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侯大病一场,躺在床上昏迷不知日月几转。
他似乎听到耳边有人焦急地问自己,“侯爷......你什么时候醒来啊。”
裴弄时想张口说,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让我歇歇吧。嘴巴动弹不得,目之所及是一片黑暗,有人在他耳边呼唤,“小时。小时,来母亲身边罢。”
裴弄时竟梦到了自己幼时。父亲不在家中,硕大侯府,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和裴弄时一起玩耍的孩子。但是裴弄时还有母亲,她长得很温柔,裴弄时清秀俊朗的五官便是继承了母亲,那张一晒就变黑红的“关公”肤色便是继承了父亲。好在虽然容易晒黑,到了冬日多捂捂还能白回来。
“母亲,你今日给我做绿豆粽了吗?我想吃。”
母亲柳叶眉一皱:“绿豆粽?这是什么?我不会做,改日给你问问街上有没有人卖!”
“母亲!”裴弄时瞪大了双眼,“父亲明明给我说过的,你会一个独家秘方,用绿豆做的粽子!当时你一惹父亲生气,你就给他做这个粽子吃。孩儿长到这么大,就吃过一次!母亲!我要吃!我要吃!”
“你父亲一向如此,管不住自己嘴!我当时给他说了,这个绿豆粽不好做。他还非要告诉你绿豆粽的存在,这不是累我呢!”
裴弄时嘴巴一撅:“母亲,父亲说你很温柔。孩儿为何看不出来?”
“情人眼中出西施知道不?我就是你爹眼中的西施,不,我在他眼中比西施还美!”母亲嘴角肆意勾起,一张脸写满了愉悦。
“算了,谁让你是我生的?我明日,明日一定给你做绿豆粽行不?”
“一言为定。”裴弄时眨眨眼,“母亲,我也想学怎么做绿豆粽。”
“为何要学?”
“日后我若是惹心爱的生气,我也要给她做绿豆粽!绿豆粽这么难做,肯定吃完就原谅孩儿。”
“笨蛋小时,和你爸一样笨!”母亲摇摇头,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当时我惯爱折腾你父亲,总是要求他对我撒娇或是陪我演话本里面的剧情。有时候过分,他才生气的。”
“母亲,你怎么能把父亲气生气的?”裴弄时思索,“父亲在我面前都不曾生过气。”
“你父亲就爱在我面前耍些小性子!你被他骗了!他可不是表面那样。哦,我刚刚想说的是,绿豆粽虽然难做,但不是真正让对方原谅你的原因。若是你真的做错事情,怎么会是一个绿豆粽能挽回的?若是对方不在意你,一个绿豆粽,一千个一万个绿豆粽也不会原谅你!”
裴弄时眨眨眼,给母亲推秋千,“母亲,孩儿好像懂了。”
“哼,别骗我,你懂什么了?懂绿豆粽很好吃了吧。”
“孩儿不是这般贪吃的人......”
秋千动,母亲的笑颜就在自己眼前,裴弄时心中升起阵阵悲伤,母亲,你当年给我说的话,我今日才明白。让父亲原谅你的不是绿豆粽,是他对你的爱啊。这也是你随他而去的理由吗?他不在这世上,我便留不住你。
笑颜如花,随风而逝,裴弄时想要追着那片撕碎母亲笑颜的风,这阵风却跑啊跑,裴弄时拼尽全力也不曾追上,失去力气前,裴弄时猛地向前一扑。
碰到了,自己抓到了!抓到这阵风了!松开手掌心,裴弄时顿时哑然,手中空空如也,风,自己抓不住。
站起来,不顾身上泥土,走着走着,天上便下起了雨。
“臣封疆侯,拜见陛下。陛下,你......”
裴弄时一看,却发现自己跪在龙榻边上,一身铁甲。床上躺的正是先帝。
先帝走时年龄不过四十有余,却两鬓花白,满脸皱纹,他被病痛折磨的没有人样,一双龙目却依旧清明,若是忽略他眼白中的血丝,裴弄时是不敢抬头直视这位大限已至的皇帝。
先帝声音微小,四周足够安静,裴弄时才听着不费劲,“封疆侯,你,要替你父亲,守好这片河山。”
“微臣知道,微臣自小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先帝悠悠叹气,“封疆侯,你父亲走的太早了,若是,你父亲,晚走几年。我与他,何尝不是一对君臣佳话。我,不放心啊,不放心,我不放心。你答应朕,不论何时,不论何事,你都能替我守好这个孩子。”
“微臣以性命发誓,不论何时,不论何事,忠于翟氏,忠于陛下,忠于父亲遗愿。定不辱使命。”只要,太子愿意。
先帝轻笑,却无力弯起嘴角,只能在喉间发出一点气音:“呵呵,封疆侯。答应朕,朕与你父亲错过的,你和小溪,要做到啊。朕累了。九泉之下,不知能否再见你父母。”
裴弄时眼泪无声掉落在黄色锦被,晕开深色痕迹,“陛下,你累了。先歇息吧。”
“封疆侯。”
裴弄时转身,是陛下,不是太子喊他,翟临溪看着他,脸色惨淡无颜色。
裴弄时走上前,“太子殿下。你怎么在这里。”
“我知道你回来了。封疆侯。”
“臣回来了。”
“......”
