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样。”
“回陛下，侯爷无事，只需多加修养。只是......侯爷这次小产，陛下还是要宽慰一番。”
这位太医便是当年跟随陛下随军太医，名黎子忻，他知晓封疆侯身子辛密。
陛下低声道：“朕知道了。”
黎子忻看陛下神情，自知自己在此已无意，便告退，此间就留与这两位吧。
翟临溪坐在床榻边，抚摸裴弄时冰凉的手背。
裴弄时悠悠转醒。刚刚做梦，他居然梦到了长风儿时模样，也不知是为何，莫不是长风想自己了？他睁开眼，入目是龙纹雕栏，侧头便看到陛下在他身边守着，裴弄时轻声呼喊：“陛下......”
他想问自己怎会在此，脑海画面一转，却只记得自己本在牢房中，有一黑衣男子黑布覆面走进来，自己还未开口询问，便给自己灌了一碗药。还拿了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上扎了几下，裴弄时这才想到自己当时不知为何，腰腹疼的厉害，无力反抗，这才让贼人得逞，后来自己便失去了意识。
“陛下？”
裴弄时又唤了一声，翟临溪回过神，手指握紧裴弄时的手，眸子低垂，似乎不知作何回应。
直起身子，裴弄时轻叹，光是这个动作，便让他额头冒出来细细冷汗，只是腹部的不适似有变化，裴弄时右手隔着锦被轻压腹部，还有些痛，却和先前的痛不太一样，先前的痛是腹部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搅动，现在更是一种肉疼。
翟临溪拿住他的左手，轻声问道：“还痛？”
裴弄时眉头一皱，陛下怎知他肚子不适？心中顿时提起警惕，忽的想起昨夜宴会自己觉得那蒸鲈鱼腥味特别大，饶是他在迟钝，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身子的不适到底是何原因引起的。
裴弄时张张嘴，喉间却被来自心口的悲痛堵住，发不出声音。
“陛下，是我刚回京那日。”
“是。”
翟临溪忽然大力将他拥住，“弄时，朕不知你有孕。”
裴弄时的头靠在他肩上，不知怎地忽然有泪落下，滚烫的水滴打在翟临溪的肩头，他哽咽道：“陛下，你不必道歉，臣也不知，是臣没有保护好它。”翟临溪身子一僵，将他抱的更紧，“不怪你。”
刚刚还觉得好多的腹部，此时不知为何又疼起来，裴弄时不是矫情的人，平日在战场上，更痛更严重的伤不是没有经历过，但，这不一样。
裴弄时想到自己昏迷时，腿间传来的黏腻，那是血啊，那是他和陛下的孩子。自己却没有保护好它。明明，明明，裴弄时心中有些愤恨，今日自己怎就如此心急，将自己逼到诏狱，却没了自己的孩子。还有自己前几日腹部的痛都在提醒他，自己身子不一样，他却只当自己心情不好事务繁重引起的。
“陛下......”
“我在。”
“臣，当真不是有意的、”
“朕说过不怪你，你莫要自责。”翟临溪用拇指擦过他的眼角，“别哭。”
“臣没哭。”裴弄时鼻子堵塞，语气喃喃，“臣只是，有些难过，我没想到，和陛下欢爱了几次，便有了。若是臣知道。”
翟临溪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中，轻轻为他挽起额前碎发，动作轻柔。却引得裴弄时鼻尖一丝痒意。自他回京，他和陛下关系便十分玄妙，他看不到懂陛下所作所为，也感觉到陛下待自己已不如初。
若是自己有了陛下的孩子，陛下会不会看在孩子的面上多垂怜他几分？说来说去，只是怨陛下对自己的情谊太少。自己对陛下忠心耿耿，可以为他舍弃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他从不奢求陛下待他能如自己待他一般，只求......多一份特殊，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裴弄时忽然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内心，他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股**，一股强烈的**要破土而出，他想告诉陛下自己不只是因为被奸人所害痛失其子才悲伤，更悲伤的是，这个孩子是他和陛下的啊！除了面对陛下的事情，自己何时如此情绪外露过？
察觉到怀中人似乎情绪有些不对劲，翟临溪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想要看他的眼睛，“弄时。你有话要对朕说。”
“臣......”裴弄时嘴唇因失血过多格外的苍白，几乎和身上的衬衣一个颜色，翟临溪想也不想，手指勾起面前人的下巴，轻轻吻到他的额头。
这个举动虽不如亲吻那般火热，却因额头处敏感的肌肤而激起特殊的感觉，顺着陛下唇上的体温，裴弄时忽然心中燃起一股希望，是了，希望。
裴弄时小声问道：“陛下，你待我，当真只有君臣之情吗？”
翟临溪的嘴唇缓慢离开，他看着裴弄时蕴含着一股莫名决绝的目光，生平第一次，萌生了退意，他不敢回答。
“陛下，你为什么亲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太直接了，翟临溪眼神回避，“朕......”
