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交换

凌晨五点,客厅才静下来。

空调度数还是昨天调的,高挂在上方,显示数字二十。

酒精和困意卷在一起压迫神经,谁也顾不得调高温度。空调就这样低声运作了一上午,紧闭的卧室悄无声息变成了一间大型的冷藏室。

卧室的位置采光很好,阳光直挺挺地打进了屋内。

垂在床边的手指忽然蜷缩了下,半晌后,陈旧无精打采地直起身,下意识地干咽了一口。

半梦半醒间,她就意识到不对劲儿。酒精在腹部烧了一宿,呼吸浑浊,被折腾醒了好几次,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反复了好几次。

现在应该烧得没昨天那么高了。

陈旧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整。

身体上的不适连带着脑子都慢了好几拍,顷刻,陈旧有气无力地推了推唐清池,“池池,你迟到了。”

声音一出,陈旧先懵了下,都哑得听不出来原声是什么样了。

“什么?”唐清池听到迟到两字,直接弹跳起床。难以置信地揉眼看了好几次时间,确定真的迟到了,立马鬼哭狼嚎地穿衣服:“我靠,我们迟到一分钟一张速写,我得补到猴年马月了。”

陈旧吸了吸鼻子:“别慌。”

“小旧,你嗓子怎么了?”唐清池拧眉,回头看她。

“没事。”陈旧把一旁的手机递给唐清池,“我去给你热个牛奶,你先洗漱。”

“不是。”唐清池一脸迷茫接过手机,慢腾腾地塞进兜里:“你这嗓子...我陪你去拿药吧。”

“小事。”陈旧有气无力地冲她一笑:“家里还有感冒冲剂,一会喝点就行了。”

唐清池还是不放心:“确定?少上一节速写课也没事儿。”

陈旧虚虚地点了下头,推着她,“真不用担心,快去洗漱,再墨迹又得多加几张速写。”

唐清池吼了几句,内心还是怕速写老师的,毕竟能制定出迟到一分钟,罚一张速写的人肯定不是什么软柿子。

唐清池进卫生间,拿着牙刷囫囵刷了两下。出来后,拿起在客厅桌上戴着花里胡哨壳子的手机,另只手拿着温热的奶快速地往下灌,走之前再三叮嘱:“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陈旧倚在厨房的推门上,点了下头。

客厅骤然没了声响,陈旧窝在沙发上,感觉上眼皮千斤重,安静地盯着没开的电视发了会呆。

已经倦得没心思再管别的,眼睛一睁一闭的速度肉眼可见得变慢,直至完全闭上。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徘徊在睡着和清醒之间。

“咳!”

“咳咳!”

“咳咳咳!”

...

也是服了。

陈旧眯开眼,伸手在沙发上摸索。窸窸窣窣了半天,也没摸到手机。起身,走进卧室,前前后后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手机这个东西,已经成了现代年轻人安全感来源之一。更何况,还是在她这个年轻人生病的情况下。

联系不到外界,这个想法,让她变得不安。

陈旧按开电视,屏幕上显示时间为两点半。

折磨人的时间果然漫长又无趣,楞坐了会儿,她对着电视叹了口又长又哑的气,忽然不想再熬下去了,当即裹了个外套,下楼,站在刘婆家门口。

咚——

没人来开门。

陈旧手上力度又加重了些。

咚咚咚——

陈旧等了一会儿,面前的铁门没有任何动静。她蹙了下眉,犹豫了下,伸手又敲了两下。

吱一声,门开了。

不过,是身后的门。

“出去了,别敲了。”

是寻烬。

陈旧没脸向寻烬寻求帮助,静默了片刻后,陈旧直愣愣地哦了声。

她下楼前套了件深灰色连帽外套,帽子被她松松散散地披在头上。楼道里的采光并不好,很昏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有一瞬间,像被钉在那一般。

楼下围了一群大爷,聚在一块打象棋。那劲头谁也不服谁,无论是哪方走的一步,都免不了一顿唇枪舌战,声音被推到这里,时远时近的。

陈旧咳了一声,那些连绵不断的争吵声在耳边变得模糊。

陈旧说:“有件事。”

声音虚飘。

寻烬:“嗯?”

“昨天,我说你没一米八是胡说的。”

寻烬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你为这事?”

“怕伤你自尊,所以,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寻烬稍抬眼皮,继续保持沉默。

陈旧没再斟酌用词,想着怎么方便怎么来:“那时候我脑子可能被驴踢了。”

寻烬瞥她一眼,淡淡地哦了一声。

”抱歉。“

寻烬等着她继续往下说,没等到,轻描淡写地问:“没了?”

陈旧估摸了一下,寻烬这人帮她的可能,并不大。

第一次见面差点打起来,第二次嘴贱说人家没有一米八,现在真是天道酬勤。

“没了。”

这次沉默的是寻烬,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她。

陈旧抬眼,这人也不回去,看着也没有再聊的意思。她生着病,也没兴致跟他迂回。

再见也不准备说,转过身,踩着台阶往上走。

寻烬抬头觑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因为是逆着光的原因,陈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虚虚地打在她身后,整个人围绕着一种病恹恹的气氛,看上去真的有点可怜。

等陈旧又往上走了两阶,他才开口:“你找刘婆什么事?”

