴弄时居然难得冷静,坐下来,斟酌着提笔写下几行字,塞进信封中,写了足足十几封信。开头皆是:翟长风亲启。
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准备,裴弄时照常每日教导翟长风练枪,荷花直立,风动荷叶飘,翟临溪回京前一日,二人驻足湖边,翟长风忽然问道:“侯爷,你这几日,是不是想父皇了?”
裴弄时:“不曾。臣一心想要教好长风,可是那里不对?”
这几日侯爷忽然教导他的速度变快了许多,似乎是时间匆忙?怕时间不过?他有些吃力,但自己只要稍加练习,还是能学会的。不过翟长风没有说出口,“无事,只是见侯爷你这几日有些疲惫。长风关心你。”
裴弄时心中一软,几乎要克制不住即将分别的痛楚,想要好好抱抱眼前这个让他心疼至极的孩子——他忍住了。
注定的分别,自己多说无意,反而会给长风徒增烦恼。
裴弄时笑道:“长风。今日臣给你做好吃的,可好?”
“好!”翟长风眼睛一亮,欢快道:“侯爷!你做饭手艺肯定很好!”
“那是自然,臣在边关,无人照顾,只得自己学习。”
......
一片夜色中,裴弄时前几日找来的替死鬼被送入殿中,一位和他身形相像的男尸已躺在青舞殿床上,裴弄时撒好油,和这个尸体待了一整晚。在床边坐了一夜,静静等待清晨的到来。
次日巳时,殿外之人皆忙完清晨手中活计,想要偷懒休息的时刻。
一声呐喊打破湛蓝天空的平静:“着火了!!!着火了!!!”
“快救火!!!”
小太监边跑边喊,身后青舞殿,已经燃烧起来,巨大的火焰猛地窜起,把蓝天都烧成灰色。
“侯爷!侯爷!侯爷还在里面!!!”
青舞殿外有人想要进去,却被人拉住,火势太大,已经没有进去救人的必要。
有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烧的这么大?”
无人回应,都忙着浇灭这场大火,匆忙之中,一道身影已越过所有人,走出宫墙,走出京城,他站在城门外,遥遥在看一眼那场火烧出来的灰尘,在天空上作画......
“陛下驾到~~”是吉年的声音,这道身影低下头,露出脖子和脸颊的伤疤。和翟临溪的六马安车刚好擦肩而过。
有风吹来,吹起轿帏,又飞快落下......
翟临溪刚到宫中,就有人颤颤巍巍的禀告他,翟临溪眯起眼睛,强忍怒火,咬牙切齿的问道:“你说什么。”
“青舞殿走水......侯爷,侯爷薨了......”
前来禀告之人扑通一下跪地,身子抖动,陛下这样盛怒,他是第一次见。
翟临溪一步一步走向被烧的只剩下黑色焦炭的青舞殿,一步一步,走的郑重,唯独一张脸阴沉的可怕,表情却是怒目横眉,若非头发被高高束起,恐怕已是怒发冲冠。
“封疆侯的尸身呢?给朕搬出来!”
一具深黑色焦尸散发着难言的气味,更可怕的是这尸体上布满了裂纹,众目睽睽之下,身穿华服的翟临溪,将躺在地上的焦尸环抱起来,紧紧看着怀中焦尸体。
忽然,他手松开,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这不是封疆侯。”
他身上被沾上黑色液体和灰尘,他却不管不顾向前走,“找人看看,这尸体是活活被烧死还是死后被烧。”
不,他没有感觉错,这不是裴弄时。
事已至此,翟临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挽起嘴唇,思索着:是谁,说了不该说的话?
裴弄时,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假死跑出皇宫的?
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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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死会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