裴弄时盯着他，反客为主，双手拉住翟临溪的衣袖，“陛下，我不知你对我是君臣之情还是其他，但是我对你却不是君臣之情。从来都不是。臣情窦初开，便下定决定誓死守护陛下，从未想过要娶妻生子，只求长久伴君恻。陛下，你总是，对我分外特殊。臣怎能不心动？幼时你给谢家女写信，你知道臣有多难过吗？那时我在心中告诫自己，你是皇帝，你万人之上，怎能对我这份心意有所回应？臣那时就想，若是陛下你要娶妻，要生子，无事，臣定会待你如初，待皇后皇子公主和你一样好！因为他们是你所爱的。臣，只求如此。但上天给陛下与臣开了一个玩笑，臣竟以男子之身为陛下诞下一子，你知道臣心中有多欣喜吗？你知道臣自长风出生，有多煎熬吗？臣多希望，自己能站在陛下你的身侧......”
这段话语，这份情谊，被他压在心中太久太久，久到他都要忘记，自己也是一个人，自己也想和自己所爱之人在一起，这何错之有？
裴弄时看着翟临溪，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失望，“臣刚刚所言，若是让陛下心生苦恼，陛下便忘记吧。”
当臣不曾说过。
翟临溪却再度拥他入怀，轻声道：“若是朕告诉你，朕对你也有相似的想法呢？”
若是朕告诉你，朕为你让你留在京城，留在朕的身边，算计颇多，你还会待朕如初吗？
翟临溪笃定裴弄时若是知道真相，会如何。他不敢想，也不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会瞒天过海，他会让裴弄时一辈子都不知晓自己所做的一切。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心中口中那个帝王，有多少算计。
翟临溪压抑住心中的恐惧，柔声说道：“弄时，朕会好好待你。”
“陛下。”
裴弄时被陛下的话哄得心思已经飘起来，任谁和他一样，压抑自己心中情绪这么多年，恪守君臣之礼这么多年，在此刻听到陛下口中吐出这样的话会不激动。、
此时此刻，当真不是在梦中吗？当真不是他做的美梦？为什么，为什么这份喜悦来的太迅速，居然让他心中生出一丝担忧？陛下金口玉言，会骗自己吗？罢了，就算是陛下骗自己又何妨？裴弄时心甘情愿被骗，他甘愿被陛下哄骗。
裴弄时忽然有些羞涩，他把脸埋进陛下的胸膛，“陛下，你可知今日找我的黑衣人，是何来路？”
“朕正在查。”
翟临溪睫毛闪烁，“弄时，你好生歇息，不必忧心，朕会给你一个交代。”却不会告诉你真相。
“臣信陛下。”
裴弄时伸长脖子，衣襟不小心顺着肩头滑落，顾不上。抬头给予自己第一个主动的吻，他吻到了陛下的锁骨。还用牙齿轻咬。
“陛下，你总是把臣的脖子咬出红痕，今日臣也要咬你。”
说完，便赶紧躺下，用被子蒙住脸，陛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裴弄时道：“陛下，你政务处理完了吗？赶快去处理政务吧，臣一个人就行。”
“还难受吗。”
“没事。”
裴弄时目送这身穿龙袍之人的背影逐渐远去，这才把脸从被子中露出。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他心中沉甸甸的，他有罪，仗着他与陛下都不知情的孩子，用了这份愧疚，求来了这份喜悦。
由爱故生怖，为何，自己已经得到了自己心心念的回答，得到了自己所求的所谓更进一步的关系，心里却格外的空虚？目光放空，逐渐溃散。裴弄时兀自落下一滴泪，落在自己的心上。
“哒”，水滴落在心境上，这才恍然大悟，多年以来的隐忍与苦恋，把他的心逼成了一片镜湖。当幸福的泪水落下，打碎了这片心湖的平静，湖中倒映的虚幻景象也随波破碎。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裴弄时把手放在自己脑门上，哪里似乎还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诘问自己，这片刻的柔情，怎会让他悲怆？为何这份幸福，像是镜中花水中月，不可碰不可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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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柔情生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