“吾不喜你自称为臣。”
裴弄时叹气,“可是除了自称为臣,臣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称呼。”
“......”翟临溪没有言语,他伸出手,在这个阴翳的天气中,抱住自己的太阳。
没有抗拒,翟临溪听着那一下下心跳,其实封疆侯身上穿着厚厚的铁甲衣,他连他胸前的体温都摸不太清楚。但是他耳边确实传来了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和他的呼吸节奏一样。
封疆侯其实被太子的动作吓了一跳,但是随即释然,陛下病重,太子虽只比自己小七天,但是......在他心中还是那个一生气就让自己给他做绿豆粽的小屁孩。他现在肯定很伤心,封疆侯想到自己知道父亲死讯时,自己是什么心情呢?可惜相隔十三年,他已忘却具体的感受,但是他又清晰的记得,那日是个大晴天,自己正推着母亲坐秋千,母亲忽然脸色苍白,嘴巴嘟囔着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眼泪落在地上,砸碎了一个嫩草叶。
封疆侯环抱住太子,其实太子比他还要高一点,难为他了,埋在自己胸前。腰不疼吗?都埋半天了。
“太子殿下。你。”
“封疆侯。”
“臣在。”
“你在京城待几日。”
“臣,至多待五日,若是边关有急事,便要马上赶回去。”
“......”太子再度沉默,“你就不能,不回去,待在我身边。”
太子后边的话声音有点小,封疆侯没有听太清楚,“嗯?”了一下,太子道:“无事。”
哦那刚刚就是他听错了,太子殿下没有说话。
矗立在此,封疆侯心好似被分割为两半,一边是答应先帝,要好好扶持太子,一边是自己的心思在挣扎,他不想和太子只单单是君臣。古往今来,君臣之间从“两小无猜”变成“疑心生暗鬼”才是常态,他不愿亲自体验。
次日,皇帝驾崩,太子遵从遗诏与百官请求,三日后登基,景祐元年启。也不知是封疆侯随口一言真被上天听了去,还是什么。不等新帝登基,封疆侯便要离开京城,远去边疆,再次与新帝相见,已是次年年末,那年在他的带领下,边关初定,终于能在新春宴前赶回去。
只是这次归来,裴弄时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与陛下,有了其他联系。
那日新春宴,不知哪国送来的使女,在宴会上跳了一曲献酒曲,舞毕,为翟临溪递上来一杯葡萄酒,翟临溪不好意思拒绝,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谁知这酒中下了□□物,翟临溪虽不曾进女子身,但是也是个正常人,自然知晓这是什么情况,他急匆匆出去,留下众人在宴会。其他大臣都为他的离开而开怀,唯独裴弄时看出翟临溪脸上不自然的潮红。
他没有声张,跟随翟临溪的步伐走出去,却没走几步,翟临溪身影已经看不到,裴弄时心中焦急万分,还不敢表现出来。
只好轻声呼喊:“陛下,陛下,陛下呜?”
一双白皙,虎口处一个茧子的手拉住裴弄时的手腕,裴弄时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知道这是陛下躲在这暗处,不让旁人找到自己呢,便没有反抗。
谁知下一秒,翟临溪便闭上眼睛,一处柔软火热的东西就贴近他的嘴唇,裴弄时比陛下更惨,别说和女性接触了,他这么多年没和女的说过几句话!被人亲的七零八落,还在思索这是在干什么。
裴弄时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离自己如此近的陛下,太近了,他可以看清楚陛下的睫毛有几根。心中忽然也升起一股燥热,陛下......榆木脑袋终于想到了什么,陛下这是在亲自己?裴弄时心中如今夜新春的烟花一般绽放,陛下,你为什么要亲我?难道你对我有什么不能言说的情感?或许你和我一样,都不满意你我君臣之情?都想要再进一步吗?可是我们已是朋友,我们如何要更进一步?
两个字在他心中隐秘道出,却不敢出生说出来。他怕,自己说出来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裴弄时闭上眼睛,轻轻推开眼前人,在翟临溪耳边小声说道:“陛下......回你的宫殿。”
翟临溪顿住,他轻声问道:“封疆侯,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陛下,臣知道......”
裴弄时轻轻吻上他的耳朵,翟临溪浑身一激灵,红晕自耳朵边蔓延到脸上,裴弄时有些冰凉的手指抚摸上去,热度几乎要把他烫伤。
热度在身上攀爬,又忽然降下来,似从高空跌落,整个人变得寒冷无措。裴弄时躺在床上,不由的翻腾起来,难受。
有人在他耳边呼唤:“封疆侯……”
裴弄时没有睁眼,但是他听出来这是陛下的声音,他小声回应道:“臣在......”语气有些委屈,陛下在朝堂之上,为什么信王丞相的话。都不信自己,还把自己的兵符拿走,那是父亲留给自己的......
失去兵符,自己就不是那个驰骋沙场的封疆侯。陛下,你知道兵符对我的意义,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话拿走?你要把我的兵符给谁?许是因身子不适,他心中觉得格外委屈。
“裴弄时......你为什么不开心。”
啊,陛下居然还问自己为什么不开心,太可恶了,裴弄时很生气,他不想告诉陛下自己的真实想法,便赌气一般说道:“因为陛下拿走了我的兵符,我就不能去打仗,我只能待在京城。”
不喜欢陛下了,谁让陛下和其他人一起欺负我!但是裴弄时又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的挺对,自己就是喜欢打仗,为谁打?还不是为了陛下你打!
陛下怎么不说话了?
裴弄时刚刚说话已是累极,在一片静默中,又沉沉睡去。这次他没有做梦。
“封疆侯如何。”
“回陛下,侯爷喝下这些药,便无事了,前些日子侯爷应该是累到,又一时心急,这才身子不适。”
太医在身边低着头,腹诽道:他可不敢告诉陛下,自己刚刚给侯爷诊断出来了喜脉!话说,陛下这表情,怎么有点渗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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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梦中几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