陈旧脚步没停,回了句:“借手机。”

“你,”寻烬垂头,碰了碰鼻尖,顿了一下又往下说:“发烧了?”

陈旧停住,回头,问:“怎么了?”

寻烬眯了眯眼,闲闲说道:“我借你手机,跟我去医院?

...

哪跟哪?

陈旧反应了下,也没听出他说这话的意思:“什么意思?”

“二号楼有个小门诊,是我远房亲戚开的。”寻烬挑了下眉:“你去给他冲个业绩?”

陈旧抿唇,小门诊也有业绩这一说法吗?

其实她从小到大对医院都有种莫名的抗拒,但门诊不同。

小时候她体弱多病,时不时会烧一场,家里的老人就爱拉着她往门诊跑,吃药,打针,输液,一系列都在门诊完成的。所以长大之后,对门诊倒是有种诡异的亲切感。

陈旧:“真的吗?”

“你不信?”寻烬垂在腿边的手指松松地握了一下,语气泰然自若:”骗你有什么好处吗?”

“不是。”陈旧说:“我是说帮你冲业绩,你就借我手机?”

“...”

小区里的门诊偏简陋,侧位摆放了一连排的木头座椅,门正冲着看诊席,老医生身后搁置一柜子的药物,见到进门的是寻烬,打趣了句:“哟,稀客!”

寻烬笑了笑,回他:“当您的稀客是好事。”

“行行。”老医生也跟着乐呵:“旁边这姑娘是?”

“病人,叔什么时候连病号都看不出来了?”

“...”老中医急嗦了口茶:“发烧啦?多少度,量了没?”

陈旧坐下,倦倦地掀起眼皮:“没量。”

“那先量。”

身旁的年轻医生呲了一下注射器,脸上浮出一个温和的笑,守在一旁观机而动。

生病的小孩哭闹声太大,他的妈妈不得不使劲用胳膊夹着他,厉声威胁道:“李牧泽,你要是再不老实点,今天就不用回家了!!”

小孩显然不吃这套:“我不!我就不要打针!!”

“听话,你忘记了吗?你答应妈妈好好打针,妈妈等你好了带你去游乐园玩。”

男孩继续抖动身体,想要离开这里的心情迫切:“我不去游乐园了呜呜!我要回家,我不要打针。”

“你要是再这样的话,妈妈就录下来你哭着喊不打针的视频给张瑶看。”

一听到张瑶的名字,这个小男孩倏地变得非常安静。脸憋得通红,死咬着嘴唇,女医生见状丝毫不手软地给了一针,小男孩浑身一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也没有再喊叫一句。

...

与此同时,陈旧刚测完体温,老医生甩了甩手里的体温计,“烧得不低,吃药不见准好得快,打针还是输液?”

陈旧亲眼目睹到“壮士赴死”的悲观场面,毅然决然地选择输液。

一旁的寻烬深深地瞥了她一眼。

陈旧出声提醒,“我昨天晚上有喝酒。”

老医生开药的手一顿,问道:“除了发烧的症状外,还有其他的不适吗?”

“没。”

老医生点点头,继续开药:“年轻人可以喝酒但不要过量哈,要记得身体是本钱。”

老医生给她配好药,由女医生接手扎针。陈旧坐在木头椅上,手提前固定在药盒上,没精打采地睨着输液瓶。

“害怕吗?”女医生俯身。

陈旧回过神来,看着女医生扎针的手,摇头:“不怕。”

“那你比寻烬强,寻烬小时候怕打针,怕输液。”李佳琪扯着话题,手上的动作也不停,快准狠地找到血管,插了进去,“每次来还要装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一旁和老医生叙旧的寻烬听到:“姐,我小时候那是真不怕,没装。”

“好好,你没装,是姐眼花了。”李佳琪朝着前面哄了句,用手侧捂着嘴,无声地对陈旧说:“装的。”

陈旧没忍住,歪头闷笑了声。

“行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寻烬同学,正好你来了,我跟李医生不用轮着看门了。”李佳琪脱下白大褂,“你看下门诊,我俩去对面街吃口饭。”

老医生乐呵呵地跟着一块把大褂挂到衣架上:“辛苦,辛苦。”

寻烬见怪不怪,冲他们颔首。

“谢了,有事跟我打电话,我们会赶在这瓶药输完前回来的,没回来的话你自己帮着换一下。”说着,李佳琪还指了一下放药瓶的架子。

懒散疲沓的氛围持续在能听到树叶沙沙作响的前一秒钟,正值温度最高的时候,外面的蝉鸣聒噪,明晰横穿门诊,墙上挂着的老式钟表滴答滴答的慢调着。

寻烬率先打破了沉默,“手机还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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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雨
连载中宜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