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飞快避开那双眼,心口像是有鼓槌在击打似的,喉口发干。
“该你了。”章行聿的嗓音平静而冷淡。
少年颤巍巍抬起手臂,在章行聿的注视下,将手放进钱匣。
章行聿问:“摸到铜板了么?”
“没。”少年抽出手,低着脑袋说:“没有。”
【当然不能说有了,说了别人不就知道是他偷的?】
少年掐住自己的手心,将头垂得更低了。
周淮裴看到这幕若有所思。
章行聿最后一个问少年,那盗贼应该就是他。
见章行聿将钱匣交给摊主,宋秋余立刻把脑袋伸过去。
【钱应该放回去了吧?】
已经不抱任何期望的摊主一脸愁苦地接过钱匣,打开后里面果然空空。
宋秋余挑眉:【咦?】
里面竟真的什么都没有。
周淮裴一时说不上心中的滋味,他自是不希望章行聿出风头,但又盼望那盗贼能弃暗投明。
文人嘛,都有一颗劝人从良从善的心。
灰衣少年似乎也很惊愕,朝章行聿的方向看了一眼。
摊主一副要哭不哭的凄凉模样:“探花郎,我丢失的钱财到底在哪里?是不是……是不是找不回来了?”
“别急。”章行聿重新将绸布盖在钱匣上,然后对摊主说:“这下可以了。”
“这……这就可以了?”摊主半信半疑地拉开钱匣,面色骤然一喜,洪亮的声音透着激动,“铜板回来了!”
摊主抱着钱匣让围观的百姓看:“我的铜板真的回来了。”
百姓们同样感到惊奇。
“奇了,真是奇了!铜板怎么回来的?”
“探花郎莫不是文曲星转世?不然怎么会凭空变出铜板?”
“一定是了!听说文昌诞那日,轩辕大帝踏着彩云来见探花郎。”
【哈哈哈哈,古人的想象力比现代人还要抽象。】
【轩辕大帝踏着彩云来见探花郎,哈哈哈哈,章行聿成紫霞仙子了!以后就叫他章紫霞,哈哈哈哈哈。】
【他干什么看我?妈耶,笑得好渗人。】
章行聿面带微笑地看向宋秋余,把宋秋余看的心中发毛。
失而复得的摊主千恩万谢,非要送章行聿自己摊上的吃食。
章行聿婉拒了:“不必了,日后多行善事,自然财源广进。”
这话虽是对摊主说,目光却掠了一眼少年。
少年心中一颤,低头飞快钻进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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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过分热情,非要让章行聿尝尝自家的孛娄,拉扯间,一样物什砸到了章行聿身上。
宋秋余惊道:【有暗器!】
【哦哦,原来是芍药花。】
一个秀美的年轻女子往章行聿身上投掷了一支盛放的芍药。
今日是花朝节,路边不少当街卖花的货郎,年轻的女子几乎人手一支,还有将花在耳边、发髻的。
古有掷果盈车,今有掷花盈怀。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手中有花的都往章行聿身上投掷。还有人见宋秋余长得俊秀,红着脸将花砸向他。
【啊,我也有小花花。】
【发财啦,发财啦!】
宋秋余抱着满怀的鲜花正高兴时,隐约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谁在磨牙。
见章行聿大出风头,周淮裴银牙都咬碎了。
听说大庸最富才情的探花郎在此,越来越多人涌过来,都想一睹章行聿的风采。
周淮裴被硬生生挤了出去,更可气的还是宋秋余那句明知故问。
【咦,状元郎去哪儿了?】
周淮裴被挤上了桥,腰间的香囊钱袋都被挤掉了。
不愿与这帮无知愚民争执,周淮裴甩袖离去。走了几百步越想越气,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又折了回来。
原本围作一团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宋秋余、章行聿也不在原地。
周淮裴不甘心地找了一会儿,在桥下看见放河灯的宋秋余。
周淮裴理了理衣袍,然后骄矜地走了过去。
河面倒影出一道修长的身影,宋秋余转头:“状元郎?”
周淮裴不喜这个称呼,总觉得是在骂他,不过他没明说,只是傲慢地问:“你兄长呢?”
见他来者不善,宋秋余双眼放光。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恶毒炮灰上门找茬?】
周淮裴:谁是恶毒炮灰!炮灰又是什么?
宋秋余道:“我兄长去给我买河灯了,你若有事可以跟我说。”
【快来欺负我快来欺负我,这样章行聿就能打脸啦!】
听着宋秋余含着隐秘兴奋的心声,周淮裴蹙眉,谁要欺负你!
但想到炸物摊前的种种,周淮裴又觉宋秋余实在可气,想要给他一点教训。
读书人教训人自有一套规矩,周淮裴昂起下颌,对宋秋余道:“我这里有一副上联,你若能对出下联,我就应你一个要求,你若对不出来……”
宋秋余接过周淮裴的话:【就要我去死!】
……倒是也不至于。
周淮裴说:“你若对不出来,应我一件事即可。”
宋秋余果断认输:“那我对不出来,你打我脸吧。”
“……”周淮裴闭了闭眼:“我还没说上联。”
文盲小宋实话实说:“我不会对对子。”
周淮裴难以相信:“怎么会如此?你兄长都不教你么?”
宋秋余叹息一声:“教啦,学不会。”
原来章鹤之在家中,竟连弟弟的课业都教不好!周淮裴心中莫名……平衡许多,
周淮裴看宋秋余的眼神温和起来,甚至可以说是轻柔,轻柔中又夹杂着怜悯。
他这样博古通今、才气过人,与章行聿同科都感受到不少压力,更别说宋秋余了。
可怜可怜,甚是可怜。
周淮裴怜爱地问:“那你会什么?”
宋秋余想了想:“会吃、会喝、会玩、会花银子……”
那丝怜悯荡然无存,周淮裴开始设身处地,他若是有这样一个糟心的弟弟,一天不知要举多少次藤条。
“对了。”宋秋余灵光乍现:“我这里正好有一道题,你若能解开就算你赢。”
周淮裴自信地摇开折扇:“你说。”
宋秋余:“从前有一男子,在他父亲的灵堂之上,他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等前来吊唁的宾客走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自己的哥哥,为什么?”
周淮裴皱眉道:“这不合乎常理!至亲亡故该是多么悲痛之事,怎会起那样旖旎的心思?”
宋秋余不以为然:“你就当他与自己的父亲关系不睦。”
周淮裴还想理论几句,被宋秋余一句“你别较真”怼了回去,他只好把话咽回去,认真分析起来。
周淮裴猜:“因为他兄长不同意他与那女子的婚事?”
宋秋余:“不对。”
周淮裴再猜:“那女子喜欢他兄长?”
宋秋余:“不对。”
周淮裴又猜:“莫非那女子是嫡女,而他是庶出,杀了兄长就能继承家中爵位?”
宋秋余:【呦,没想到状元郎还是个嫡庶教。】
周淮裴:?
何为嫡庶教?是他猜的不对?
周淮裴陷入沉思,过了好几息才道:“那女子是不是跟他兄长定过亲?而他与自己兄长是双生子,相貌生的一样,因此杀兄想要取而代之!”
宋秋余:“还是不对。”
周淮裴想了又想,还是没想出谜底,开始觉得宋秋余是在诓他。
【也不怪周淮裴,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变态才能答出来。】
周淮裴不解,何为变态?
所谓变态,难道是指绝顶聪明之人?
不行,不能认输,认输了不就承认自己不够聪明?
他是变态,他是绝顶之变态!
周淮裴攥着拳,极为牵强地想出几个答案,又被宋秋余一一否定。
见周淮裴如此上心,宋秋余于心不忍:“算了,这个问题不可能有人答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含笑的声音传来——
“杀兄是因为他想再设灵堂,这样便能见到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
这怎么可能!想要见那个女子的方法千千万万,怎么会选这样一个由头。
周淮裴想要反驳对方,但宋秋余超大的心声震在他的耳膜——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有变态出没!】
周淮裴震惊,这竟真是谜底。
答案就是为了跟那女子再见一面!能解出这个谜题的,都是脑回路与众不同的变态咖!
宋秋余看向那个答出问题之人。
晚风吹起一湖褶皱,岸边的桃花开得正艳。
树下站着一白衣男子,雪白的衣袍如云堆一般轻柔,他面如冠玉,眉眼隐在暮色里,但宋秋余仍能感觉到他也在看自己。
宋秋余汗毛竖起,瞬间确定这人是纯正的变态,搞不好已经犯下累累命案。
越是这种看着正儿八经的人,犯起罪来越是令人发指,堪称恐怖。
这时一个摇着拨浪鼓的卖货郎,从宋秋余眼前走过去。
宋秋余晃了一下神,再朝树下看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宋秋余下意识想要去找,章行聿拿着河灯回来了。
见宋秋余面色不对,章行聿问:“怎么了?”
宋秋余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怎么说。总不能跟章行聿说,我发现了一个疑似变态的人,把他捉起来审一审吧?
一旁的周淮裴还在纠结谜底,他不愿承认自己不够聪明,因此问章行聿:“方才你弟弟问了我一个问题,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得上来。”
【当然不能了!】
【章行聿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章行聿看了一眼宋秋余,然后问周淮裴:“什么问题?”
周淮裴将宋秋余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说完便直勾勾盯着章行聿。
他不信,这么荒谬的谜底章行聿能答出来。
章行聿听后并未作太多思考,开口道:“因为他想再设灵堂见那个女子。”
宋秋余:!!!!!
救了大命,章行聿怎么也能猜出答案!
小宋:哥,我今天遇见一个变态。
章行聿:嗯?
小宋:他回答上我的问题,所以他是变态。
章行聿:什么问题?
小宋:巴拉巴拉巴拉……
同样知道答案的章行聿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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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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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